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林哥哥意外收英莲(2 / 2)

门子眼睛一亮:“使得!只要冯家情愿,官府判了,便可交割!”他忽压低声音,“只是那丫头……来历有些特别。”

“哦?”

“她是姑苏甄士隐老爷的独女,英莲。”门子道,“当年贾府尊进京赶考,曾受甄老爷资助。论起来,是府尊恩人之后。”

林琰露出讶色:“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门子道,“小的亲眼见过那孩子。眉心一颗胭脂痣,胎里带来的,错不了。

只是甄老爷家运多舛,女儿被拐后不出一年,先是葫芦庙大火殃及家宅,后是田庄歉收,老爷便投了岳家封肃。

那封肃坑骗女婿财物,时常言语挤兑。甄老爷贫病交加,看破世情,竟随一跛足道人出家去了。夫人封氏,如今在娘家度日艰难。”

林琰沉默片时,方道:“既是老师恩人之女,那更不该沦落风尘。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薛福会意,推过锦囊。门子接过掂了掂,道:“明日堂上,小的会适时提醒府尊——冯渊尚有债务未清。至于如何判……全看府尊的意思了。”

林琰起身:“有劳。”

临别时,李贵忽道:“林解元,小的多嘴一句——您要那丫头,真是为了抵债?”

林琰不答,只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院门外,薛福低声道:“表少爷,大少爷的事,老奴已另行同李门子说了。他说尸格文书之事,他会办妥。”

“未提与我相干罢?”

“老奴明白。只说您是荣国府外甥,为冯渊债务而来。”

三日后,三通鼓罢,应天府衙升堂。众多百姓在外围观,林琰则作为原告候在一旁,等着冯渊的案子判完,再理自己的借贷纠纷。

他抬眼望去,正堂匾额“明镜高悬”四字金漆已有些斑驳。衙役分列两侧,水火棍顿地声整齐划一。

惊堂木响。“带苦主及相关人证!”

冯家老仆先被带上,伏地大哭。泣诉声在空旷堂中回荡,将薛蟠纵奴行凶、冯渊呕血数日后身亡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接着是薛家众仆,个个瑟缩,口径却一致:推搡失手,绝非故意,更不知何以致死。

林琰静立一旁。贾雨村端坐案后,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卷宗。

立于其侧的李门子垂手低眉,却在他目光扫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堂审陷入胶着。冯家老仆哭诉再三,他得门子暗示却不再坚称“三日毙命”,只反复念叨“伤重不治”。

薛家奴仆顺势辩称:“许是延医治不当,调理有误,实非斗殴即死……”

贾雨村正要发签,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不令他发签,贾雨村甚为奇怪,只得住了手。

“退堂!”贾雨村起身,“一干人证暂押,本官需细核文书。林解元——”

他看向林琰,“你既有诉状在此,也请稍候。”

后堂密室,只余贾雨村与门子二人。

“你方才在堂上,眼色频频,所为何事?”贾雨村褪去官威,声音透着疲惫与不耐。

李门子深揖一礼,并不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纸,双手奉上,正是那“护官符”。贾雨村接过览罢,脸色数变,沉默不语。

“老爷,”门子这才低声道,声音带着几分世故的沙哑,“薛家乃金陵四大家之一,与贾、王、史三家联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老爷此番能补授应天府,多赖贾、王二府在朝中鼎力相助。

此案若秉公严办,将薛蟠问成死罪,固然是明镜高悬,可……日后老爷的前程,乃至身家安危,又将如何?”

贾雨村指尖捏着那薄纸,半晌方涩声道:“依律,斗杀者绞。冯渊之死,众目睽睽。我若枉法,良心何安?朝廷法度何存?”

