入秋之后,寒山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短了。
萧澜音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重,走路的时候得扶着墙根或是廊柱,步子放得又慢又稳。
柳月茹把灶上的汤换成了更补的方子,每天傍晚端一碗过来,搁在桌边就走了。
苏晚棠是那天傍晚过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新做的药皂和一包干薄荷叶。
她在廊下站定,看到萧澜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书册,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刚刚被月光镀亮的小山。
她把竹篮放在桌角,没有急着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药皂:“这个洗澡用好,清爽些。”
萧澜音合上书册搁在膝上:“你坐着说话。我又不是站不起来了。”
苏晚棠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隆起的腹部:“太医有没有说,这一胎是男是女?”
萧澜音说:“没说。我也不想问。”
苏晚棠点了一下头:“不问也好。”
她没有再多留,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说了一句:“等你生了,我再来看你。”
萧澜音没有起身送她,在屋里应了一声。
窗外的暮色把院墙染成一片暗沉的浅金色,廊下的灯还没有点亮,但远处已经有人家亮起了灯。
那几天寒山城秋意渐浓,河水开始变凉了,商队换上了厚衣裳,学塾里添了新炭盆。慕容烨每天回府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些,有时会在廊下站一站,隔着窗纸听屋里有没有动静,听一会儿再走。萧玦从西城院子过来得也勤了,来了也不多待,在正堂坐一盏茶的工夫就走。
真正发动是在九月初七的夜里。那天傍晚萧澜音还跟李玉晴在灯下校对了一版新教材的样稿,临睡前把书稿收进书案抽屉里,躺下之后觉得腰有些沉,翻了个身,没过多久阵痛就来了。
慕容烨那一夜没有睡。
他听到动静之后从书房过来,在门外站了一下,听到里面柳月茹的声音和稳婆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没有推门进去。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背靠着廊柱,冬夜的风裹着露水沁进他后颈的衣领,他像没感觉到似的,盯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火光。
柳月茹在屋里忙得脚不沾地,盆里的水换了一回又一回,梁妈在外头烧水。
萧澜音靠在枕头上,呼吸不稳,额角的碎发被汗水贴在皮肤上,手指攥着褥子的边沿,指节泛白。
稳婆蹲在榻边在教她换气的法子,柳月茹蹲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阿泠,没事的,娘在这儿。”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哭声不算亮,清而短,像一根突然拉紧的弦在响过之后又落回了原处。
慕容烨从廊下的石阶上站了起来,手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了两步,门没有开,他也没有推,就站在门外等。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柳月茹探出半边身子,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留下的倦意,嘴角弯了一下:“母女平安。是个女儿。”
慕容烨在门槛边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僵,又松开,然后跨过门槛。
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萧澜音靠在枕头上,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旧棉褥子里的小东西,小得让人不敢碰,露在外面的拳头紧攥着,像刚打完一场仗还没松开。
慕容烨走到榻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襁褓的边沿,又收回来。
萧澜音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抱不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