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元宵家宴王庄立规,甄家送礼隐忧将生(2 / 2)

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回头向薛姨妈李婶笑道:“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

榻下并不摆席面,只设一张高几摆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

外另设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钗、湘云、林琰、黛玉、宝玉五人坐着。

每一道菜、一碟果品上来,先捧与贾母过目,喜欢的便留在小桌上尝一点,仍撒了放在他们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的。

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琴、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

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着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

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

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着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得满满当当。

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

贾母忽向林琰笑道:“听说侧妃所生桢儿已有几个月了?虽说还小,等周岁时定要抱来给我瞧瞧。”

林琰含笑应道:“外祖母放心,届时一定抱来。”

贾母又望望坐在的,你们年纪相仿,平日该多在一处谈谈诗书才是。”

宝玉脸上微红,宝琴亦低头含笑不语。

席间一派和乐融融,暂且将忠顺亲王、北静王与东安郡王林琰之间无声角力掩了下去——年节底下,任是谁面上总得缓一缓。

席间林琰正与宝钗低声说着什么,忽见薛姨妈引着一个清秀少年过来。那少年举止沉稳,眉目间与宝钗颇有几分相似。

薛姨妈笑道:“王爷,这是蝌儿,宝钗的兄弟,今日才进京来请安。”

薛蝌忙躬身行礼,林琰抬手虚扶端详他片刻,颔首笑道:“早听你姐姐提起,说你办事踏实,如今一见确是不凡。”

薛蝌谦道:“王爷过奖了。”二人走至廊边清净处,林琰问起济州岛养马情状,薛蝌一一答来条理分明。

林琰点头:“朝廷近年重视马政,你既熟知此道便多费些心。”

又道:“薛家承办那批簧轮铳,工部验收时夸赞制造精良,接下来还有一批采购,你需盯着工期与质量都马虎不得。”

薛蝌正色应下。林琰拍拍他的肩:“你是个能做实事的人,你姐姐也常夸你。好生去做自有你的前程。”

直热闹到亥时方才散席,贾府众人开始放烟火。

黛玉见林琰脸上微有红晕知他饮了酒,便将一盏温茶递给他道:“喝口茶醒醒神,免得明儿早起又该嚷头疼。”

林琰接过喝了,对黛玉笑了笑。贾母叮嘱众人小心烟火,林琰便只与薛蝌等站在廊下观看。

众人欢笑一团,黛玉见宝钗在薛姨妈身旁低声说笑,凤姐也挨着王夫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父母,神色便黯了一黯。

林琰瞧见走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黛玉这才展颜,悄悄倚向他身侧。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一位老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

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在潇湘馆住了几日,林琰便与黛玉等人回了王府。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躺了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

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划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

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多少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

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

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

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对外只称是得了风寒。

林琰听说便也与黛玉、宝钗前去看望。凤姐见了忙要起身行礼,林琰阻下:“二嫂子身上不自在不必拘礼了。”

凤姐歪在榻上也不勉强,只道:“多谢王爷体谅。”一面命平儿上茶来。

宝钗在旁温声道:“二嫂子脸色瞧着确实不如前些日子,可要好生调养才是。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阿胶和人参,明儿让莺儿送些过来。”

凤姐感激道:“王妃费心了。”

林琰坐下后温声道:“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平日开支进项你最是清楚。

这些年难为你操持才让外祖母省心。但再大的家业也抵不过一个康健的身子。

你如今既躺下了便该彻底放手将养,万事等好了再说——身子才是根本。”

凤姐听了怔了一怔,眼眶微微发热:“王爷说的是……我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

又说了会子话林琰方与黛玉、宝钗往贾母处去。

路上宝钗轻声道:“凤姐姐这病来得突然,怕是平日里太过操劳所致。府中事务繁杂她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难免损耗心神。”

林琰颔首:“你看得透彻。她确实该学着放手了。”侧目看向宝钗温言道:“咱们府里的事也多亏有你操持,才让我无后顾之忧。”

宝钗微微一笑眼中闪着柔和的光:“这是妾身分内之事。王爷在外劳心国事,家中这些琐碎自然该由妾身分担。”

平儿扶凤姐重新躺下低低叹道:“王爷和王妃这话倒是体谅到骨子里了。”

凤姐阖上眼轻声道:“他们是明白人……咱们也得学着惜福才是。”

且说那日贾母正与李纨、探春等人在荣庆堂说话,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回话:“老太太,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了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呈上。

贾母便命人唤李纨、探春、宝钗等过来一同看礼。

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李纨也看过,说:“用上等封儿赏他。”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

