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医师的叮嘱,裴临终究把公务搬回了前殿,明澜院只留下一名宫婢就近照料。
素禾被重新调回明澜院的时候,自己心里满是意外。
既意外还能从冷僻的后院脱身,更意外不过短短一月未见,江雪芒竟变成了眼前这副样子。
抛开权势虚荣不谈,素禾本就是个心思玲珑的人,擅长权衡局势、揣摩上位者的心思。
她从别的宫婢口中零零碎碎听闻了前因后果,心里已然明白,裴临把她调回来,是要她盯紧江雪芒的一举一动。
从前她与这个女人关系不好,甚至一度想要构陷其置于死地。
也正因为二人有旧怨,由她来伺候,才最能分辨江雪芒究竟是真的心神错乱,还是故作疯癫。
到了如今,素禾也彻底想通了。
连薛明月、顾雪晴那样的人物,都争不过江雪芒,自己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可真正让她彻底断了攀附东宫的念头,是伺候江雪芒的这几日所见到的。
亲眼看见她身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青紫伤痕;
看着每逢生人靠近,她便失控尖叫、浑身战栗的模样。
从前她只当江雪芒是在演戏。
欲擒故纵到底不过是女人惯用的伎俩。
现在才明白,再从东宫待下去,她这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不过除去这份应激的惊惧,江雪芒其余时候反倒十分平静。
起初,她每日也就上药那片刻是清醒的。
后来醒着的时候渐渐多了,常常对着一处发呆,偶尔还会同素禾和宫婢起,自己以前在淮州珠湾村的日子。
裴临处理完边防军报,来到明澜院时,夜色已经深浓。
素禾端着一盆污水从屋内走出来,冷不丁看见门外立着身形挺拔的裴临,手猛地一抖,水盆险些脱手,连忙屈膝行礼。
裴临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数,压着声音低声询问。
“人睡下了吗?”
“回主子,姑娘方才洗漱完毕躺到榻上,按平日的情形,约莫还要一个时辰方能入眠。”
素禾虽然心里清楚自己早已没有指望,却依旧不希望裴临过多将注意力放在江雪芒身上,便有意扯了个谎话,盼着他等得不耐烦,就此转身离开。
裴临听罢只是淡淡点头,示意她退下。
素禾暗自松了口气,回到自己住处收拾妥当,又把白日伺候江雪芒换下的脏衣物浆洗晾晒。
等忙完这一堆琐事,打算回房看看江雪芒是否安睡,却看见裴临仍旧静静立在门外廊下。
她刚要开口,裴临立刻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一个时辰,他才拢了拢衣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榻上的江雪芒呼吸匀净绵长,看似已经沉沉睡去,可整个人依旧绷得很紧,好似一头时时活在惊吓里的鹿。
哪怕陷入睡梦,眉头也浅浅蹙着,一点细微动静都仿佛能将她惊醒。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案头烛火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轻响,昏黄光晕轻轻晃动。
裴临走上前,想要伸手拂开她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边的鬓发。
却担心将她吵醒,又犯疯病,指尖悬停在半空。
犹豫许久,他终究把手收了回来,就这么站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睡颜。
不知又过了多久,细碎的脚步声缓缓响起,朝屋外走去。
等到周围一切都归于平寂。
原本“熟睡”的江雪芒,慢慢掀开了眼皮,一双眸子空洞麻木,直直望着头顶的纱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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