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三皇子去医馆的次数比之前更勤了。
他每天天亮不久就出门,穿一件半旧的灰棉袍,袖口卷到手腕上方,手里不拿东西,有时候会在学塾门口停一步,听到里面传出读书声,又继续往前走,沿着长街拐进医馆所在的那条巷子。
方郎中通常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把前一天晒好的药材收进筐里,或是蹲在井台边清洗陶罐。
三皇子进门后也不多说话,先把方郎中搁在廊下的药锄和剪子归拢到工具架子上,再去灶房看一眼煎药的火候,添两根柴,然后蹲回晾晒架旁边,把收下来的药材按种类分到不同的竹匾里。
他的动作已经比几个月前利落了许多,认得准哪些药草该单独存放,哪些可以混在一起。
那些活儿琐碎,不费力气,但耗时间,需要耐心。
三皇子从不嫌烦,蹲在竹匾前面一蹲就是一个多时辰,偶尔停下来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又蹲回去,把一株干透的根茎翻面查看,确认没有潮气残留,才放进收好的筐里。
方郎中起初还会在院子里留一壶热水,后来就不留了,因为三皇子每天来的时候自己会带一只粗陶水壶,在灶房添满水带过来。
有一天午后,三皇子在医馆后院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一截刚切好的药材薄片,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细碎的药屑照得微微发亮。
方郎中从诊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渣,在水槽边蹲下身冲洗陶罐。
三皇子低头看着手里那截薄片翻了个面,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开口问了一句:“师父,学医的人,都是从认药开始的吗?”
方郎中把陶罐里的水倒掉,拿干布擦了擦罐沿,顺手搁在案板边沿:“不一定。也有的人先从切脉开始,也有的人先背方子。”
他把干布叠好搭在水槽边沿:“但从认药开始的,走得最稳。”
三皇子没有再问。他把那截薄片放回碟子里,日光正好从屋檐边缘移过,把他膝前那一小片泥地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那段时间,医馆的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方郎中用旧木板钉了一只矮架子,不高,大约到人膝盖的位置。
架子上的木条被磨得光滑,表面已经晾干,三皇子每天傍晚会把当天切好的药材薄片码在架子上通风晾干,一片一片排整齐。
有时切得太薄了,风一吹就卷起来,他就用几块小石子压在边角上固定住,第二天再收。
萧澜音偶尔路过医馆门口时会在门外站一会儿,隔着院墙听里面的动静。有几次听到方郎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讲什么,三皇子的声音偶尔接一两句,语气认真。她没有进去,站一会儿就继续走了。
拜师的事,是方郎中先提的。
那天傍晚,三皇子正在后院把最后一筐药材收进库房,方郎中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册,看着他蹲在竹匾前面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就把名分定下来。”
三皇子的手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株干透的草药放回筐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师父是说,拜师?”
方郎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手里的书册放在旁边的木架上:“仪式不用大。你明天带一壶茶过来就行。”
第二天一早,三皇子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旧茶壶,壶身还冒着热气。
方郎中已经起来了,在后院那张旧木桌边坐着,桌上放着两只粗陶碗和两碟点心,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花生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