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高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皮条侯”、“牵缘侯”这种绰号虽然粗鄙,却戳中了贾家最痛的软肋——他们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实绩,确实更多是靠姻亲关系维持地位。
而史家不同,史鼐是靠真才实干一步步走到户部尚书,儿子史骁翎也是实打实的军功将领,这种底气让他们的鄙夷更加理直气壮。
“众卿所议,朕已悉知。”林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御驾亲征事关重大,长公主监国亦非同小可。
左副宪所言虽直白,却也提醒了朕——为君者,不可因私情乱国事,亦不可因国事忘根本。”
他目光扫过贾政,又看向史鼐,特意在史鼐脸上停留了一瞬:“史尚书方才致歉,可见家风严谨。
然子弟言行,关乎门楣,亦关乎朝堂体统。史参将既有军功在身,更当谨言慎行,为将士表率。
望史尚书日后严加管教,勿使再生事端。”
这话既敲打了贾政“以私心裹挟国事”的嫌疑,又给了史鼐台阶下,但“家风严谨”四字,在此时听来却颇有深意。
更关键的是,林琰特意称史骁翎为“史参将”,承认了他的军职和军功,这既是安抚,也是提醒——你有军功不假,但更要守规矩。
“至于北征主帅……”林琰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过,最后落在兵部尚书林晏枢身上,“兵部即刻拟定人选,明日再议。退朝。”
退朝后,林琰并未回养心殿,而是去了西苑的演武场。
入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旌旗猎猎。
场中,两千余骑正在操练冲阵——这不是普通的京营士卒,而是三年来从登州兵备道精心培养的基层军官。
他们个个精壮彪悍,骑术精湛,更难得的是都识文断字,通晓兵法。
这批人是林琰暗中为新军储备的骨干,每人至少有过三年实战经验,或在内地剿匪,或在边镇戍守,都是见过血的老兵。
如今集中在此训练,既为磨砺战技,更为统一战术思想。
林琰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他们中许多人,三年前还只是边军中的普通什长、把总,如今已能娴熟指挥小队作战,对火器与骑兵配合战术的理解远超寻常将领——那是他这些年暗中积蓄的真正力量。
夕阳的余晖将战士们的铠甲染成暗金,马蹄踏起的烟尘在光柱中翻腾,喊杀声、马嘶声、金铁交鸣声汇成一片充满力量与生机的轰鸣。
这与方才朝堂上那压抑算计、唇枪舌剑的氛围截然不同。
在这里,他能嗅到皮革、汗水与钢铁的气息,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原始的、目标明确的昂扬斗志。
他需要这种力量,不仅是用来对抗关外的强敌,或许,也是用来冲刷朝堂上那些积弊与泥淖。
“哥哥。”林黛玉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递上一件披风,“风大。”
林琰接过,却没披上:“今日朝会,你都听说了?”
“嗯。”黛玉轻声回应,目光也投向场中操练的将士,“史骁翎此人,兵部的考功记录与登州兵备道的简报,我都看过。
当年在川西剿匪,他以寡敌众,擅用骑兵长途奔袭、迂回穿插,战术灵活果决,是个将才。
更难得的是,他在登州进修后,将其心得改良成操典,寄给了登州兵备道,与西苑这些军官所学同出一源。”
她顿了顿,指向正在演练的骑兵小队,“哥哥你看,这分进合击的阵型,正是史骁翎参与修订推广的。
若以此人为将,统御这批精锐,必能如臂使指,发挥最大战力。”
林琰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你觉得舅舅今日之举如何?”
黛玉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破釜沉舟罢了。史尚书虽为表亲,今日朝上却形同陌路。
史家二郎的当众羞辱,无异于宣告贾家已不为旧日姻亲所认。
舅舅若再无作为,贾家便真成了京师勋贵圈中彻底的笑谈。他此举,是铤而走险,也是无奈挣扎。”
“那你觉得,朕该用他此策,即刻亲征么?”
黛玉摇头,目光清亮而冷静:“亲征乃国之大事,须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如今朝中,因史二郎之事,清流已紧盯外戚言行。
若哥哥此时离京,恐有人借题发挥,非议不止于贾、史,或会波及六宫,动摇根本。
前线胜负未定,后方岂能先乱?依我看,北疆战事,当以稳妥为先。塔山堡坚固,牛总兵善守,沈将军水师或可扰乱敌后。
不妨先以坚守挫敌锐气,同时加速集结精骑、调运粮秣。
待时机成熟,择一善战之将,予其精兵,出关痛击,亦可收震慑之效。
至于御驾亲征……或可待局势更明、筹备万全之时再议。”
林琰颔首,黛玉的考虑与他心中所想大致契合。“择一善战之将……你觉得史骁翎可用?”
