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国祭方殷庖厨纷乱,生辰宴罢犹闻饥寒(2 / 2)

探春冷笑道:“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她做好人。”

等众人散去,探春才向平儿吐露心中委屈,含泪说道:“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哪里还有好处去待人?”

平儿回去后,将探春的言行一一汇报给凤姐。凤姐连连称赞,嘱咐平儿务必小心扶持,不可小看探春。

自贾母与贾政离府后,大观园内纷争愈发渐起。

迎春的丫鬟司棋派小丫头莲花儿到小厨房要一碗炖鸡蛋,柳嫂子以鸡蛋短缺、难买推脱,双方发生口角。

莲花儿自己动手翻出了鸡蛋,柳嫂子抱怨丫鬟们难伺候。

此时恰逢有人来取黛玉的饭菜,柳嫂子便殷勤伺候,对比之下更引得莲花儿不满,指出柳嫂子对潇湘馆、蘅芜苑等处格外巴结。

柳嫂子辩解称黛玉处客气、有大量赏银,三姑娘探春等人吃饭也额外给钱,暗讽司棋等人无理索要。

司棋得知后大怒,带人砸了小厨房,混乱中,不慎将一盅特为黛玉准备的贡品宫燕扫落在地打碎了。

柳嫂子焦急无措,司棋则被众人劝走。

晚间,晴雯去取燕窝时发现被替换成普通的,得知原委后,气得摔了瓷盅,回潇湘馆将事情告知紫鹃、雪雁。

到了潇湘馆,紫鹃见晴雯气呼呼的,奇道:“这又是怎么了?脸都变了。”

晴雯将事情说了一遍,道:“你说说这事,咱们好端端的燕窝送去,却让她们给弄没了。她们自个儿窝里斗,倒连累我们,这算什么?”

紫鹃皱眉道:“这倒是其次。只是爷走前特地吩咐,要每日给姑娘吃的,如今短了一天,倒是我们的不是。爷若知道,虽不会说我们,可咱们也过意不去。”

一旁的雪雁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既然是二小姐的丫头闹的事,总得去找二小姐说说理。”

紫鹃因与司棋从小一起长大,念着情分便道:“司棋这丫头,我是清楚的,就是性子烈,脾气直。我看她定不是针对咱们,只是错手罢了。”

雪雁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况且二小姐那性子……便是说了,也不知顶不顶用。”

晴雯仍是气不过:“你们倒是好心!我就是气不过!”说完,一扭身便往自己屋里去了。

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摇头苦笑。这晴雯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

片刻后,晴雯却又折返回来,脸上的恼意不见了,反带着点庆幸:“还是爷想得周全!

我差点忘了,爷嘱咐过墨兰姐姐,每日都错开时辰,泡发两份备着,就防着万一。

我刚去问了,另一份早备好了,这才没耽误事。”

只见晴雯去取了燕窝回来,神色也平和许多,只道:“姑娘快趁热用了吧。”

黛玉听了,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

接过那盏晶莹润泽的燕窝,紫鹃与晴雯见她凝眸出神,知在思量,便静候一旁。

忽听黛玉轻声道:“柳嫂子说,外头鸡蛋要十个钱一个,还未必得……这话听着,倒不似全为推脱。”

晴雯快语道:“姑娘莫信她胡诌!便是年景不好,三五个钱也能买到一个,哪就贵到这个地步?定是那起人拿了采买的银子弄鬼!”

紫鹃却沉吟道:“也难说。前几日听大厨房的婆子闲话,说今年北边收成不好,南边又闹了水,市面上的米粮牲口都紧俏。若真如此,鸡蛋价昂,或许……也有几分真?”

