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国军虽勇,但在绝对兵力优势和前后夹击下,阵型渐渐不支。
佟泰基在巴牙喇拼死护卫下,与佟尔衮部汇合。
这位大汗甲胄染血,左臂中了一箭,脸色惨白,但眼神依然凶悍:“十四弟!你来得正好!快,护朕往北突围!”
“大汗放心!”佟尔衮咬牙,“四贝勒、七贝勒已率殿后军断后,定能挡住追兵!咱们往北,先回盛京!”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主战场数里外的一处矮丘下,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四贝勒佟古代与七贝勒佟巴泰,各率本部最精锐的三千巴牙喇反冲击楚军步卒。
楚军追兵如潮水般涌来,但在两支水国精锐的拼死抵抗下,进展缓慢,伤亡剧增。
“放箭!稳住阵线!为了大汗!”佟巴泰身披双层重甲,挥舞长矟冲杀,他的亲兵举着大纛紧紧跟随,成为阵地上最醒目的目标。
楚军阵中,四位神机营官早已通过旗号与传令兵达成协同。
他们各统一营,每营二千七百人,合计万余精锐,正沿矮丘对面展开。
“敌酋旗号所在,已明确。”一位营官放下千里镜,冷声道,“按预定部署,各营两列横队,以哨为单位轮番开火。保持火力不绝,压垮他们。”
命令迅速传达。四个神机营迅速向前推进,在距敌约七十步处展开成宽阔的两列横队。每营正面,哨长们的口令此起彼伏:
“第一哨——预备——”
“第二哨接续——”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簧轮铳机括咔嚓作响,近万支套筒刺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佟巴泰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对面楚军阵线极宽,火铳如林,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急于齐射,而是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恐怖。
“不能等!葛布什贤超哈,随我冲阵!”他决意率先冲锋,打破这压抑的沉默。
就在水国骑兵开始催动战马,试图绕过楚军提前布设的金属鹿角时,楚军阵中令旗挥下。
“开火!”
命令并非全军齐射,而是如燎原之火般从楚军战线两端向中央依次点燃。
最左翼的第一营第一哨率先爆发出轰鸣,硝烟腾起;
紧接着是第二哨、第三哨……仿佛一道由火光、铅弹与死亡组成的浪潮,沿着楚军战线向右滚动。
第一营的火浪尚未平息,右翼的第四营也以同样的方式,从最右端开始,向左依次喷射出致命的弹雨。
然后是第二营、第三营依次加入这精密的杀戮协奏。
“砰!砰!砰砰砰砰——!”
射击声不再整齐划一,却连绵不绝,毫无间隙。
铅弹形成的金属风暴持续不断地泼洒向佟巴泰及其亲卫所在的区域。
每一哨射击后,士兵迅速装填,等待下一次轮到自己哨的指令。
整个楚军战线如同一条呼吸着的、喷吐死亡的火龙。
在这种持续且密集的打击下,佟巴泰勒周围的亲卫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层层跌落。
尽管他身披重甲,战马亦具装,但在如此密集且持久的攒射下,护甲终被洞穿。
数颗铅弹几乎同时击中他的胸腹与脖颈,血花从甲叶缝隙中飙射而出。
他身躯剧震,手中长矟脱手,连同那面大纛一起,轰然坠马。
“主子!!”亲兵的悲呼被淹没在持续不断的铳声里。
“前进!刺刀准备!”四位营官几乎同时下令。
在持续火力彻底打乱敌军阵型、摧毁其抵抗意志后,万余神机营官兵齐声怒吼,将刺刀牢固套上枪口。
宽阔的两列横队化为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向着陷入混乱与恐慌的水国军阵地稳步压去。
侧翼,配合的楚军游骑也同步压上,形成夹击之势。
四贝勒佟古代眼见兄弟惨死,楚军又如铜墙铁壁般碾来,目眦尽裂:“顶住!后退者斩!”
