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的估定价例、叫价,都会按着‘规矩’来,最后‘顺理成章’落在咱们手里。”
“正是这个‘顺理成章’。”林琰颔首,又对薛宝钗道:“至于其他的宅院、田亩、铺面,咱们若想一口吞下,未免太着痕迹,也易招人眼红。
不若分润出去一些,堵住悠悠之口,也叫江南的体面人家,都沾些实惠,念着这份人情。”
薛宝钗微微一笑,已然通透:“王爷思虑周全。如此一来,咱们拿住了最要紧的命脉,旁人得了实惠,自然心向王爷。
这人情如何分送,妾身与岑先生可分别去递个话,想来北静王爷府上,以及本地几位素来与王府亲厚的世伯,都是明白人。”
“很好。”林琰放下茶盏,对岑远道:“另外,有一笔二十万两的款子,会存入薛家总号。
你自去设法,分成几份,用不同的名目、在不同的地方,悄悄提出来,充作你在此处安顿、办事的花用。手脚务必干净。”
岑远肃然应下:“属下省的,王爷放心。”
“至于皇上格外开恩,发还甄家那五万两度日之资,”林琰最后道,“便从这些产业的总价里,按份子匀出来。
此事,在你们与各家通气时,也可一并提了,总是彰显天恩,体恤孤弱的意思。”
薛宝钗与岑远皆点头称是。
经此一番安排,甄家名下那四十万亩水田、百余处商铺客栈仓栈,最核心的二十万亩上等漕运水田、四十三处码头市口黄金铺面,便通过几场“公允”的官拍,悄然转入了数个家世“清白”的新东家手中。
数日后,金陵首富周永年的沁芳园夜宴,高朋满座。
酒酣耳热之际,林琰举杯,对在座诸位江南显贵、致仕官员、世家代表笑道:“此番抄没甄家,其产业众多,官府不日将公开拍卖,以充国库。
在座诸位都是江南栋梁,若有兴致,不妨留意。”
他话音一顿,见众人皆竖耳倾听,才徐徐道:“陛下仁德,体恤下情,处置此类官产,往往估定价例,略予从宽,以示朝廷不与民争利之旨。
孤忝为督办,届时或可向主持拍卖的官员进言,对真心为朝廷分忧、踊跃竞买的江南贤达,在估价上,再略作商量,譬如……按市价七折左右成交,也是可行的。
毕竟,产业总要有人接手经营,方能持续生利,于国于民,皆是有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面露喜色。市价七折购入优质产业,这简直是天大的实惠!
当下便有数人激动举杯:“王爷垂顾之恩,没齿难忘!”“王爷放心,我等必踊跃竞买,为朝廷分忧!”
林琰微笑着饮尽杯中酒,气氛愈发融洽。
宴至深夜,林琰已“笑纳”了江南官员孝敬的各类“心意”,折银竟有三十万两之巨。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愈发和煦,与众人约定改日同游秦淮,这才尽欢而散。
明面上的公务至此算是了结,案牍劳形、人心算计暂可搁置。
林琰便带着宝钗、黛玉、容卿等人,暂卸下公务的盔甲,开始了真正的江南之行。
王驾卤簿虽减了威严肃杀的部分,但仍保留着基本的旗仗车驾,一路上仍是引人注目。
第一站便是金陵栖霞山。时值仲夏,山间却别有一番奇景:古木参天,浓荫如盖,泉水淙淙,带来阵阵清凉。
最奇的是,山中一些向阳坡的枫树受地气熏蒸,叶片竟已泛出浅浅橙红,点缀在漫山遍野的苍翠之间,红绿相映,煞是好看。
黛玉见了,又惊又喜:“都说枫叶秋红,这夏日见红,莫非是‘地火蒸霞’之故?真真是‘栖霞’名不虚传了。”宝钗也笑着称奇。
众人白日里游山赏泉,晚间便宿在山中一座清净禅院。是夜无月,众人依僧侣指引,步入后山一片幽深溪谷。
但见林木深处,无数萤火虫翩然飞舞,流光点点,忽明忽暗,宛如星河倾泻人间。
黛玉看得痴了,轻声吟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杜牧写的是秋夕,咱们这夏夜萤火,恐怕更胜三分呢。”
林琰见她眸中映着莹莹光点,尽是欢欣,心中亦感宽慰。
离了栖霞,众人乘船沿江西行。林琰特意命船队绕开扬州。
船行江上,但见两岸荷叶田田,粉荷白莲亭亭玉立,随风摇曳,清香阵阵随水波送至船头。
黛玉常倚在船栏,望着接天莲叶与点水蜻蜓出神,江风拂动她的衣袂,颇有些“芙蓉出水”的韵致。
宝钗知她心事,便常来相陪,二人或于舱内弈棋,或对着江景联句,倒也自在。
这日船至镇江,众人登临金山寺。站在慈寿塔顶,但见大江东去,烟波浩渺,江面上白帆点点,远处青山如黛,一片葱茏盛夏气象。
黛玉望着滚滚江水,轻声道:“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以前读稼轩词,只觉气势磅礴。如今亲眼见得这长江,方知词中之境,古今兴叹,都付与此流水了。”
林琰走到她身边,温言道:“妹妹若喜欢,咱们便在江南多住些时日。苏州的园林曲径,杭州的西湖烟柳,此时正是好风光。”
黛玉转头看他,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真的么?”
