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三年九月初九,重阳,西苑兔儿山,清虚殿。
秋光漫染兔儿山,丹枫黄菊绕殿生。清虚殿前广场锦帐连绵,菊山层叠,酒香随西风浮动。
今日御宴设此,既为登高赏菊,亦为酬庸平南功臣,更兼君臣眷属共庆佳节,尤重天伦之乐。
帝后仪仗至,林琰携薛宝钗升座清虚殿廊下主位,黛玉随侍在侧。
林琰亲自扶了荣恭太妃贾母坐在自己左手边锦榻上,温言道:“外祖母今日且宽坐,受儿孙们一日的孝敬,也看看这些年轻辈的活泛劲儿。”
贾母笑得眼含泪花,连声道:“陛下如此恩典,老身真是有福了。”
黛玉便挨着贾母坐下,亲自布菜斟酒,宝钗在右,亦含笑闲话家常,氛围温馨亲切。
宗亲勋贵、文武重臣及其家眷依序入席。
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人与几位相熟的文官聚在一处。
贾珍正与人夸耀府中新得的盆景,冷不防斜刺里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冷哼,却是史骁翎正与南征回来的贾菌说话,眼神扫过贾珍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史骁翎素来看不起贾珍这些靠姻亲得爵之人,曾当面讥讽贾珍,今日场合虽不至发作,但那不屑之意却溢于言表。
他对贾菌却截然不同,拍着贾菌的肩膀道:“菌哥儿,好样的!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名,硬气!”
贾菌忙谦逊道:“世兄过奖,小弟不过是尽本分。”
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是凭军功晋升,颇为投契。
首辅付世贤则与次辅路怀瑾、诚意伯宗人令林晦、安国公、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等重臣另设一席,慢品菊花酒,闲看秋光,偶有诗句唱和,端的是老成持重。
女眷席更是花团锦簇。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尤氏等围着贾母说笑。
今日林琰特意带了美人尤二姐出来散心,尤二姐与姐姐尤氏、妹夫柳湘莲的夫人尤三姐坐在一处,姐妹三人低声谈笑,眉眼柔和。
已成婚的几对小夫妻情态各异。贾宝玉与薛宝琴坐在一处,宝琴正剥了颗葡萄递到宝玉嘴边。
贾迎春嫁与冯紫英后,气色丰润不少,此刻温柔地望着场中。
邢岫烟与薛蝌夫妻坐在薛姨妈附近,十分和睦。
贾芸与林红玉坐在稍偏处,红玉眼明手快,与邻座之人相处融洽。
贾蔷则与龄官坐在一处,龄官已为人妇,仍保留几分昔日的灵动,正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给贾蔷,贾蔷笑着接过,又将自己面前的蟹粉酥推到她面前,两人相视一笑。
最热闹的要数史湘云。她与武定侯卫若兰坐在离御座不远却视角颇佳的位置。
卫若兰举止沉稳,却管束不住身边活泼过人的妻子。
史湘云见“牵羊赌彩”开场,早已跃跃欲试,卫若兰刚想低声劝她矜持些,史湘云已回头朝御座上的林琰扬声笑道:“皇帝哥哥!
我去猜枚赢头最肥的羊来,晚上咱们烤了吃可好?”
她自幼在叔叔史鼐家,虽出身侯门,但叔叔婶婶待她不过平平。
后与林琰、黛玉兄妹投缘,林琰怜她率真,多有照拂,登基后更是时常召见,纵容有加。
久而久之,史湘云这“皇帝哥哥”叫得顺口,胆子也越发大了。
史鼐对此无可奈何,史骁翎这个堂弟更是被这位姐姐“欺负”惯了。
林琰听了,果然不以为忤,反而大笑,指着她对贾母、宝钗道:“外祖母,宝姐姐,你们瞧瞧,云丫头这性子,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又对卫若兰道:“武定侯,今日佳节,不拘那些虚礼,让她顽去。”
卫若兰只得拱手苦笑:“臣遵旨。”
史湘云得了“圣旨”,得意地冲卫若兰皱皱鼻子,又朝对面席上正与同僚说话的史鼐、史骁翎叔侄做了个鬼脸,这才欢快地跑向猜枚摊子。
王熙凤在一旁拿着手帕掩嘴笑,对身旁的尤氏低声道:“你瞧瞧,咱们这位侯夫人,比那得了赏的猴儿还欢脱三分。”
史鼐微微蹙眉,却不敢说什么。史骁翎则赶紧低下头。
南安太妃今日格外低调,与几位老封君同坐,目光不时担忧地瞟向儿子穆宸。
穆宸与冯紫英、贾蔷、贾菌、柳湘莲、薛蟠等人坐在一处,神情恭谨,偶尔附和笑谈,却少言语。
酒过一巡,林琰含笑举杯,朗声道:“今日重阳佳会,君臣共乐。然南疆将士浴血凯旋,功不可没。值此良辰,当先行封赏,以彰其功。”
内侍上前,展开诏书,高声宣诵:
“征南将军、武定侯、京营节度使卫若兰,统帅有方,克定升龙,安抚南疆,功在社稷,现收回征南将军印,晋封襄国公。”
卫若兰出列,于御前肃然跪拜:“臣,谢陛下隆恩!”声沉气稳。
史湘云在席间,眸光亮极,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
“忠勇伯石光珠,勇冠三军,多邦摧锋,襄赞军机,勋劳卓着,擢升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兼领武骧左卫指挥使,授龙虎将军号!”