他率亲兵死战,试图稳住阵脚,瞬间便与楚军前锋绞杀在一处。
白刃战惨烈爆发。神机营士兵以哨、队为单位,相互掩护,刺刀突刺狠准凌厉。
佟古代虽勇悍,连斩数名楚军,但他很快被多个楚军小组盯上,陷入重围。
楚军士兵不再盲目劈砍,而是默契配合,专攻甲胄连接处与面门腿弯等薄弱部位。
“围住!刺甲缝!”在军官喝令下,十余名士兵从不同方向递出刺刀。
佟古代格开两柄,肋下却传来剧痛——一柄刺刀已精准刺入束甲丝绦的缝隙。
他踉跄一步,膝弯又遭重击,终于跪倒在地。
下一刻,更多刺刀如毒蛇般钻入脖颈、面门、腋下……这位水国悍将被死死钉在地上,怒目圆睁,气绝身亡。
两位统军贝勒接连阵亡,本就遭受持续火力重创的殿后精锐终于彻底崩溃。
在楚军步卒全面压上与神机营刺刀阵的无情碾压下,残存的水国巴牙喇彻底溃散,矮丘之下,只余满地尸骸与残破的旌旗。
史骁翎率游骑焚毁水国军后队粮草后,借着烟雾与混乱,带着最精锐的五百骑亲兵,反向楔入正陷入恐慌与重整的水国军侧后腹地。
他目光如鹰,死死锁定了那面在乱军中依旧顽强挺立、试图收拢残兵——那是五贝勒佟阿拜的大纛。
佟阿拜年近五旬,但膂力过人,是水国有名的悍将。
此刻他身边约有近千余白甲巴牙喇与葛布什贤超哈护持,虽被溃兵冲击,阵列稍乱,但核心未散,正呼喝着砍杀挡路的溃卒,试图重新组织防线,稳住阵脚。
“随我来!斩将夺旗!”史骁翎低吼一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窜出。
五百精骑呈锥形阵紧随其后,马刀雪亮,直扑那团混乱的核心。
佟阿拜也发现了这支不知死活撞来的小股楚骑,怒极反笑:“区区五百骑也敢冲阵?杀光他们!”
他身边立刻分出五百余骑迎头对冲。瞬息之间,两支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人喊马嘶,血光迸现。史骁翎身先士卒,长槊如毒龙出洞,一个照面便将一名牛录额真挑落马下。
他身后的亲兵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配合默契,刀光闪烁间,竟将这五百余拦截的水国骑兵杀得人仰马翻。
佟阿拜瞳孔微缩,意识到遇到了硬茬子。
他不再犹豫,挥动手中沉重的战斧,亲自率剩余亲兵迎上:“南蛮!纳命来!”
史骁翎毫不畏惧,收刀换矟,策马直取佟阿拜。
两马交错,矟斧相击,爆出刺耳巨响!史骁翎虎口发麻,心中暗惊对方膂力。
佟阿拜也是心中一凛,这楚将枪法刁钻狠辣,劲力沉雄,绝非寻常之辈。
两人在乱军之中舍命搏杀,转眼十余回合。
史骁翎盔缨被扫落,甲叶被砸得凹陷;佟阿拜肩甲也被扎开一道深痕,鲜血渗出。
周遭亲兵更是混战成一团,不断有人落马毙命。
佟阿拜毕竟上了岁数,战斧劈砍之势稍缓。
史骁翎不想在他这里浪费时间!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看似要硬撼对方重斧,右手长矟却顺势荡开对方兵器,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向马鞍侧旁的皮质套囊——那里,赫然插着一把簧轮手铳!
史骁翎用兵奇诡,不循常理,哪管什么规矩、脸面,能杀敌便用。
“砰——!!!”
一声与战场金铁交鸣、火铳齐射截然不同的、更为清脆震耳的爆鸣,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骤然炸响!火光迸现,浓烟喷涌!
佟阿拜雄壮的身躯如遭重击,他正因传令兵分神,又见史骁翎突然掏出一短小铁管,尚未来得及辨明是何物,胸前护心镜便应声炸裂!
铅弹裹挟着巨大动能,穿透铜镜,深深凿入其胸腔!
他双目圆瞪,满是惊愕与不甘,手中沉重的战斧颓然脱手,整个人被从马背上狠狠掼了下去,砸起一片烟尘。
“主子!!”周围水国兵魂飞魄散,主将竟以如此诡异、近乎“不武”的方式毙命?!