“自然。”林琰笑道,“此番南下,本就该让妹妹好生散散心。”
宝钗在一旁抿嘴笑道:“王爷可别太惯着妹妹,回头把她宠坏了,回去老太太该说咱们了。”
众人皆笑。楚容容卿提议去尝着名的镇江肴肉与江鲜,于是下山寻了家临江酒楼,凭窗而坐,但见江帆往来,远山含翠。
席间说说笑笑,黛玉的脸庞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健康柔和的光泽,那是自父亲去世后,许久未见的轻松欢愉。
在江南盘桓近两月,游历了苏杭名胜,赏遍了江南山水,林琰这才下令返京。
随行的除了家眷、侍卫,还有数十辆装载金银细软的大车。
离京时尚是初夏,归来已是初秋。这日傍晚,车队抵达京城南门。
城门外早有王府属官等候,见王驾归来,纷纷上前请安。
林琰端坐马上,望着熟悉的京城城墙,暮色中轮廓深沉。
此番南下,明面上是奉旨查抄,风光回銮,但真正的收成,是那些已悄然改换名契、埋入地下的根系,是那些在江南悄然串联起来的人心与网络。
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但棋盘上的子,他已落下不少。
此番江南所获的巨万资财,并未随车队北上,而是早已化整为零,经由可靠渠道,悄无声息地注入了济州那几处新辟的马场。
金银落地,化为良驹、草料、精舍,以及更多沉默而忠诚的人手。
这才是真正能奔走千里的脚力,是未来棋盘上堪当大用的活子。
“王爷,直接回府么?”新收的贴身侍卫包勇策马上前问道。这两个月来,他办事勤勉,颇善拳脚,已深得林琰信任。
林琰看了看身后马车,宝钗正掀帘望向这边,黛玉和容卿也在车内说着什么。
他心下微定,江南的钱粮已悄然输往济州,京中的棋局,也该步入新的阶段了。
他微微一笑:“回府。让人先回去通报,准备热水饭食。这一路,大家都辛苦了。”
“是!”包勇领命,自去安排。
车队消失在城门洞中,只余下暮色渐浓,华灯初上。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数日后,养心殿。
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缕缕青烟,殿内弥漫着清雅的檀香。
林琰身着郡王朝服,肃立于御案之前,将一应查抄册簿、奏章及装帧好的会票、礼单恭敬呈上。
皇帝正翻阅着那些册簿,目光在“现银四十三万六千二百五十三两,黄金三万两”及后续“夹墙起获贪墨贿银一百一十万两、黄金五万两及珠宝字画已另册押解入库”等处略作停留。
他又扫过林琰关于甄世衡已供认历年贪墨、勾结盐商、亏空织造款项等罪,其家产已尽数抄没拍卖,主犯押解候审的奏报。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半晌,皇帝合上册簿,抬起眼,看向下首恭立的青年。
林琰身姿挺拔,眉目沉静,既有勋戚贵胄的雍容,又因这段时日的历练,眉宇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沉稳。
“差事办得不错。”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威严,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账目清晰,人犯归案,国库充盈。
尤其是那夹墙赃银……你能明察秋毫,使巨蠹无所遁形,很好。”
林琰躬身,语气恭谨而不失诚恳:“儿臣奉旨办差,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此次南下,全赖陛下天威震慑,江南各司协力,将士用命,方能使甄世衡伏法,赃款得以追回。
儿臣不过遵照陛下旨意行事,略尽绵力。”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份关于“发还甄家妇孺五万两以资日用”的附片上,未置可否,只道:“甄家之事,至此便算了结大半。其余细务,交由有司按律处置即可。”
“陛下圣明。”林琰应道,并未立刻退下,而是略一沉吟,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启禀陛下,尚有另一事,需向陛下奏明。
儿臣处置甄家田宅店铺等产业时,为求速效以充国库,准许地方官绅以市价七折竞买。
事后,参与竞买的周、沈、王、李等十余家,为表谢意,共同凑集了银三十万两,送至儿臣行辕。