“哥哥见识宏阔,或能解此疑惑。”她转向紫鹃,“研墨罢。我得将今日见闻,并心中所感,细细说与兄长知道。”

紫鹃知她心意,忙铺开薛涛笺,备好笔墨。黛玉执笔,略一沉吟,便就着灯下写道:

“兄长尊前:自兄别后,已十一日。妹处诸事皆安,兄勿挂念。

惟府中近日,颇有些纷扰琐碎,虽云客居不便多言,然见微知着,心内难免郁结。

今有小事一桩,说与兄听,亦博千里之外一叹耳。”

笔尖稍顿,便将日间厨房风波,司棋闹事,误砸宫燕,及柳嫂子、晴雯等众人情状,细细叙写一番。写至柳嫂子抱怨鸡蛋短少、买办艰难等处,尤多着墨。末了叹道:

“……一府之中,饮食细事尚且如此勾心斗角,推诿怨怼。柳嫂子所言‘外头行市’,妹深处闺阁,实难深知。

只觉‘十个钱一个鸡蛋’闻之骇然,而府中上下犹争‘浇头’、‘添样’不休。

燕窝事小,晴雯性急,已另取一份与我,兄勿担忧。

然此间气象,令妹常思父亲在时,治理盐务之不易。

今睹此琐碎混乱,更觉治家治国,理或有通。兄在外见多识广,不知‘鸡蛋短少’之背后,可有更深缘故?

纸短言琐,盼兄安好,早归为念。妹黛玉手书。”

信命小厮连夜送往林琰处。不过两日,回信已至。黛玉展开,见兄长字迹挺拔峻洁:

“吾妹览悉:来信收阅,所言诸事,皆在料中。贾府管理松懈,下人恃宠逞刁,此其内弊,妹所见极是。

然柳氏所言‘鸡蛋十个钱一个犹不可得’,‘四五个买办凑二千个艰难’,此非全系推诿,实有外患,妹且听兄为尔一析。

前次妹来信,曾提及庄户有流民窥探,府内加紧巡防。此非孤例。

去岁北地大旱,今春南边数省又有涝灾,粮饲减产,鸡禽多有病瘟。

此天灾一也。粮产既减,市面银钱便显贵重,乡民农户,多惜售囤积,以待高价;商铺行贩,亦恐后继无货,不肯轻出。

此所谓‘谷贵伤民,谷贱亦伤农’,而今情状,竟是‘物稀钱亦紧’,流通滞涩,寻常如鸡蛋豆腐,反倒成了紧俏物。

此天灾引发之市面通缩、人人惜售之连锁反应,二也。

贾府买办,素日依仗权势、赊欠压价,市井商贩早已怨怼暗生。

逢此年景,谁肯将紧俏物资轻易赊与?纵使现钱,亦未必能足量购得。此府邸信誉透支之果,三也。

内弊外患交织,方有莲花儿眼中‘箱中藏蛋’之‘刁奴’情状,亦有柳嫂子满腹牢骚、区别对待之私心。

彼区分‘头层主子’、‘二层主子’,固然可恼,然其抱怨用度不足、采买艰难,恐非全然虚言。

治家如治国,一饮一啄,实与天下气息相通。

妹若只见园内倾轧,不过生闲气;若能窥见府内奢靡不知外艰、管理无序更遇天时不利,则此叹,可谓深矣。”

看到此处,黛玉不由坐直身子,心中那股因琐事而生的烦闷,竟被兄长这番开阔剖析涤荡不少。目光再往下移:

“至于宫燕被毁之事,晴雯处置急躁了。兄离京前,虑及物用或有意外,早命墨兰另备十余份上好官燕,存于潇湘馆小库房紫檀匣内,以防不时之需。

可即取用,勿使妹妹一日调理有缺。此事原委,既已知晓,可告于紫鹃、晴雯,令其心内平和。

司棋之事,其过在鲁莽,然根由复杂,不必深责,亦无须对质迎春,徒惹尴尬。

我妹聪慧,当知身处客位,静观其明,独善其身为上。待兄归时,自有道理。

另,宝玉生辰之礼,文房四宝甚妥。可添湖笔两支,仿宋旧砚一方,彼必欣喜。

秋深露重,务望珍重自身,药饵调养,一日不可间断。兄琰手书。”