史骁翎对周围的惊呼与骇然目光视若无睹,脸上只有冷硬的杀气。
他反手拔出腰刀,策马上前,一刀斩下佟阿拜那惊怒凝固的首级,用染血的刀尖高高挑起,纵声长啸:“佟阿拜已死!尔等还不速降!”
主将毙命,且死得如此突兀蹊跷,这支原本还算顽强的殿后部队瞬间军心崩溃。
楚军士气大振,乘势掩杀……
林琰立马高坡,眼见佟泰基的龙纛向北移动。
林琰亲自取过一张三石强弓,搭上雕翎箭,弓开如满月,瞄准了那个金甲身影。
箭似流星,划破战场喧嚣。佟泰基正策马狂奔,忽觉后背剧痛,一股大力将他向前推去——箭矢穿透重甲,钉入肩胛!
他闷哼一声,险些坠马,被亲兵死死扶住。“护驾!快护驾!”
佟尔衮红了眼,亲自率亲兵队返身冲杀,将追得最近的楚军一部击退。
他且战且走,不仅接应了佟泰基,沿途还收容了大量溃兵,竟被他聚拢起四五千人马,护着伤重的佟泰基,仗着水国骑兵多、马匹精良,向北狂飙而去。
史骁翎率骑兵追击三十里,斩获颇丰,但终究未能追上主力。
加上先前阵亡的六贝勒佟塔拜,以及乱军中被史骁翎阵斩的五贝勒佟阿拜,还有在断后骑兵战中殒命的四贝勒佟古代、七贝勒佟巴泰,此一战,水国竟折了四位贝勒!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战场时,硝烟仍未散尽。
尸横遍野,旌旗残破,楚军旗帜插满山岗。
清点战果,楚军阵斩真夷旗丁两万余,包衣阿哈三万余人,俘获无数。
佟泰基带来的八万大军,逃回盛京的不足三万人,殿后军几乎全军覆没,仅有佟尔衮收容部分溃兵。
郑三槐与林琰的中军在尸山血海中会师。
郑三槐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臣郑三槐,恭迎陛下!臣等幸不辱命,已重创虏酋主力!”
林琰翻身下马,亲手扶起,望向北方逃窜的烟尘,略有遗憾,但目光很快坚定:“靖海伯与诸将士血战之功,朕已亲见。
此役斩首数万,阵斩四位贝勒,佟泰基中箭重伤,水国元气大伤,数年之内难复!”
他顿了顿,“传令,整顿兵马,进逼盛京城下,看那佟图赖还敢不敢守!”
鞍山大捷的消息与楚帝亲临的威势,让盛京城一日三惊。
十万楚军陈兵城下,火炮森然。然而,盛京城毕竟经营多年,城高池深。
佟图赖在洪承畴辅佐、庄妃坐镇下,搜罗全城丁壮,竟又凑出两万守军,加上佟尔衮带回的四万残兵,凭坚城死守,一时难下,恐生变故。
林琰凝视盛京城头密布的旌旗,指尖在舆图粮道上划过。
辽东的寒风已透甲而入,帐外士卒呵气成霜。
“陛下,”郑三槐低声道,“辽河将封,漕运断绝。军中存粮仅支半月,科尔沁骑兵已游弋侧翼……”
林琰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已沉静如渊:“传令——三日后班师。靖海伯,辽南四卫托付于你,非为戍守,而为钉楔。朕要佟泰基卧榻之侧,永有利刃悬颈。”
三日后,楚军大营拔营南归。
盛京城头,佟图赖、洪承畴、庄妃等人望着如潮水般退去却军容严整的楚军,皆松了口气,但心中沉重无比——这一战,水国真的伤筋动骨了。
佟尔衮站在城头,默默清点着城内存粮和残兵,眼神深邃。
经此一役,他收容溃兵、救护大汗,所部正白旗损失最小,威望无形中大涨。而大汗重伤不起,四位实力贝勒阵亡……
他隐隐感到,水国未来的权力格局,恐怕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