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幡血染权柄更迭,暖意融融新芽初萌(1 / 2)

盛京,水国皇宫,崇政殿。

殿内燃着数个巨大的炭盆,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药味和衰败之气。

水国大汗佟泰基由两名太监半搀半架地扶上冰冷的龙椅。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壮硕的身躯如今裹在厚重的貂裘里仍显得空荡,呼吸间带着破风箱似的嗬嗬声,每一声都牵动着殿内文武百官的心弦。

他已经许久未曾临朝,今日强撑病体而来,殿内文武百官无不心知肚明——大汗恐怕是要交待后事了。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诸王贝勒、旗主大臣按班次肃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唯有紧绷的肩背与闪烁的眼神,泄露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大阿哥佟豪哥站在最前列,身姿挺拔,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灼热与焦虑。

他们的身后,是两黄旗的擎天柱——鳌拜与索尼。鳌拜统领汗庭亲军,索尼掌管核心机密要务,两人的权势富贵,皆系于大汗一身。

拥立大阿哥,只为维系他们身为大汗亲军的尊荣与地位,因此对佟豪哥的支持格外上心。

站在他对面稍后位置的,是他的十四叔、佟尔衮。

佟尔衮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身旁站着同母弟十五贝勒佟多铎、兄长十二贝勒佟济格,三人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沉凝逼人的气势。

他们宣称老汗王生前曾属意佟尔衮,汗位当归能者。

佟泰基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用明黄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已染了刺目的暗红。

他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本汗……今日……”声音嘶哑微弱,刚开了个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等待着那句关乎国本、关乎无数人身家性命的遗言。

然而,佟泰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眼猛地瞪圆,充满了血丝和未及言说的千言万语,手指徒劳地向前抓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随即整个人向前一栽,重重地扑倒在御案之上!

“大汗!”

“父汗!”

殿内瞬间大乱!佟豪哥一个箭步冲上前,佟尔衮等人也迅速围拢。

太医连滚爬爬地冲上来,手忙脚乱地诊脉、探息,片刻后,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颤声道:“大汗……大汗驾崩了!”

崇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各种声响——惊呼、悲嚎、难以置信的低语,以及,迅速蔓延开的、冰冷而尖锐的对峙。

大汗暴毙,遗言未出,本就暗流汹涌的汗位之争,瞬间被推到了明面,再无转圜余地。

太医和太监们战战兢兢地将佟泰基的遗体移往后宫,那明黄御案上还留着一滩刺目的暗红。

殿内炭火依然烧得旺,却暖不了任何人的心,只有药味、血腥味和权力欲望无声蒸腾的焦灼气息。

大阿哥佟豪哥没有离开,他站在原本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父亲方才那未竟的目光仍落在他肩上。

他的亲信将领、两黄旗的固山额真们默默向他靠拢,如同磐石聚向山峦,在殿内无声地划出了一片疆域。

鳌拜与索尼分立他左右,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对面。

对面,十四贝勒佟尔衮亦未动。他甚至没有多看兄长的遗骸一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殿内每一张惶惑或闪烁的脸,最后定格在佟豪哥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身后的佟多铎、佟济格,以及正白、镶白旗军将,同样向前半步,气势丝毫不弱。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以及殿外呼啸的北风。

“就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大贝勒佟代善重重叹了口气,这声饱含沧桑的叹息,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须发皆白,面容肃穆,缓缓走到两方中间,沉痛道:“大汗骤然驾崩,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主。

当务之急,是议定嗣君,安定人心,以慰大汗在天之灵,以御外敌觊觎之险!”

“大伯所言极是!”佟豪哥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乃父汗长子,自幼随父汗鞍前马后,深知祖宗创业维艰,亦明当前南朝之患!

嗣君之位,关乎国本,当遵祖制,父死子继!”

“祖制?”佟尔衮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冰冷锋利,“祖制也言‘择贤而立’。

老汗王在世时,常以国事相询,赞我‘可托大事’。

如今南朝在朝鲜步步紧逼,驻军朝鲜各要冲,移民实边,其意昭然若揭!

当此危难之际,汗位岂能仅凭长幼?当由能带领八旗披荆斩棘、护我基业者居之!”

鳌拜按捺不住,怒道:“十四贝勒此言,是质疑大阿哥的才能?大阿哥勇冠三军,治军严明,如何不能带领八旗?”

佟多铎冷笑回敬:“勇冠三军?那是对内!对外呢?如今南朝稳扎稳打,移民已成势,其国力渐复,我国却困于辽东一隅,内耗不休!