“老爷明鉴,”门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爷细想,那冯渊是当场毙命,还是伤重不治,这‘三日’与‘十三日’,区别只在医案文书一笔之间。

如今时日已久,当初的郎中早已不知去向,尸格记录模糊些,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文书‘核’得清楚,老爷便是依律而断——伤人致死,按‘保辜’之限已过,依律当减等论处,并非枉法。”

贾雨村眉头紧锁,内心交战。门子觑着他脸色,又道:“老爷心存仁念,顾及恩人之后,更是人之常情。

那甄英莲,是老爷恩公甄士隐老爷的独女,流落至此,老爷若顺势判其抵债,脱离冯、薛两家苦海,正是成全了一段佳话。

也报了当年甄老爷资助之恩。此乃法理、人情两全,何乐而不为?”

“法理、人情……”贾雨村喃喃重复,目光落在“护官符”上那“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等字句上,又想起王子腾信中隐含的威压与期许,以及贾政昔日的提携。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自己昔日落魄、得官后的意气风发,以及可能因触怒权贵而一朝倾覆的惨淡景象。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护官符”上那“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几行字上,指尖微微一颤。

他将纸缓缓搁下,整了整衣冠,朝门外走去。步伐沉而稳,仿佛已踏过所有无形的荆棘。法无禁止即可为,毕竟法律的解释权在我手上。

“还有一事。”门子见他神色松动,趋前一步,低声道,“堂下那位林琰公子,是荣国府贾政老爷的外甥。他今日递状,告的是冯渊生前欠债。

若能判其以婢女抵债,他感念老爷周全,回京后,自会向贾、王二府言明老爷的为难与周全体恤。如此,老爷里外皆安。”

贾雨村不再言语,只是手指用力捻着“护官符”的纸角,直至其微微发皱。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文书……可核对了?”

“已仔细核对,确是十三日。”

重返大堂后,贾雨村胸有成竹。他不再纠缠细节,直接传令签发文书,锁拿更多薛家之人——看似大动干戈要彻查,实为拖延,给门子时间去取文书。

待“核对无误”的尸格文书送至案头,贾雨村猛拍惊堂木宣判:“经本官详查尸格文书,冯渊系殴伤十三日后身死,已过保辜之限!”

“薛蟠犯斗杀罪,以伤人论处,杖一百、流三千里;薛家需赔冯家烧埋银五百两!拐子杖一百、流三千里!”

不待冯家反应,他话锋一转:“冯家既得五百两银,今日另案一并了结:冯渊生前欠林公子百两纹银,有字据、保人为证,即日偿还!”

冯家老仆大哭:“此银是安葬公子所用!岂能拿来还债!”

贾雨村顺水推舟,面色一沉:“既无力偿还,债主有权索抵。今判,婢女甄英莲抵与林家为婢,以充债款,债务两清!”

书吏将交割文书与卖身契当场拟就,分别递给林琰与冯家老仆。老仆颤抖按印时,泪如雨下。

林琰接过文书,目光掠过堂上。贾雨村端坐如塑,门子垂手侍立,薛家仆人面有喜色,冯家老仆悲恸欲绝。

而跪在堂侧那个瘦小身影——甄英莲,正茫然抬头,眉心一点胭脂痣红得惊心。

退堂后,贾雨村邀林琰至内堂,堆笑问:“林解元看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林琰敛目,语气平静:“老师权衡周全,依法而断,学生佩服。回京后,必当详禀王叔父与舅父知晓。”贾雨村闻言大喜。

出了府衙,日头已西斜。林琰在石阶下叫住蹒跚的冯家老仆,命小厮取五十两银子:“好生安葬你家公子。”

老仆怔怔接过,嘴唇哆嗦,终是深深一揖,佝偻着去了。

林琰这才转向英莲。这姑娘不过十二三年纪,衣衫单薄,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大而空茫,望着他时满是惶恐。

“你随我回去,总不至流落无依。”他温声道,“你父母之事,我亦知晓一二,日后慢慢说与你听。”

