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骁翎领了圣命,胸中如火灼烧,连夜便持皇帝手谕直奔西苑军营与京营驻地。
一夜之间,五千精骑、早先备好的一万五千匹战马已集结于京郊皇庄,秣马厉兵,只待最后的补给与命令。
临行前夜,养心殿内,林琰对史骁翎面授机宜:“此番出征,所有战报不得走兵部塘报系统,亦不经内阁票拟。
朕在扬州时便命岑老经营一条专线,如今已扩展至北疆诸镇。”
皇帝从案下取出一枚鎏金虎符,形制与兵部所颁不同,背面刻有细密云纹,“你持此密符,沿途每至驿点,出示此符,自有专人接应。敌情动态,皆经此线传递。”
史骁翎双手接过,只见虎符内侧有极小楷书:“如朕亲临,专奏达天。”
他心下一凛,知道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将天子的耳目权柄分授于己。
贾政的“病”自然是托词。朝会上的羞辱与史骁翎那句“牵缘侯、皮条侯”的诛心之言,如同冰水浇头,让他这位素来自诩清正端方的“老学士”羞愤欲绝。
他严令府中上下禁口,自己则整日待在书房,对着满架诗书怔忡出神。
王夫人虽担忧儿子宝玉的伤势,但更忧心丈夫的状态与家族前程。
这日午后,她正与薛姨妈在房中说话,邢夫人却掀帘进来,面色古怪,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探询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二太太可听说了?外头……外头有些不成体统的风言风语,绕着咱们府里打转呢。”
王夫人眉头一皱,手中茶盏轻轻放下:“又是什么胡吣的话?如今府里是多事之秋,那些没影儿的事,少听少传。”
“这回怕不是空穴来风。”邢夫人挨着炕沿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是听周瑞家的从外头采买回来说的,如今西城兵马司巡防得邪乎。
隐隐约约的,话头竟往咱们园子方向引……特别是栊翠庵那一带,说前些日子夜里动静不小,怕不是惊动了什么贵人。”
王夫人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指向一个方外之人?能有什么动静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我的好二太太,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邢夫人凑近些,气息都喷到王夫人脸上,“外头传得可邪乎了!说什么那晚有宫里的人过问,连太医……都惊动了似的。
还有什么‘天家关切’、‘秘旨’之类的浑话,虽不敢当真,可无风不起浪啊!
你想,若不是上头有人发了话,裘侍郎能那么上赶着把兵马司的人当驴使唤,专盯着咱们家墙外转?”
薛姨妈在一旁听得心惊,忙道:“这话可不敢乱说!关乎宫闱,关乎圣誉,一个不好就是泼天的大祸。”
“我何尝不知道?”邢夫人撇撇嘴,“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话里话外,竟像是圣上……对那妙玉师父,有些不一样的垂问。
前儿个,连凤丫头都私下里打发兴儿去栊翠庵那条街巷转悠过,回来神色就不太对。
府里这些精怪,哪个不是闻风而动的?咱们倒被蒙在鼓里。”
王夫人心中翻江倒海。她想起那日凤丫头确实有些心神不宁,问起园中诸事也格外仔细。
难道……外头那些腌臜传言,竟有几分真?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若真如此,宝玉挨打、老爷受辱,比起这可能的风波,竟都算不得什么了。
她定了定神,严厉地看向邢夫人:“大太太!这些话,今日出你口,入我耳,到此为止!
外头下人嚼蛆,那是他们没王法、不惜命。咱们这样的人家,断不能跟着以讹传讹。”
她目光如炬盯着邢夫人,“管好你那边的人,谁敢再议论半个字,直接打发了出去,绝不宽贷!至于凤丫头那里,我自会去问。”
邢夫人被王夫人的气势慑住,讪讪地应了,心下却不以为然,只觉王夫人是故意遮掩。
话说那日,薛蝌之妻、五品宜人邢岫烟依制入宫朝贺。
在坤宁宫偏殿等候时,恰逢长公主黛玉来寻皇后宝钗说话。
岫烟曾在苏州蟠香寺旁居住十年,与带发修行的妙玉比邻而居,妙玉闲暇时教她识字读诗,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授业之实。
见黛玉面容温和,想起妙玉孤苦,岫烟终是鼓起勇气,上前行礼后将栊翠庵遭劫、妙玉受辱之事细细说与黛玉听。
黛玉听了,面上并无波澜,只轻轻点头:“本宫知道了。”
又与宝钗说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但她并未回长春宫,而是径直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内,黛玉屏退左右,对林琰道:“哥哥,外祖母家近日颇不太平。那栊翠庵的妙玉师父……遭了大难。”
她将邢岫烟所言转述一遍,眉间隐有忧色,“外祖母年事已高,经此一事,怕是心中郁结。我知朝政繁忙,但……”
林琰放下朱笔,温声道:“妹妹放心,此事朕已安排。
是伍尽忠救下的宝玉和妙玉,宫中御制药散与安抚书信,前日已密送至她手中。”
见黛玉神色稍霁,他沉吟片刻,“不过你提醒的是,孝道乃国之根本。
朕既为天下君父,亦当为万民表率。单独召见外祖母一家于西苑,尽孝于膝下如何?”
