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圣眷隆嘉猷伯府立,贾琏熙凤家事话谈(2 / 2)

林琰深知这二位皆是国公侯门嫡系,平日里也是前呼后拥的人物,如今却甘为他做这些迎来送往的琐事,心中感动,郑重拱手:“二位兄长雪中送炭,情谊深重,林琰没齿难忘。”

“此刻确需兄长们鼎力相助,这外院寻常宾客与各家世交子弟,便烦请二位代为周旋,我先去迎几位王爷。”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牛继宗大手一挥,“放心去罢,这儿有我们!”裘良亦沉稳点头。

林琰正欲进门,目光扫过西侧回廊角落,忽然瞥见三个穿着武人服色、显得有些拘谨的身影。

为首之人身材敦实,面容刚毅,正是卢剑星。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应是沈炼;另一个略显瘦弱清秀,是靳一川。

三人见林琰看来,连忙抱拳躬身,却不敢贸然上前。

林琰脚步一顿,心中了然。卢剑星是他离京前资助,才得以补上荣国公旧部关系腾出来的百户实缺。

想来他们是得知消息特来道贺,只是在此遍地朱紫、冠盖云集之处,区区百户、总旗、小旗,实在微不足道,故而只敢远远候着。

他略一沉吟,并未立刻过去,只对牛继宗、裘良道了声“稍待”,便有小厮来报北静王与忠顺王仪仗快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骚动。北静王府的仪仗到了。

北静王今日着石青常服,只带四个长随,却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林琰整衣趋步:“不知千岁驾临,有失远迎。”

水溶亲手扶起他,目光温润:“贤弟何必多礼。今闻喜讯,特来相贺。令尊忠勤素着,今上慧眼识珠,实乃佳话。”

命随从呈上贺礼,乃是一对羊脂玉如意并前朝古砚一方。

又道:“日后若得闲,可常来王府走动。宝玉常念叨你,说自你去扬州,再无人与他谈诗论画。”

这话说得亲切。林琰心知肚明,连声称谢,亲自引至内厅奉茶。

刚安顿好,外头又报:“忠顺亲王驾到——”这位王爷却是全副仪仗。

绛紫蟠龙袍,玉带翼善冠,虽笑容满面,眼底却藏着精光。

林琰执礼甚恭:“不知千岁驾临,小子惶恐。”

顺亲王虚扶一把,目光却似深潭般将他周身笼罩:“果然少年俊杰。本王听闻你在扬州时,便常为令尊参详盐务,甚至……在整治虚报引数一事上,颇有建言?”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却藏着机锋。林琰心头微紧,躬身应道:“王爷谬赞。小子年幼学浅,不过是在家父处理公务时侍立一旁,偶尔听得几句议论。”

“盐政大事,自有朝廷法度与诸位大人执掌,小子岂敢妄言。”

“哦?”忠顺亲王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椅的扶手,“可本王听得的故事里,那几个最难缠的盐商,后来似乎都……恰巧遇上了朝廷的新政?这其中巧思,倒让本王想起一局精妙的棋。”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年轻人,骤得高位是福气,可也要知道,这京城不比扬州。不过,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揪着不放”

林琰后背渗出冷汗,面上却不动声色:“千岁教诲,小子谨记。”

正说着,外头净鞭三响——“圣驾到!”

满院哗然。谁也没想到皇帝会亲临。皇帝今日着赭黄袍,只带了几十个侍卫、太监,笑吟吟执起林琰的手:“朕来看看你对这府邸是否喜欢。”目光掠过忠顺王时略作停留,“皇弟也来了?”

忠顺王忙躬身:“臣弟特来恭贺贤侄。”

“甚好。”皇帝温言,“琰儿年少,日后还需你们这些叔伯多加指点。”

顿了顿,又道,“他既为朕之义子,自有朕为他做主。若有人以权势相逼,或言语试探……”目光扫过忠顺王,“朕必不轻饶。”

忠顺王面色微白,强笑道:“皇上说笑了,林贤侄这般聪慧,谁人不爱?”

皇帝不再理他,携林琰坐了上首,细细问起课业、起居。

临走时特赏下御用文房四宝、数件赐服,分明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圣眷。

待宾客往来寒暄之际,林琰才寻了个空隙,悄然走向西回廊。

卢剑星三人见林琰竟亲自过来,慌忙单膝跪地:“卑职卢剑星(沈炼/靳一川),恭贺公子荣膺恩典!”

