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乾清宫定南北国策,荣国府议风雨家声(2 / 2)

她在心中疾诵佛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席卷而来,“妙玉啊妙玉,你自幼身入空门,心慕莲台,自诩槛外之人,今日这缕妄念,是何时潜入灵台?

岂非与那碌碌红尘中,营营于情爱绮障的俗子凡妇一般无二了?”

她感到脸颊发热,仿佛内心的“污秽”已被菩萨洞悉。

她倏然起身,踉跄至佛前,欲捡起那串冷透的迦南木念珠,指尖触及,却是一阵冰凉的颤栗,竟几乎握它不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观想莲台清净,却只看到荣庆堂那日摇曳的烛光,和那人平静深邃的眼眸。

那日他命五城兵马司并加强了巡逻,让栊翠庵周遭前所未有的安宁,可她的心,却从此失去了以往的孤寂平静,被投入了一颗无法消融的石子。

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层层波澜,重新坐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寂。

窗外,荣国府内的波澜依旧,而这座小小庵堂内的心潮,无人知晓,却同样惊心动魄。

她的命运,似乎也被那场探视,无形地系在了这座府邸、乃至更遥远宫廷的棋局边缘,尽管她自己或许宁愿不曾被卷入。

王熙凤请了王夫人、邢夫人并小红、龄官、邢岫烟、娄氏等来屋里闲坐。

她强撑着精神,眼角却掩不住倦意,拿帕子按了按额角道:“真真没法子,我们二爷这些日子,竟像是魂儿被账册勾了去,成日抱着一叠叠文书算盘,熬到深更半夜。

我略问一句,便是部里公务,还有什么‘靖安署’、‘粮道’、‘核算’……听得人心里乱糟糟的,没个着落。”

王夫人捻着腕上佛珠,叹道:“老爷前儿也提过一嘴,说朝廷近日议论大事。

琏儿、芸儿他们得陛下使唤,自然是体面造化。只是……”

她顿了一顿,眉间忧色更深,“咱们家如今这光景,老太太全靠宫里恩典赐药维系着,外头但求一个‘稳’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是阖家的福气了。”

她想起府中账目,虽因宫中赏赐暂缓了饥荒,终究是寅吃卯粮,那眉头如何舒展开来。

小红见凤姐神色疲惫,轻声接道:“二奶奶说的是。

我们家二爷也是,回家来常是怔怔的,嘴里念叨什么‘南边米价’、‘北边损耗’、‘漕运脚钱’,算盘珠子打得劈啪响,饭也顾不上好生吃,人都清减了。”

龄官细声细气道:“蔷哥儿跟着政老爷,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前儿夜里说梦话,竟是‘图纸差了分毫’、‘工期延误不得’,惊醒了一头汗。”说着,悄悄望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对龄官微微颔首,温言道:“跟着老爷办事,严谨些好。你们年轻夫妻,彼此多体谅担待才是。”

邢岫烟沉稳开口道:“我们二爷回家也提过,部院这些时日气氛不同往常,户部兵部的灯火常亮至后半夜。

琏二爷、芸哥儿、我家二爷他们常在一处碰数目,怕是与朝廷议的那‘南、北’方略,还有与靖安署相关的钱粮调配脱不开干系。

这差事听着便是千头万绪,担子极重。”

娄氏利落地嗑着瓜子,嘁的一声叹道:“可不说呢!

我们菌儿更是个实心眼儿,直说芸二叔吩咐了,让他手底下那帮人把眼睛放亮、耳朵伸长,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听着竟是护卫警戒的紧要勾当。

这颗心啊,日夜悬着,没一刻安生!”

邢夫人放下茶盏,拿眼皮慢悠悠扫了众人一圈,似不经意道:“哟,照这般说,琏儿他们竟是真刀真枪办上朝廷大事了?

连菌儿也派了正经用场?我们老爷在家也常念叨,说孩子们年轻,不知这里头的轻重深浅,唯恐行差踏错呢。”话里话外,探询之意明显。

王熙凤心下明镜似的,知她用意,面上只作无奈,蹙眉道:“大太太虑得是正理。

这体面差事背后,是多少斤两的钱粮算计,多少关隘的平衡周全?

二爷偶尔漏出一句半句,什么‘北守南进’,什么‘靡费甚巨’,我听着心里都打鼓。办好了,是分内应当;

若有个闪失差错,那便是天大的干系。咱们家如今……实在再经不起大风大浪了。”她这话点出风险艰辛,亦是实情,众人听了,皆默然不语。

王夫人闭目,手中佛珠捻动得快了些,只觉内外交困之感沉沉压来。

邢夫人得了想听的话,暗自掂量。龄官默默上前为王夫人续了茶。

小红与娄氏对望一眼,皆是忧虑重重。厅内一时沉寂下来,只闻得窗外依稀鸟雀声。

窗外春光虽好,却似透不过这深宅院墙,照不亮这被国事阴影与家族内部日渐显露的窘迫共同笼罩的方寸之地。

坤宁宫西暖阁,夜色已深。宝钗侍奉林琰卸下外裳,宫人皆已屏退。她手持玉梳,轻轻为他通发,动作柔和,却半晌无言。

林琰从镜中看她,见她眉眼低垂,唇边惯常的温婉笑意淡了,便握住她手腕,转身将她拉到身旁坐下:“今日心绪不佳?可是宫中有什么事,或又是崇儿淘气?”

