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看着那张会票,又看看贾琏诚恳而羞愧的表情,心中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贾琏在向他示好,想和他搞好关系。
林琰拿起会票,看了看,又推回给贾琏:“琏二哥,这钱你收回去。”
贾琏一愣:“表弟,这怎么行……”
“听我说完。”林琰平静道,“当年的事,既然是你父亲的意思,我若收了这钱,反而让你难做。而且,你和嫂子打理那么大个家不容易,上下打点,处处都要用钱。这三千两,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辛苦费。”
贾琏眼睛微红,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林琰如此大度,不但不收钱,反而还替他着想。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多谢表弟……”贾琏深深一揖,“日后若有用得着贾琏的地方,尽管开口。”
送走贾琏后,路怀瑾从屏风后转出,笑道:“主公处理得当。贾琏此来,表面是借钱,实则是探口风、拉关系。您既没答应借钱,也没驳他面子,还让他欠了个人情。”
林琰摇头:“他也是身不由己。贾家如今的情况,他这当家的难做。”
“正是如此。”路怀瑾正色道,“而且主公不把话说透,才是高明。圣意难测,有些事,我们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三日前,朝堂之上。
礼部尚书李树道出列奏道:“启奏陛下,后宫诸位妃嫔久居深宫,思念家人。臣等恳请陛下开恩,允许妃嫔省亲,以显皇家仁德,彰孝治天下。”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愣。省亲非祖制,向来没有先例。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省亲?祖制可没有这一条。”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立即出列:“陛下,祖制虽无,但仁政可创。妃嫔入宫侍奉陛下,与家人分离,实乃人之常情。若能允许省亲,必能感化万民,显我朝仁德。”
翰林院几位学士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朝中不少官员见状,虽觉突兀,但见几位重臣都支持,也陆续出列表示赞同。
皇帝故作沉吟,良久才道:“众爱卿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朕便开此特例,允许后宫妃嫔省亲。”
众臣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皇帝抬手制止:“不过,省亲所用一切,必须严格遵守礼部所定章程,不得铺张浪费,不得僭越礼制。若有违反者,严惩不贷!”
李树道连忙道:“臣遵旨!礼部即刻制定详细章程,必使省亲仪制合规合礼。”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议论纷纷。
“省亲……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是啊,不过那章程我看了,要求极高,花费可不小。”
“再大花费也值得,这是天大的体面……”
林琰走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明镜似的。
数日后,贾母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林琰心中明白,这是贾家还不死心,想通过贾母的面子再试一次。
他换了身绛紫卷云麒麟补道袍,往荣国府去。
刚到贾母院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正激动地说着什么,接着是一个温婉的女声在劝解。
“宝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娘娘省亲是天大的荣耀,你怎么能说是‘劳民伤财’呢?”那女声道。
“荣耀?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场面罢了!”少年声音更激动了,“那些繁文缛节,那些金银堆砌,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一家人安安生生在一处说说话。我最讨厌这些仕途经济、官场应酬的事!”
林琰走进院子,只见贾宝玉满脸通红,正对着一身淡雅衣裙的薛宝钗发脾气。宝钗站在那儿,被宝玉一番抢白说得脸色发白,眼中含泪,十分难堪。
“宝兄弟,话不是这么说。”林琰开口道。
宝玉转头看见林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林表哥也来教训我?你们这些当官的,眼里只有功名利禄,哪里懂得真性情!”
“真性情不是不懂礼数,不是不顾家人感受。”林琰平静地说,“宝姐姐好意劝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苦让她难堪?娘娘省亲,是她多年深宫思亲之苦得以慰藉的机会,也是贾府上下盼了多年的团圆。你不喜欢仕途经济,这是你的选择,但不能因此否定别人的期待和努力。”
宝玉被林琰这番话噎住,一时语塞,随即更加激动:“好啊,你们都向着她!你们都觉得我说的是歪理!我偏要说,这世道就是被你们这些讲经济仕途的人弄坏的!”