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

贾母因说:“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

一语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

请安问好毕,贾母命拿了四个脚踏来,他四人谢了坐,待宝琴等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

四人忙起身回说:“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令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

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

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

正闲聊时外头丫头报:“东安郡王、王妃和嘉懿县主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贾母笑道:“快请进来。”只见林琰、宝钗与黛玉一同进来,先向贾母行了礼。

黛玉便走到贾母身边挨着坐了,贾母自然搂着。宝钗则端庄立于林琰身侧半步之后,仪态娴雅。

林琰一眼瞧见桌上礼单和坐着的四位陌生女客,心念微转便知是江南甄家来人。

他先向贾母请安,又与那四位女管家见了礼,态度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威仪。

宝钗亦随着林琰向众人颔首致意,目光平静扫过甄家四人,神色不露半分异样。

叙话间贾母笑谈两家宝玉相似之事,气氛看似融洽。

林琰却于闲谈中仿佛不经意提了一句:“近日看朝廷邸报,御史台奏章里南边几桩案子牵连似乎越来越广。

皇上最恨的便是亏空国库、结交内帑之事。听说有些累世大家根基怕是要动一动了。”

他话音落地花厅里顿时静了一静。那四位女管家脸上笑容便有些发僵。贾母捻着佛珠的手也微微一顿看向林琰。

宝钗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随即恢复平静。她轻轻上前半步看似为林琰整理袖口,实则借着这个动作指尖在林琰腕上轻轻一按。

林琰神色依旧温煦,语气却沉静几分对贾母道:“外祖母是经过大风浪的最是通透。咱们这样人家蒙受天恩富贵延绵,行事更当时时自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说着眼风似不经意扫过那四位女管家:“亲戚故旧间礼尚往来本是情分。然时移世易分寸轻重尤须慎之又慎。

圣上明察秋毫眷顾深厚,我等为人臣子理当洁身自好方不负君恩。”

宝钗适时接话,语气温婉却意有所指:“王爷说得是。妾身在闺中时也常听母亲教导,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更该谨言慎行方是保家立业的长久之道。”

她说话时目光温和看向贾母,既附和了林琰又不忘尊敬长辈。

那四位女管家闻言脸上笑容又僵了三分。

林琰看向她们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几位回南之后不妨转告贵府老爷一声:如今圣心最重‘实绩’与‘清白’二字,过往人情或可抵一时之困却难护长远之安。

若能及早厘清账目、约束子弟或能得个妥当结局。”

贾母听了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却也不再深谈甄家之事,只吩咐鸳鸯将礼物好生收下,但不入库。那四人如坐针毡不多时便寻了个由头告辞去了。

待甄家之人离去贾母方长叹一声,将林琰叫至榻前握了他的手:“我的儿,你今日这番话说得重了却也说得是时候。”

林琰温言安抚几句,又与贾母说了些家常闲话,方与宝钗、黛玉告辞回府。

回府后林琰先去了书房。不多时伍尽忠悄无声息进来垂手侍立。

林琰沉吟片刻低声道:“传信给天魁星孟星魁,让他手下人配合已在锦衣亲军的地勇星、地奇星、地阴星,加紧对锦衣亲军内部渗透。

务必谨慎以收集消息、建立眼线为主,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更不可引起宫中警觉。”

伍尽忠眼神一凝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林琰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又道:“还有,传话给江南天贵星岑远,让他尽快设法与甄家搭上线。

不必提我只以可靠商贾或故旧身份接触,摸清甄家现下底细,尤其是他们在江南产业、人脉,以及……他们手里或许捏着的某些大人物短处。

告诉他相机行事,若甄家大厦将倾咱们或许能给他们留一条日后东山再起的路,前提是他们得拿出足够‘诚意’来。”

伍尽忠将每字记在心里复述无误后低声道:“王爷插手甄家之事风险不小。陛下那边……”

林琰目光幽深:“陛下要动甄家是迟早的事。江南那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咱们不去拿自有别人去拿。

让岑远手脚干净些只要不落痕迹这便是未雨绸缪。至于陛下……”顿了顿,“陛下圣明烛照咱们更需耳聪目明方能时时‘体察上意’不至于行差踏错。去罢。”

伍尽忠躬身一礼如来时般悄然退去。

林琰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最后只剩青灰色一点影子映在窗纸上。

远处街巷隐隐传来零星爆竹声,那是谁家顽童等不及偷放几个残响。

这京城新年气象浮在面上是暖的、闹的;可他知道底下那层冰厚着呢,也冷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