黛玉执信反复看了两遍,心中一片澄明。原先只觉是下人刁钻、门户争竞,如今经兄长点破,竟牵连着外头的旱涝饥馑、市井经济。

那“十个钱一个鸡蛋”背后,是流离的农户,是滞涩的商路,是天灾之下人人自危的谨慎。

贾府内的纷争,便如一面昏镜,模糊映照着外头的艰难世道。

她将信收好,唤来紫鹃、晴雯,温言道:“哥哥信中说了,外头年景不好,市面艰难,鸡蛋短缺恐非柳嫂子一人之过。

司棋那边,事已过去,便罢了。咱们心里明白便是。”

紫鹃听了,连连点头:“王爷见识到底不同。这么一说,心里倒敞亮了,也不单是气她们窝里乱了。”

黛玉轻轻颔首,心中却萦绕着兄长信末那句“一饮一啄,实与天下气息相通”。

窗外暮色渐沉,大观园的灯火次第亮起,依旧是一片温柔富贵景象。

但这景象之下,那无声无息传递而来的、来自广阔天地的寒凉与滞涩,她仿佛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

而兄长那份于千里之外仍周详备至的关怀,恰似那盏温热的燕窝,于这渐深的秋意与无形的寒潮中,稳稳地护住了一方暖意。

宝玉生日,恰与薛宝琴同日。因王夫人不在,比往年简静。

各方所送寿礼不少:张道士的礼及寄名符;僧庙尼庵的供品、纸马及换锁之物;女先儿上寿;

王子腾所赠衣服鞋袜、寿桃、挂面等;薛姨娘所赠略减;尤氏赠了鞋袜;凤姐赠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一个金寿星和波斯国的玩器;

各庙里舍了钱;另有专赠宝琴之礼。众姐妹所赠,或是一柄扇,或是一幅字、一张画、一首诗,聊以应景。

是日清晨,宝玉依礼祭拜了天地祖宗,并遥拜贾母、贾政等,又到各长辈处行礼。

回房后,贾环、贾兰先来贺寿;随后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并众丫鬟也热闹来拜。

正说笑间,外面又一阵吵嚷传来。原来贾环前日见芳官有一包蔷薇硝,便想要些。

芳官不舍得蕊官所赠,便包了些茉莉粉给他。

赵姨娘知道后,觉得被个戏子出身的丫鬟戏弄,顿时火冒三丈,直冲进大观园。

找到芳官,将那茉莉粉照脸摔去,骂道:“小淫妇!你不过是我们家银子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竟敢拿这来哄他!”

芳官哪里受得这般羞辱,反唇相讥:“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

赵姨娘气极,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芳官挨了打,便倒地打滚撒泼哭闹。

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她。”

芳官捱了两下打,哪里肯依,便打滚撒泼地哭闹起来。

口内便说:“你打的着我么?你照照你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也不用活着了!”撞在她怀里叫她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玩,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听见此信,忙找着她两个说:“芳官被人欺负,咱们也没趣儿,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的过气来。”

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她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

豆官先就照着赵姨娘撞了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跤。

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

晴雯等一面心里觉着是看贾府的笑话,一面假意去拉。

急得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啊!有委屈只管好说,这样没道理,还了得了!”

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

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只说:“你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一旁看热闹的晴雯早遣人回了探春。

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忙把四个喝住。

问起缘故,赵姨娘气得瞪着眼、涨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不清楚。尤氏、李纨两个不答言,只喝禁她四人。

探春便叹气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

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们说不知在哪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姨娘快同我来。”

尤氏李纨都笑说:“请姨娘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

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顽意儿,喜欢呢,和她说说笑笑;不喜欢,可以不理她就是。

她不好了,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管家媳妇们,说给她去责罚,何苦自不尊重,大吆小喝,也失了体统。

你瞧周姨娘,怎么没人欺她、她也不寻人去?

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气儿,别听那说瞎话的混账人调唆,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家做活。

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

探春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