宝钗轻轻抽回手,别过脸去:“陛下多心了,并无事。”

林琰端详她片刻,忽而了然,低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朕还以为你素日豁达,不会计较。”

宝钗抬眼,眸中水光微漾,语气里带了一丝罕见的哽意:“陛下金口玉言,既已应承,臣妾岂敢计较。

只是……外头传得那般真切,阖宫上下怕也等着瞧。

四妹妹那般品貌,又是老太太临终牵挂……臣妾愚钝,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她将“自处”二字说得极轻,却含着无限委屈与为难。

林琰知她并非真阻拦,而是担忧后宫平衡与自身处境,遂揽过她肩头,温言道:“你呀,平日那般明白,今日却钻了牛角尖。老太太当时情景,朕是不得已而应。

你细想想,惜春是何等心性?她那般孤高自许,不耐俗务,宫中日子于她,何异于牢笼?朕便是真要安置,也必得顺她心意。”

宝钗倚着他肩,闷声道:“陛下待姐妹们的心意,自然是周全的。臣妾只是怕……怕自己愚笨,将来有照应不周之处。”

“有你在,朕何须忧心这些。”林琰抚了抚她长发,语气沉静而笃定,“此事朕自有区处。

或许寻一处清静适合修行之地,全了老太太的念想,也合她的性子。如此,你可安心了?”

宝钗心中那块石头悄然落地,面上微赧,低声道:“是臣妾小性了,陛下莫怪。”

“夫妻之间,何须说这些。”林琰微笑,“朕知你是为大局,为崇儿虑。放心,朕心里有分寸。

贾家子弟如今办着差事,朕在看。他们若争气,恩典自有别的去处;若不济……毕竟是朕的表妹,朕保她余生安稳清净,也算全了情分。”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将宝钗心头那点芥蒂与不安尽数拂去。

她不再多言,只将脸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窗外月色朦胧,殿内烛影摇红,一时静谧温馨。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探春正在自己院里劝慰惜春。

“四妹妹,你听我说,”探春拉着惜春冰凉的手,柔声道,“外头的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陛下那儿还没准信呢,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反倒不好。”

惜春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三姐姐,我知道的。宫里……我不会去的。”

“别说傻话。”探春握紧她的手,“若真是陛下的意思,咱们谁能违抗?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想想,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咱们从小叫他‘表哥’,虽不常见,却也是知根知底的。

他不是那种……不顾人死活、强人所难的人。老太太临终托付,他应了,是念着情分。但真要安置你,必定会考虑你的心意。”

惜春抬起眼,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映出探春关切的脸。

探春继续道:“你想想宝姐姐,想想尤美人——陛下待她们,可曾有过强迫?宝姐姐与陛下,更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陛下若真要为你打算,也必会先问过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惜春喃喃重复,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我的意思,从来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探春正色道,“四妹妹,你不是物件,是人。陛下若真看重老太太的情分,便会尊重你。

你且放宽心,若真有那一日,你只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陛下……他会听的。”

她没说的是:若陛下不听,那这宫不进也罢。以惜春的性子,强送进去,怕是活不了几年。

惜春沉默了很久,久到探春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极轻地说:“三姐姐,我信你。”

探春心头一酸,将惜春轻轻揽入怀中:“好妹妹,别怕。咱们姐妹在一处,总能过去的。”

窗外,暮色渐沉。荣国府的亭台楼阁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出一种繁华将尽的苍凉。各房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某些人心头的阴霾。

贾琏从衙门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外书房,直到深夜才出来。

王熙凤让平儿送了两次宵夜,他都只草草用了几口。

二更时分,贾琏回到自己院里,见王熙凤还亮着灯等他。

“怎么还不睡?”他皱眉,“你如今身子重,该早些歇息。”

王熙凤挺着肚子坐起身:“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她看着他疲惫的脸,“二爷,差事……定下了?”

贾琏点点头,在榻边坐下,重重叹了口气:“定下了。南进粮秣转运,与靖安署对接的核算调度,全交给我了。芸儿、蔷儿、菌儿协理。”

王熙凤心头一紧:“二爷,这差事……太难了。”

“难也得做。”贾琏揉着眉心,“老太太病着,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

各房各院,暗地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我若再不争气,等老太太一走,咱们长房……怕是要被二房压得死死的。”

他握住王熙凤的手:“凤儿,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次,是机会,也是险途。办好了,咱们长房在府里便能抬起头来;办砸了……”

他没说下去,但王熙凤明白。办砸了,不仅前程尽毁,只怕分家时,长房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二爷,”王熙凤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你既接了这差事,便好好去做。家里的事,有我。

我如今虽身子重,但还能撑得住。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暗地里的手脚,我都替你盯着。”

贾琏看着她,眼圈有些发红:“凤儿,苦了你了。”

“夫妻本是一体,说什么苦不苦的。”王熙凤替他整了整衣襟,“你只管放手去做。咱们的儿子,还等着看他父亲建功立业呢。”

她说着,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贾琏重重点头,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遮住了本就不甚明亮的月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雨,不止在天上,更在人心,在这座看似繁华、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国公府里。

各房各院,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担忧。老太太的病榻前,温情尚存;可老太太一旦走了,那维系着这个大家族最后一丝体面的纽带,怕是要彻底断裂。

惜春是否入宫,贾琏能否办成差事,贾家子弟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所有的答案,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里。

夜深了。

荣国府各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荣庆堂里,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贾母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微弱。贾政守在榻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久久无言。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雨季,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