石光珠出列谢恩,身形挺拔如松。探春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英挺的侧影上,旋即垂下眼帘。
“显武伯赵猛,留镇善后,编练新军,抚定边民,授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仍暂理安南军务!”
余下陈平、雷亢等各有升赏。千总贾菌升授指挥佥事衔,任守备,少年得志,意气难掩。
史骁翎在旁,用力拍了拍贾菌的肩膀,以示祝贺。
封赏毕,林琰目光温润,掠过众人,最后停在穆宸身上,语气和缓却带着分量:“南安郡公穆宸。”
穆宸浑身一紧,疾步出列,伏地:“罪臣在。”
“卿前虽有凉山之失,擅动之咎,然能知罪悔过,交接尽心,后续于南征军中亦有效力之处。
朕念旧勋,体卿母年高忧心,特加宽宥。”林琰话语微顿,目光掠过贾母所在锦棚,略作停留,贾母正关切地望着这边。
“卿且在京休养半年,以全孝道,亦可时常入宫,与朕说说南疆风土。
待安南善后稍定,便回南疆,好生镇守边陲,勿负朕望。”
穆宸叩首至地,声音微哽:“罪臣……叩谢陛下天恩浩荡!必当竭诚尽力,以报陛下不诛之恩,以赎前愆!”
南安太妃在席间,亦是低头掩面,肩头微松,似卸下千斤重担。
林琰含笑抬手:“今日佳节,不必多礼。都起身吧。接下来,当尽兴游乐,方不负这重阳秋光!”
气氛顿时一松。广场边缘,二十四衙门经营的各色摊档早已热闹非凡。
炙兔腿的焦香、桂花糖的甜腻、奶茶摊上牛乳、羊乳与桂膏、紫糖混合的馥郁、水晶皂儿的清凉甜爽气息交织弥漫。
薛宝琴拉着邢岫烟挤到奶茶摊前。贾宝玉则给贾兰、贾环买了牛皮糖和画着菊花、小兔的山花饼。
王熙凤则忙不迭让丰儿、平儿等丫鬟拿着攒盒去各摊档搜罗新奇吃食,分送到各桌女眷跟前,笑道:“难得娘娘、老太太高兴,咱们也沾光乐一日,都尝尝这外头的热闹滋味儿。”
贾蔷趁人不注意,拉着龄官到卖小玩意儿的摊前,给她买了一对精巧的菊花绒花。
“牵羊赌彩”处人头攒动,贾宝玉早拉着贾环、贾兰去了。
史湘云在猜枚摊前大呼小叫,已赢了两把,面前堆了好些彩头。
冯紫英见那边热闹,笑道:“光看文戏不过瘾,咱们动动筋骨如何?蹴鞠去!”