西苑召见三日前,五城兵马司西城哨所。
时近子夜,两个老卒蹲在哨房檐下偷闲,就着一碟咸肉和油炸花生米喝劣酒。
“听说了么?”麻脸老卒压低声音,“贾府大观园里那个栊翠庵,前些日子闹了贼。”
“何止闹贼!”年轻些的瘦子凑近,“我表舅在顺天府当差,说那晚动静大得——啧啧,姑子差点被掳了去!”
麻脸灌了口酒,眯起眼:“怪就怪在,裘侍郎过几日就跟被火燎了腚似的,催着咱们加三班巡夜,连犄角旮旯的暗巷都要一天走五遍。”
他用袖子抹嘴,“你猜怎么着?我昨日在茶摊听几个太监闲聊,说宫里……有人问起这事。”
瘦子瞪大眼:“宫里?难不成是……”
“嘘!”麻脸做了个噤声手势,左右张望,“我可什么都没说。
但你想啊,寻常姑子遭劫,顺天府悄摸办了就是,何至于惊动皇爷亲自下旨整饬京防?”
另一个路过换岗的络腮胡老兵8听见半句,凑了过来:“你们扯什么犊子呢?我告诉你们——”
他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我有个拜把子在乾清宫当侍卫,他说那晚养心殿的灯亮到四更天,伍指挥使进出三趟。隔天一早,皇上就召了裘侍郎。”
瘦子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难怪!前儿我去栊翠庵那条街巡夜,看见庵外墙角有御药房的封皮纸碎片……莫不是宫里赐了药?”
“赐药?”麻脸嗤笑,“我看是赐了念想!”
他扳着手指,“第一,姑子遭难;第二,皇上连夜关注;第三,加强巡防;第四,秘密赐药——这他娘的不是活脱脱的话本子么?当年高宗皇帝和感业寺那位,开头不也这样?”
络腮胡却摇头:“你这话诛心。我瞧着倒像是……皇爷看上了那姑子,还没得手呢,倒让别人先惊了驾。”
三人正说得兴起,哨长突然从房里出来,一脚踹在络腮胡屁股上:“嚼什么舌根!不要脑袋了?”
他环视一周,厉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儿起,谁再敢议论栊翠庵、议论宫里半句,军棍八十,革出兵马司!”
众人噤声。但流言如野火,一旦燃起便难扑灭。
不过两三日,“皇上看上了荣国府带发修行的妙玉姑子”的传闻,已从兵营传到市井,又从市井渗入了一些御史的耳朵。
都察院值房里,监察御史赵文化拈着胡须,对同僚低语:“此事若真,有违圣德。我辈言官,当效魏征直谏之风。”
他已暗中搜集了几条“证据”:裘良突然严令巡防、太医曾夜入荣宁国二府、乃至西苑太监前日采买时“无意”透露“圣心郁结”……条条都指向那个香艳又危险的揣测。
赵御史连夜草拟奏疏,引经据典,从“唐高宗幸武曌于感业寺”说到“汉成帝微行赵飞燕”,笔锋如刀,直指“圣驾当远方外,勿近缁流”。
写罢已是三更,他吹干墨迹,心中激荡——此疏一上,必是震动朝野的直谏美名。
三日后,圣旨下:皇帝将于西苑单独召见荣国公夫人贾母及贾府主要眷属,以示孝亲之意。
陪同大臣仅礼部尚书兼首辅付世贤、宗亲兼户部尚书林晏枢、礼部员外郎林晦三人。
召见之日,西苑澄光台布置得庄重简朴。
贾母率贾政、贾赦、贾珍、贾琏、王夫人、邢夫人、尤夫人、王熙凤等人依礼觐见。
黛玉坐于林琰下首,见外祖母虽强打精神,但眼下青黑难掩,心中酸楚。
林琰先问贾母起居,赏下内帑珍宝十二件、黄金五百两、宫缎百匹,又道:“老太太乃朕之外祖母,血脉相连。
今特赐京城七十岁以上老者每人白米一袋、清油一壶,共沐天恩。”
此言一出,付世贤与林晏枢相视点头——此乃明君昭显孝道之举,无可指摘。