需要的不是匹夫之勇,是能审时度势、力挽狂澜的雄主!”

“你!”

“够了!”佟代善猛地提高声音,须发皆张,“大汗尸骨未寒,尔等就在这殿上争执不休,成何体统!”

他痛心疾首地环视众人,“南朝的探子说不定就在盛京城内!你们是想让南蛮子看尽我水国的笑话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部分火气。但对立并未消除,只是从台面转入了更激烈的台下。

接下来的几日,盛京陷入了诡异的气氛中。全城缟素,哀乐不绝,为驾崩的大汗举丧。

但白幡之下,是各旗兵马频繁调动,将领密室暗谋,宗王府邸彻夜灯火。

两黄旗与两白旗的兵丁在街市、营房附近屡起摩擦,从口角到推搡,最后演变为小规模的械斗,血珠溅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几点暗红,像寒冬里不肯熄灭的火星。

支持豪哥的贝勒佟布泰和支持尔衮的贝勒佟慕布,各自带着家将几乎在礼部门前大打出手。

整个水国,从权力中枢到八旗基层,都因汗位未定而绷紧了弦,那根弦似乎随时会断裂,将刚刚统一未久的北方基业拖入内战的深渊。

而南朝楚军即将北上的风声,就在这时如同附骨之蛆,悄然钻入盛京的每一条缝隙。

当盛京的紧张气氛日益凝结,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时,遥远的南方,数千里外的京师,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暖意融融。

澄瑞亭设在御花园僻静处,三面环水,此时水面虽覆着薄冰,但亭子四周挂上了厚实的锦帷,内里燃着银炭,温暖如春。

皇帝林琰设的是小家宴,在座的无非是至亲:新成婚的忠勇伯石光珠与夫人贾探春、襄国公卫若兰与夫人史湘云、武安侯冯紫英与夫人贾迎春。

皇后薛宝钗端坐在林琰身侧,气度雍容沉静,含笑看着众人。

长公主林黛玉则坐在哥哥下首,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清雅灵秀,此刻也染着融融暖意。

席间布置精巧,白玉盘中盛着水晶虾饺、蟹粉狮子头、樱桃肉、糟鹅掌等精致菜肴,银壶中温着上好的桂花酿。

史湘云最是热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褙子,衬得她面若芙蓉,声音如珠玉落盘:“可算齐了!今儿咱们姊妹兄弟聚得齐全,比在园子里结社作诗还高兴!

可惜老太太今儿身上乏了,没进宫来,不然瞧见这场面,不定多开心呢!”

她一面说,一面利落地给卫若兰和自己布了菜,又冲着探春、迎春笑,“三姐姐如今是伯夫人了,二姐姐也是侯夫人,可咱们在一块,还和从前在府里一样,可别跟我生分了才好!来,尝尝这个樱桃肉,酸甜可口,最是开胃。”

贾迎春穿着一件温柔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抿嘴一笑,温声道:“云丫头这张嘴,还是这般热闹。

老太太昨日还念叨,说三妹妹大喜,家里又出了位有担当的夫人,心里安慰得很。”

她性子柔和,如今在冯紫英身边,气色愈发好了,说话也从容许多,夹了一筷子糟鹅掌放入紫英碗中,“你也多吃些,看你练兵辛苦。”

贾探春今日穿着端庄的品蓝妆花缎褙子,裙摆绣着展翅的凤凰,闻言笑道:“正是呢,离家前还去给老太太请了安,老人家精神头不错,只嘱咐我们尽心当差,和睦持家。”

她说着,目光与身旁英挺的石光珠轻轻一碰,尽是坦然与默契,“陛下和娘娘恩典,许我继续为社学尽些绵力,光珠也甚是支持。

我们年轻,正该多做些实事。前日社学新收了几个贫家子弟,教得甚是认真,想来日后必能为国效力。”

石光珠忙颔首,言辞恳切:“夫人所言甚是。陛下信重,授以重任,臣与内子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冯紫英朗声笑道:“贤弟不必过于拘礼,陛下说了今日是家宴。

咱们这些人,能在陛下麾下效力,又能得遇良缘,是天大的福气。

来,我敬陛下、娘娘,敬长公主,也敬各位兄弟姊妹!”