此系他们主动奉上,儿臣深知此非朝廷正项,不敢擅专,现已将银两随驾带回。如何处置,恳请陛下圣裁。”
殿内骤然一静。皇帝执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林琰平静无波的脸上,停了片刻,才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三十万两……”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他们倒是大方,你这差事,办得也让他们‘满意’。”
林琰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不变:“儿臣只是奉旨办事。
此银乃彼等私下馈赠,于理于法,皆应上报陛下处置。儿臣分文未动,全数在此,听候陛下发落。”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从林琰身上移开,望向殿中袅袅升起的檀烟。过了好一会儿,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停了。
“你,能主动将此事奏来,很好。”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先前那丝微不可查的缓和似乎又回来了一些,“江南那些人家,借着你办差的机会,既得了实惠产业,又想在新任郡王这里卖个好、求个心安,这银子,说是谢仪,亦是投石问路。
你若不收,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让他们惶恐。”
皇帝顿了顿,看着林琰:“这银子,既然是他们‘谢’你办差辛苦的,而你此番差事,确实办得漂亮,为朝廷追回巨款,充盈了国库……
那朕,便替他们做个主,将这三十万两,赏给你了。算是你此番南下的辛苦钱。往后,当差办事,更需勤勉谨慎,莫负朕望。”
林琰立刻撩袍跪下,叩首道:“儿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体恤,儿臣感激不尽,定当竭诚效命,以报陛下。”
“嗯,起来吧。”皇帝虚抬了一下手,“差事辛苦了,下去好生歇息几日。”
“儿臣告退。”林琰再拜,恭敬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归寂静。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侧殿帷幔后,锦衣亲军指挥使陆文昭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到御案前,单膝跪下:“臣陆文昭,叩见皇上。”
“讲。”皇帝头也未抬,目光扫过方才林琰留下的另一份简单列有“江南官绅馈赠银三十万两”字样的清单,语气平淡。
“启奏皇上,”陆文昭声音平稳,毫无波澜,“东安郡王在江南处置甄家产业时,以市价七折为惠,促成官绅踊跃竞买。
事后,参与竞买的金陵、苏州、扬州等地周、沈、王、李等十二家官绅,为表谢意,共同凑集了银三十万两,送至郡王行辕。郡王……已收下此银,并已随驾带回京城。”
陆文昭的汇报到此为止,只陈述事实,便低下头,等待着。
皇帝听了,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在那份清单上点了点:“此事,郡王方才已向朕奏明了。银子,朕赏给他了。”
陆文昭心头微微一松,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沉声道:“原来陛下已然知晓。郡王主动奏报,忠诚可嘉。皇上赏罚分明,臣钦佩。”
皇帝看了陆文昭一眼,眼神深邃,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朕知道了。江南后续,盯着点,别出大乱子即可。退下吧。”
“臣遵旨。”陆文昭行礼,悄然退下。
殿内,皇帝独自坐着,目光再次掠过那份清单和国库充盈的奏报,嘴角那丝几不可查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
“自己说出来……总比从别人嘴里听到要好。”皇帝低语一句,不知是品评林琰,还是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