一番家常问询与对贾母的厚赏后,林琰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堂下诸位姻亲,语气较之前更为和煦:“今日家宴,不必过于拘礼。诸位既是老太太的至亲,亦是朕的亲戚。”
他先对贾赦、贾政两位长辈微微颔首:“二位舅舅承袭祖荫,持家守业,朕是知道的。
各赏飞鱼服一领,御制新墨两匣、湖笔十枝,闲时亦可陶冶性情。”
贾赦、贾政忙出列谢恩,口称“陛下”,但心下因这声“舅舅”而稍感熨帖。
接着,林琰看向贾珍、贾琏,笑道:“珍大哥为族长不易,琏二哥协理外务,亦多辛劳。
各赏蜀锦十端、宫绸二十匹,给家里人添些新衣。”
随即,他格外看向贾琏,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与肯定:“琏二哥前番转运军需,奔走确实得力。
朕这里还有一柄玉如意,赐予你,盼你诸事顺遂,愈发沉稳周全。”
贾珍、贾琏叩首领受。贾琏听得那声熟稔的“琏二哥”,又得额外赏赐,心中暖热,激动回道:“臣……谢陛下惦记,定当竭尽全力。”
对于女眷,林琰亦温言嘉勉。他对邢夫人、王夫人、尤氏道:“两位舅母、珍大嫂子,主持各家内务,淑德堪嘉。
各赏赤金簪一对、珍珠项链一串、宫缎十匹,略表心意。”
三人连忙谢恩。轮到王熙凤时,林琰眼中笑意更显,竟带着几分调侃:“琏二嫂子更是了不得,朕知你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巾帼英雄。
特赐你金累丝衔珠凤钗一对、翡翠镯一双,外加赤金二百两、白银五百两,算是朕替琏二哥犒劳你的辛劳,日后这家,还劳你多费心。”
这一声“琏二嫂子”叫得亲切随和,王熙凤受宠若惊,心头狂跳,深知这不仅是天大的体面,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她连忙深深下拜,声音比平日更显恭谨:“陛下天恩,臣妇万不敢当!唯有尽心竭力,方能报陛下于万一。”
最后,林琰提及两桩特别之事,语气恢复了几分天威郑重:“府上老仆焦大,昔年忠顺之乱,于乱军中奋身护主,忠勇可鉴。
此等义仆,实属难得。着赏‘冠带荣身’,享九品武官待遇,以为天下仆役楷模。”
众人听得,皆感叹皇帝连这等旧事细节都记得分明,且赏赐合乎分寸,更显恩威并施。
“再有贾蔷,”林琰语气再次转为温和,“前番跟着琏二哥办差,转运粮草,奔波勤勉,朕知其用心。
国事需才,朕赏他一个出身——授从六品署理工部员外郎,先在相关衙署历练。
另,闻其与府中旧日伶人龄官情谊深重,朕特加恩典,准其娶龄官为妻,并敕封龄官为六品安人。”
贾蔷早已激动难言,唯有连连叩首。这份恩典,前程私情两全,无疑改变了他人生命运。
黛玉在旁静静看着,唇边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兄长此举,深意重重,既全了亲戚情面,又在贾府内部划出了亲疏勤惰的界线。
赏赐已毕,气氛和乐。王夫人、邢夫人见皇帝对凤姐、贾琏如此亲近嘉许,虽略有一丝复杂,但整体家族受惠,颜面有光,也觉欣慰。
赵文化那封已揣在怀里的奏疏,瞬间成了烫手山芋。
“孝道……孝道……”他在值房里踱步,额角冒汗。皇帝此举高明至极:只见外祖母,不涉私情,只彰孝义。
若此时上疏暗指皇帝与尼僧有私,非但无人相信,反会落得“诽谤圣躬、离间天家亲情”的死罪。
同僚劝他:“赵兄,罢了吧。皇上这是明修栈道——赏老恤民是给天下看的;至于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