贾蔷、贾菌立刻响应。柳湘莲笑着起身:“也算我一个。”
薛蟠拍着胸脯:“同去同去!”贾蔷目光转向石光珠:“世兄,还请指教。”
石光珠爽快起身:“恭敬不如从命。”他行动间利落矫健,自有一种沉稳内敛的力量感。
女眷们顿时被吸引。史湘云也抱着赢来的彩头跑回场边,挤到卫若兰身边。
薛宝琴拉着邢岫烟,贾迎春与尤氏姐妹一处,王熙凤更是扬声为贾家亲友加油。
贾母也眯着眼笑看,黛玉在她耳边轻声解说。
探春原与惜春、李纨在一处品评菊谱,闻声望去。只见场上众人脱了外袍,短打扮,精神抖擞。
石光珠在其中并不炫技,但每每关键处断球、传球精准无比,调度有方。
一次薛蟠猛冲抢断,石光珠轻巧一拨一闪,人球分过,靛青身影如游龙般掠过,额角微汗在秋阳下亮晶晶的。
探春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不由随之流转。
见他与柳湘莲一个长传,贾蔷心领神会插上,凌空抽射,鞠球应声入网,赢得满场喝彩。
探春唇角微弯,亦随众人轻轻拊掌。
黛玉瞧在眼里,对贾母低笑道:“外祖母您看,三妹妹看得多入神。”
贾母拍拍她的手,慈爱地看向探春,又望望场上沉稳的石光珠,眼中满是欣慰:“是个妥当孩子,瞧着有担当。”
宝钗亦微笑颔首,对林琰轻声说了句什么,林琰目光扫过场上石光珠和女眷席中的探春,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蹴鞠赛罢,冯紫英、石光珠一方小胜。众人汗流浃背,畅快大笑。
薛蟠虽累得气喘,却搂着柳湘莲肩膀直嚷“痛快”。
石光珠接过内侍递上的汗巾擦拭,又饮了些水,见场边人略散,便信步往稍清净些的菊圃走去,想静静心。
绕过一丛金菊,却见探春正独自站在一株墨菊前,似在观赏。
石光珠脚步一顿,欲退开,探春却已闻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石光珠拱手:“贾社正。”探春敛衽还礼:“石都督。”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秋风拂过菊瓣的细微声响。
还是石光珠先开口,语气比平日温和些:“方才……让社正见笑了。”指的是蹴鞠之事。
探春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犹带汗意的鬓角:“都督说哪里话。蹴鞠健体,亦是雅事。
何况都督技艺精湛,进退有度,颇有章法,并非一味蛮力可比。”
她顿了顿,又道,“听闻南疆湿热,战事艰苦。都督凯旋,实乃社稷之福。”
石光珠听她话语清晰,赞得在点,且提及南疆,并非寻常客套,心中微动,道:“社正过誉。将士用命,陛下洪福,光珠不过尽本分。”
他看着她沉静明澈的眼眸,又想起社学门前那惊鸿一瞥,以及今日席间她专注观看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由道,“听闻社正主持女子社学,教化有功,光珠虽在军中,亦深感钦佩。女子能有此见识作为,实属难得。”
探春没想到他会提及社学,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都督谬赞。探春只是觉着,女子亦当明理自强,方不负此生。
社学不过是抛砖引玉,其中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倒是都督,沙场建功,保境安民,才是真正的经世济用。”
两人站在菊丛旁,你一言我一语,竟聊了起来。
从社学琐事到南疆风土,从兵法阵型到民生教化,虽都含蓄守礼,却颇有些心意相通之感。
石光珠发现探春不仅见识不凡,且言语爽利,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忸怩;
探春亦觉石光珠沉稳务实,并非只知厮杀的武夫,言谈间对民间疾苦亦有体察。
正说着,忽听那边史湘云高声唤人,似是游戏又赢了彩头。
两人俱是一顿,意识到单独交谈已久。
石光珠后退半步,再次拱手:“今日与社正一席谈,受益匪浅。光珠告退。”
探春亦敛衽:“都督慢走。”
石光珠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却见探春仍立在原地,目光似乎随着他的背影。
见他回头,她并未避开,只是轻轻颔首,随即转身,缓步走向女眷席方向。
秋风拂起她杏子红裙裾一角,与身旁墨菊的深紫形成鲜明又和谐的对比。
石光珠心中一动,那僧道所言“木石之盟,待君以战功为聘”忽然变得真切起来。
他稳了稳心神,大步走向正在找他喝酒的冯紫英等人。
探春回到席间,惜春递过一杯新斟的菊花酒:“三姐姐去哪里了?方才湘云姐姐找你呢。”
探春接过,淡淡道:“菊圃那边清净,看了会儿花。”
指尖触及微温的杯壁,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交谈时的一丝暖意。
她抬眼望向男宾席,石光珠已回到人群中,正与冯紫英举杯,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垂下眼帘,饮尽杯中酒,那菊花的清苦回甘,久久不散。
酒过一巡,林琰兴起,命于清虚殿西侧跑马场设骑射之戏。
场中早清空围起,箭靶设于百步之外,沿弧形跑道排列数处,非静立可射,须驰马而击,方显真功夫。
林琰换了一身墨绿窄袖贴里,腰束革带,足蹬鹿皮靴,愈显挺拔利落。
襄国公卫若兰、武宁伯史骁翎自然随侍下场。
侍卫牵来三匹汗血宝马,神骏非常。林琰率先择定一匹火红色的赤骥,翻身上鞍,挽缰笑道:“静射无趣,不若驰马击靶。二位卿家,随朕一试。”
卫若兰与史骁翎齐声应诺,各自上马。卫若兰选了一匹通体雪白的玉骢,史骁翎则跨上一匹黑亮如缎、四蹄踏雪的乌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