他举杯豪爽,一旁的迎春也含笑举起了酒杯,眼中漾着蜜也似的甜意。

林琰笑着举杯,薛宝钗亦优雅随礼。

宝钗温言道:“武安侯说得是。一家人团聚,原该松快些。云丫头活泼,正好添些兴致。

三妹妹有才德,陛下常夸赞,社学之事关乎文教根基,交给你,我们都放心。”

她说话不疾不徐,既肯定了探春,又定了家宴温馨的调子,皇后风范自然流露。

说着,她亲自为黛玉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菱粉糕。

黛玉也盈盈举杯,接口道:“皇兄常说家国一体。咱们家和万事兴,朝廷上下齐心,北边那些风波也就不足为惧了。

看到三姐姐、二姐姐、云姐姐你们如今都好,老太太知道了,不知多欣慰。”

史湘云立刻接上:“林姐姐这话透彻!咱们都好端端,把差事办好,老太太听了不知多乐呵!若兰,你说是不是?”

她笑着撞了下身边丈夫的胳膊,卫若兰沉稳一笑,应道:“夫人所言极是。内外安稳,方能应对时局。近日京营操演新阵,颇有所得,皆是仰赖陛下筹划,上下用心。”

林琰举杯时,目光扫过席间和睦的夫妻探春与石光珠相视一笑、迎春替冯紫英整理衣襟,轻声道:“朕看这满桌佳肴,不如你们眼中的暖意养人。”

席间气氛越发融洽,史湘云时而说个笑话,引得众人开怀,时而问起边疆风物,带动着腼腆的迎春也能说上几句,探春则与石光珠、冯紫英、卫若兰等人讨论些实务,言谈间颇有见地。

宝钗细心照应着席面,不时为黛玉添茶,黛玉则偶尔与哥哥低声交谈两句,眉眼含笑,分享着只有兄妹俩才懂的趣事。

直到宫灯初上,宴席方散。林琰与薛宝钗起身相送,黛玉也随在一旁。

看着几对璧人登车离去,马蹄声在静谧的宫巷中回响,渐渐融入京城浩瀚的灯火,林琰对宝钗和黛玉道:“今日之聚,其乐融融。

老太太那里,明日可让探春她们再去请安,也说说今日情景,让老人家高兴。”

宝钗微笑应下:“臣妾省得。家和万事兴,宫里宫外一片祥和之气,便是最好的年景了。”

黛玉望向北方夜空,轻声道:“只是不知北边的‘热闹’,何时会传到咱们墙根下。武宁伯的精骑,该到边墙了吧。”

“让他们乱他们的。”林琰语气平静,“我们这边,移民村堡在扎根,京营新军在操练,社学在开蒙,家家户户在过日子……

还有,”他回望温暖犹存的澄瑞亭,“这样的安稳相聚,便是朕心中最大的慰藉与依靠。”

家宴的欢声笑语尚未散尽,朝廷的政务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对朝鲜的掌控日益深化,移民村堡如同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在北境扎根。安南方向的筹划也在稳步推进。

甚至,针对水国内乱的应对之策——派遣史骁翎精骑北上试探——也迅速决策并执行。

当史骁翎的五千精骑打出“巡边剿匪”旗号出关时,将士们的铠甲映着朝阳。这支精锐如同探出的触角,谨慎而坚定地刺向因内乱而变得脆弱、敏感的北朝边境。

鸭绿江的北风依旧砭骨,但江畔这座名为“安平”的移民村堡里,严冬正被一丝丝属于人的热气撬开缝隙。

堡墙之外,便是朝鲜人的村落。

起初,两边百姓因言语不通多有猜忌。但日子久了,共同的敌人北虏和对安稳生活的渴望,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天朝的移民向朝鲜村民传授如何在山坡上修筑梯田、如何利用豆饼肥田,以及如何用一种特殊的木梭织出更细密的麻布。

朝鲜村民则教会了他们辨识山林里的草药,狄义人不再只盯着自己的鸟铳,也开始跟着朝鲜老农学习辨别土壤的墒情。

张环和李贞则常常被请去帮忙加固朝鲜村落的栅栏,作为回报,对方会送来几罐自家酿的米酒。

每当水国游骑的马蹄声出现在远山,天朝驻军的烽燧便会率先点燃,援兵总是最先抵达天朝移民的村落。

然而,和平并非没有代价。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一小股水国游骑突袭了距离安平堡最近的一个朝鲜小村落,掳走了十几名青壮,抢掠了仅有的存粮,并纵火烧毁了数间茅屋。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安平堡的哨兵发现异常,立即示警。堡主李岩当机立断,一边派人飞报驻军,一边点齐堡内所有可用的青壮,由狄义人率领,提着刀枪,冒着风雪火速驰援。

当张环率众赶到时,水国游骑正在肆虐。他们挥舞着佩刀,驱赶着惊恐的朝鲜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