林琰快步上前,亲手将卢剑星扶起,温言道:“卢大哥快请起,二位也请起。今日宾客众多,多有怠慢,还望勿怪。”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诚恳,“卢大哥补了百户的缺,差事可还顺利?沈总旗、靳小旗,近来可好?”

卢剑星受宠若惊,没想到林琰身居高位,竟还记得他们这些微末武职,且言语间毫无倨傲,仍以“大哥”相称。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托公子的福!差事一切都好!”

“卑职等听闻公子府上今日热闹,特来道贺,只恨官卑职小,不敢上前搅扰。”沈炼与靳一川也连忙道:“恭喜公子。”

林琰拍拍卢剑星的臂膀,低声道:“卢大哥切莫如此说。你们与我外祖家渊源深厚,便是自己人。今日仓促,改日得闲,再请三位过府一叙。”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某位侯爷交谈的牛继宗,又道,“我那边还需招呼,三位且在此稍坐用些茶点,晚些时候我们再说话。”

短短几句,既肯定了他们的心意,又点明了“自己人”的关系,更约了后叙,给足了面子。

卢剑星三人心中热流涌动,连声称是,恭送林琰回到主位。

这一细微举动并未逃过一些有心人的眼睛。几位勋贵子弟交换了眼色,暗暗记下那三个武人的模样。

看来这位新晋的嘉猷伯应袭,不仅与牛、裘等嫡系子弟交好,对旧部武人也颇为念旧,倒是个有情有义、心思细腻的。

宴席间,应对北静王、忠顺王,乃至御驾亲临,林琰始终持重谨慎。

觥筹交错间,他觑空向牛继宗、裘良敬酒,亦不忘对西廊角落的卢剑星三人遥遥举杯示意。

牛继宗仰头饮尽,压低声音笑道:“记什么记!咱们在神京一块儿胡闹的情分是白给的?往日一起赛马斗箭的交情,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裘良也微笑道:“正是。如今你身份不同,但兄弟还是兄弟。日后在这神京里,彼此照应才是正理。”

林琰心头热流涌动,正色道:“兄长们说的是。富贵浮云,知己难得。林琰在京中,所幸有二位兄长。”

他心中亦念及卢剑星等人,盘算着日后如何恰当扶持,既能全了情谊,又不显得过于刻意,需得仔细权衡。

宴至掌灯,宾客渐散。林琰疲乏不堪,强撑着吩咐厚赏、清点。

他尚在守丧,主家依例变通,以水代酒(兑酒的水),奈何今日贺客太多,一轮轮敬下来,也饮了好几十杯。

黛玉照料略有醉意的哥哥时,林琰握着妹妹的手,满是欣慰:“家里……多亏了妹妹。还有继宗、裘良他们……都是实在朋友……卢百户他们……也来了……”

黛玉细心为他擦拭额头,柔声道:“哥哥结交的是真豪杰,念旧情,是好事。

我见牛府的指挥若定,裘府的心思缜密,都是能办实事的人。那几位外祖的旧部,远远瞧着也是稳当人。这份种下的善缘,咱们当珍惜。”

次日清晨,林琰醒后便往前院处理事务。郝仁义呈上账册,并附有黛玉的批注,条理清晰。

黛玉前来商议人事安排,思虑周详,从账房、针线到总管人选,皆有成算。

提到外务总管时,黛玉道:“牛、裘两位兄长昨日如此出力,哥哥不如私下问问他们的意思?”

“他们久在京中勋贵圈,识人面广,推荐的人想必妥帖。再者,由他们荐人,也是一份更深的交情。”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位卢百户……哥哥若觉得可用,或可在京营那边留份香火情。

“他们职位虽不高,却是耳目灵通之人,况且念旧感恩,往往比位高者更可靠。只是往来需格外谨慎,莫授人以柄。”

林琰深以为然:“妹妹思虑周全,与我所见略同。卢大哥他们,自有往来分寸。”

他心中已打算,不仅要请教牛、裘推荐人选,也要寻个稳妥方式,对卢剑星稍加照拂。

这京城的水,既深且浑,多几条可靠的消息门路,绝非坏事。

正说着,宫中又有赏赐到来。林琰心中盘算:妹妹是内政奇才,牛、裘是强力盟友,卢百户算是布下的“眼线”……

这开局,虽非天胡,却也总算有了几张好牌。父亲,您看,儿子这“京城生存图鉴”,是不是也算艰难地翻开第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