“可用,但须慎用。”黛玉道,“其才堪用,其性却傲。
然正因为此,若哥哥能于此时不计前嫌,委以重任,恰可向天下昭示:陛下用人,唯才是举,不囿于私怨门户。
此一举,既可解边关之急,亦可安功臣之心,更能堵悠悠众口——只要他能打胜仗。”
她稍稍放缓语气,“只是,如何用、何时用、用至何等地步,需哥哥圣心独断,并妥善平衡朝中议论。
毕竟,史家如今风头正劲,贾家又……需防物极必反。”
林琰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她点到即止,却已将关键利害剖析明白。
“对了,”黛玉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更低,“薛家大哥押运的粮草将至通州,听闻范希正大人的人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似要严查。
此外,他们似乎在打听端午宴饮细节,恐有将史家二郎狂言与薛家勾连,渲染‘外戚骄横’之意。”
林琰眉头微蹙:“账目可清楚?”
“宝姐姐心思缜密,早有防备。”黛玉唇角微弯,“账册票据一式三份,分存户部、司礼监及长春宫,清晰可查。
采买路径特意避开了与史家有涉的商号,其中一批军粮更是取道四川,走的是当年史骁翎剿匪时肃清的官道。
此举,倒像是无声的辩白——薛家行得正坐得直,所行商路,连剿匪安民的将领都曾维护。”
林琰心下稍安,薛宝钗行事总是如此周全。
黛玉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补充:“还有一事……永和宫尤美人,自昨夜惊悸请医后,今日闻朝中风言,又复悲泣,言语间颇多自伤,提及‘非贾家所献娼妓之流’等语。哥哥是否……”
林琰心中一沉,泛起怜惜与烦躁交织的情绪。
尤二姐的委屈他明白,但此时她的任何反应,都可能被放大、曲解。
黛玉观察着兄长的神色,委婉道:“哥哥,如今‘皮条侯’三字已成毒刃,沾之者易伤。
尤美人性情单纯,若继续身处风口浪尖,恐非其福。过度关爱,有时反成祸源。
当务之急,是隔绝风波,保全其名节,亦是维护皇室清誉。”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琰听懂了。保护尤二姐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她暂时远离是非。
“朕知道了。”他决断道,“传朕口谕:尤美人需静心休养,即日起于永和宫中安心调理,非诏不得出。
赐珍珠、锦缎、宫绸若干,着太医院院判每日请脉,用药皆取于内库,务必悉心照料。”
“是,皇爷!奴才这就去办。”小沈子在一旁回应道。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演武场笼罩在暮色中。
林琰望着逐渐散去的那批精锐军官,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贾政今日虽存私心,但那份孤注一掷的谏言,背后何尝不是贾家日暮西山的惶惑?
有些事,需要人去办,有些人,或许还能在别的棋盘上落子。
“哥哥?”黛玉见他沉思良久,轻声唤道。
林琰回过神,眼中深邃:“无事。朕只是在想,朝局如棋,有些人、有些位置,该动一动了。
回养心殿吧,路怀瑾和林晏枢该来议事了。”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仅林琰、路怀瑾、林晏枢三人。
路怀瑾听完皇帝对今日朝会及后续想法的简述,沉吟片刻,捋须道:“陛下,贾存周(贾政)今日之举,虽私心昭然,但其谏言本身,于公议却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其情可悯,其志……或尚有可用之处。至于史家二郎,年少锐气,军功实打实,用之北疆,确是一步好棋,可收震慑边关、彰显陛下用人不拘一格之效。然此子锋芒过露,需有老成持重者节制。”
林晏枢点头附和:“路尚书所言极是。史骁翎可用,但需配以稳妥副手。至于贾家……树大根深,枯枝败叶亦多。骤然砍伐,恐伤主干,引来非议;放任不管,则蠹虫自内而腐,终将倾颓。有些清理门户、修剪枝丫的活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需得一把既锋利,又……不那么在乎声名的刀来做。”
林琰目光微动:“卿等心中有人选?”
路怀瑾与林晏枢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陛下可记得……贾雨村?此人能力卓绝,心性坚韧,且……颇识时务。
昔日与忠顺亲王相争,虽败遭流放,然其中多有隐情。
彼为陛下旧识,若陛下念其旧日微劳,或可予其戴罪立功之机。
林琰默然片刻,指尖轻叩御案。贾雨村……确实是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好用”的刀。
贾政毕竟是他亲舅舅,偶尔做做白手套的活还行,做多了那就太侮辱大家智商了。
所以让他贾雨村去对付那些积弊,甚至去撕开贾家自身的脓疮,再合适不过。而且,启用一个被“逆党”迫害过的“能吏”,在政治上也有说法。
“此事,容朕再思。当前首务,仍是北疆战事与朝局平衡。”林琰最终没有立即表态,但路怀瑾和林晏枢知道,种子已经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