英莲瑟缩了一下,又看看他手中文书,终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处,低眉顺目。

马车驶离府衙。小厮在外头低声嘟囔:“大爷既得了人,何必再赠银?五十两可不是小数……”

车厢内,林琰闭目养神,许久方道:“当日解冯渊之困,也算有缘。赠银买我心安,了却这段缘法罢了。”

角落里,英莲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

薛家设宴,既是答谢,也算饯行。薛姨妈精神大好,亲自为林琰斟酒:“多亏琰哥儿周全,蟠儿的事才算了结。

我已托人打点了,流放地就定在平安州,那里离京城近,蟠儿吃不了什么苦。”

薛蟠也在席上,大大咧咧举杯:“林兄弟,这回多谢了!往后在京里,哥哥罩着你!”林琰举杯虚应。

宴罢,薛姨妈说起行程:“蟠儿他舅舅信里催得紧,说要送宝钗参选秀女。我们收拾妥当便动身,到时京中再见。”

林琰闻言,只举杯应和,并未多言。

林琰望向窗外渐远的金陵城墙,忽道:“薛家此番进京,怕是王子腾的手笔。”小厮不解:“这与咱们何干?”

林琰不再言语,只将车帘垂下。车厢内光影晦暗,他唇角微动,似有一丝极淡的嘲意掠过,终是隐入闭目的静默中。

车厢内,英莲蜷在角落,似已睡着,眉心那点胭脂痣在昏光中依旧分明。林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复又闭目。

连日舟车劳顿,林琰多在舱中静坐。外人只道他旅途困乏,实则指尖常抚过袖内几页薄笺——那是岑远经隐秘渠道送来的札要。

透过那些冷静文字,金陵的暗面在他眼前展开:冯渊堂叔画押的息讼文书、旧仆血迹斑斑的供词、真实尸格的冰冷记录……乃至几封指向王子腾参与朝鲜走私的密信残篇与银钱脉络。

所有触目惊心的凭据,此刻皆封存于一方锦盒内,随着马车颠簸,无声无息。

林琰闭目养神,将所有线索在脑中梳理、归位,如同整理一把无形之锁的机簧。这些,他皆隐而不发。

回京后,林琰先至荣国府向贾政回话。

贾政于书房中见了,问起金陵之事。林琰只将“保辜期限”、“烧埋银两”、“案结事了”几个关节处从容禀明,至于如何同贾雨村往来、如何拿捏分寸等细处,则一语带过。

贾政捻须静听,面色渐缓,末了叹道:“如此处置,已是周全。既未枉法,也全了亲戚情面,更免了后续无数纷扰。你能这般沉稳,很好。”

他看向林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与倚重,“你母亲若在,见你如此,亦当欣慰。”

接着,林琰前往王家拜见王子腾。

在王子腾的书房中,他更详实地禀报了同贾雨村的“默契”配合,强调了已“打点妥当,绝无后患”,并提及薛姨妈一家不日将进京投靠。

王子腾听罢,脸上笑容深了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此事你处置得妥当。雨村那里,你也应对得宜。”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来,让你历练是对的。日后,自有更多要紧事。”

林琰躬身:“赖叔父信任。侄儿此行,方知世事深浅,人情人脉,俱是学问。惟愿日后能多为叔父、舅父分忧。”

王子腾“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林琰会意,恭敬告退。

转身时,他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目光,审视中带着些微新的考量。

回到贾府自己房中,林琰推开窗。庭院里夜色渐浓,几点灯火在远处廊下浮着。

案头,是那支带回的荷簪,锦盒边静静搁着岑远密送来的札子——那里封存着金陵的诸多隐秘。

夜风微凉,穿窗而入,拂动案上纸页。他想起离京前夜,暗巷中沉闷的击打与闷哼,此刻贾赦房中,大约仍是“病”气沉沉罢。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抬手关上了窗。灯火将他身影投在墙上,静而深,仿佛能融进这偌大府邸无边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