“孽障!满嘴胡言!”一声怒喝传来。贾政就在林琰身后,听了好一会儿了,宝玉刚才没看到。
宝玉一见父亲,顿时蔫了,但还是倔强地昂着头。
贾政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混账东西!琰哥儿是你表兄,又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无礼!还有宝姑娘好意劝你,你不感恩,反出恶言!我看你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
宝玉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顿时显出红印。
“舅舅息怒。”林琰上前劝道,“宝兄弟年纪还小,说话直了些,不必太过计较。”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琰哥儿不必为这孽障说情!今日我非好好管教他不可!来人,请家法!”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王夫人闻讯赶来,哭喊着护住宝玉。贾母也被惊动,让人搀扶着出来。
林琰看着这一团乱,心中暗叹。他知道今日这钱是非出不可了,否则贾母和王夫人那里不好交代,传出去也会让人觉得他刻薄寡恩。
“外祖母、舅舅,不必动怒。”林琰开口道,“今日之事,原是我多言了。宝兄弟有宝兄弟的想法,我不该与他争辩。”他转向贾政,从怀中取出一张会票:“省亲是大事,我这里有些积蓄,五千两银子,权当是我孝敬娘娘的一点心意。只盼府上一切顺利,莫要因此伤了和气。”
贾政一愣,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
“舅舅不必客气。”林琰将银票放在桌上,“我衙门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经过薛宝钗身边时,见她眼中含泪望过来,神色复杂——既有感激,也有难堪,还掺杂着别样的情绪:那是一种对明理之人的欣赏,对解围之人的感激,或许还有些许对宝玉不通世务的失望。
林琰微微颔首,快步出了院子。
回到伯府,路怀瑾已在书房等候。
“主公从贾府回来,神色不豫,可是遇到了麻烦?”
林琰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苦笑道:“五千两银子送出去,怕是要被圣上误会咯。宝玉那孩子……真是被宠坏了。”
路怀瑾却笑了:“主公这五千两花得值。既全了亲戚情分,又让圣上看到您懂得分寸——五千两不多不少,既不是大笔资助让圣上忌惮,也不是一毛不拔显得刻薄。至于宝玉公子那番话……传到圣上耳中,只会觉得贾家小辈不懂事,不会牵连到您。”
林琰点头,又问:“京营那边如何了?”
“正要禀报主公。”路怀瑾正色道,“圣上下旨,凡调拨京营兵士需经兵部核准。王子腾接旨时脸色难看得很。另外,经过兵部武选司核准,卢剑煋已升任千户,沈琏升任百户,靳一玔升任总旗,都是靠实打实的军功,无人能说闲话。”
“好。”林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让他们稳扎稳打,不必着急。京营这潭水深,我们慢慢来。”
路怀瑾点头,又道:“还有一事。都察院那边开始有弹劾勋贵外戚奢靡结党的奏章了,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林琰沉默片刻:“圣上这是在收网了。”
“正是。”路怀瑾低声道,“省亲之事是阳谋,耗的是勋贵之家的财力。而这些弹劾,则是为下一步做准备。主公切记,此时更要谨言慎行,专注于京营军务即可。”
林琰望向窗外,暮色渐沉。
一场关于权力、财富和制衡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在这复杂的棋局中,必须步步为营——既是棋子,也要做棋手。
贾家的省亲筹备正如火如荼,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王家支援了三十万两,贾家自己又变卖古玩、抵押田产,甚至放出了一批家人。
圣上在宫中,听着关于各家省亲筹备进度的密报,尤其是贾王两家的财政状况,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向京营的方向,知道时机正在成熟。
而林琰在京营,恪守本分,稳扎稳打,既未对王子腾落井下石,也未曾越权半步。他通过卢剑煋、沈琏、靳一玔这些实干将领,渐渐收拢了一些务实的中下层军官之心。
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局中,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张扬,不冒进,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