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困蛟龙夜雨锁盛京,试霜锋轻骑出石门(1 / 2)

盛京,摄政王府,亥时末刻。

书房内烛火荧荧。佟尔衮只披一件玄色暗纹便袍,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已凝立近一个时辰,仿佛化作了石雕木偶。

自抚顺失陷便堵在胸间的那股郁气,此刻竟像炭火似的,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舆图上,史骁翎所部的墨色三角,犹如一根毒刺,死死钉在抚顺城;

郑三槐水师的墨色波浪,正扼着辽河口吞吐;

周镇、孙胜、陈平三路兵马的墨色锋镝,自南向北,缓缓迫来。

盛京周遭,那些代表水国兵力的朱红圆圈,密密聚作厚厚一团。

再望远些,自广宁、锦州、宁远,乃至更北的吉林乌拉,尚有数道朱红细线,正向此处蜿蜒汇拢。

十万之众。这数目教他心头略略一定,旋即又被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旗丁、包衣、余丁……仓促聚拢,战力参差,每日粮秣消耗,便是泼天的数目。

他双目刺疼地移向赫图阿拉——那一点猩红依旧顽固地悬在那里。

苏克萨哈的精锐被其绊住,分兵两千回援后,攻势愈发疲软。

而史骁翎那八千精骑,恰似一柄烧红的利刃,在他脊背上划开一道血口子后,竟不再深入,只稳稳盘踞抚顺,清扫周遭,与那三路缓缓压来的楚军步兵遥相呼应。

“疲敌……困我……”佟尔衮从齿缝间迸出这几个字。他看破了,却一时难解。

史骁翎孤军悬入,不图速战攻破盛京,反以抚顺为饵,分明是要逼他将重兵尽数羁縻于此,动弹不得。

北边赫图阿拉的佟豪哥得以喘息,南边那漫长的海岸线与空虚的腹地,便全然露在郑三槐的水师与周镇等人的兵锋之下。

“王爷,”心腹谋士哈丰阿悄步进来,低声道,“宁锦援军的前锋已过广宁,只是携带的粮秣有限。

盛京仓廪虽丰,骤然添了十万张口,又值秋收未毕,若战事迁延入冬……”

佟尔衮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仍粘在舆图上:“苏克萨哈那边,还没动静?”

“佟豪哥据险死守,山林险峻,我军火器难以施展。苏克萨哈将军呈报,仍需些时日……”

“废物!”佟尔衮一拳捶在案几边缘,震得笔筒里的狼毫跳了几跳,“传话给苏克萨哈,本王再与他十日!

十日内若还不能踏平赫图阿拉,叫他提头来见!再分不出兵来,难道眼睁睁瞧着佟豪哥那逆贼与史骁翎合兵一处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股郁气愈发滞涩难当。

目光扫过代表朝鲜兵马的棒状标记,正游弋在萨尔浒、界凡一带,与楚军右翼若即若离,心头那把无名火更是腾腾烧起:“李倧……李淏……好,好得很!待本王腾出手来……”

“王爷,尚有一事。”哈丰阿声气更低,“派往汉城的人快马回报,朝鲜王李倧的态度……甚是暧昧。

只道世子乃奉天朝调遣,皇命难违,又称两国素来亲厚,望王爷体谅其不得已。

至于那运送物资之事,语焉不详,只推说是商民往来,乃两国互利,非王廷所能尽察。”

“体谅?不得已?”佟尔衮冷笑,眼中凶光毕露,“商民往来?载去人参貂皮,运回丝绸火铳罢!

李倧这老狐狸,是瞧准了风向,要下注了!”心中那股遭了背弃的怒意愈发炽盛。

他猛地转身:“传令!盛京全城戒严,各门加派双岗,城外多掘壕堑,增设拒马。征调所有包衣、余丁,昼夜轮值,加固城防!

再有,从吉林乌拉、开原调集的兵马,不必尽数汇聚盛京,分出一部,斜插抚顺以东,做出截断史骁翎与朝鲜军联络的态势!

本王倒要瞧瞧,是史骁翎先沉不住气,还是李淏那黄口小儿先露了怯!”

“嗻!”哈丰阿领命,略一迟疑,又道,“王爷,那南边周镇等人的楚军……”

“他们推进缓慢,是在稳扎稳打,清扫沿途屯堡,连通自家粮道。”佟尔衮阴郁道,“这正是史骁翎计策狠毒之处!

他以自身为饵,吸住我大军主力,那三师楚军便可从容北压,终与抚顺连成一片,将我南面屏障生生剥开!

传令辽阳、海州守军,严密监视,不得浪战,只依托城池寨堡,迟滞其锋芒即可。待本王拔了抚顺这颗毒钉,再回头与他们计较!”

他行至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裹着深秋的凛冽灌入,稍稍冷却了心头的燥意。

远处军营方向,隐隐传来人马喧嚣,那是仍在不断汇聚的兵丁。

十万人……史骁翎,你想用这八千人马,换我十万大军困守愁城,疲于奔命?

佟尔衮望着沉沉夜色,嘴角咧开一个冰冷决绝的弧度。“那便瞧瞧,是谁先耗尽了这口气!”

然则胸中那团躁郁之火并未真正平息。他猛地抓起案上那壶早已凉透的茶,灌了几口,却浇不灭心火。

烦躁地在室中踱了几转,忽地想起什么,目光锐利地扫向哈丰阿:“洪先生今日何在?可有军情见解呈报?”

哈丰阿一怔,低头道:“回王爷,洪先生……午后递了话,说是身上有些不大爽利,在居所将养,未曾呈报。”

“身上不爽利?”佟尔衮眉头拧紧。值此紧要关头,那汉臣竟称病不出?他心中烦闷,本也想寻个人剖析时局……念头一转,忽地起身。

“去太后宫里。”他抓起披风,沉声道。

哈丰阿急忙跟上。

夜已深沉,宫苑寂寂。太后布尔布泰的寝宫就在左近。

佟尔衮走近时,见宫门虚掩,殿内灯火昏暗,门外竟无人值守。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示意哈丰阿留在原地,自家放轻脚步,挪到门边。

隐约有极低的啜泣与温言劝慰声透出,那男子的声音,分明是洪承畴!

佟尔衮只觉血往顶门上一涌,不及细想,一把便推开了殿门!

殿内只点着两三盏昏灯。洪承畴正慌忙从太后近处的绣墩上起身,衣冠虽是齐整,脸上却带着未及收敛的忧切惶遽。

而榻边,太后布尔布泰云鬓微松,眼中泪光点点,正抬手欲拭,见佟尔衮蓦然闯入,脸上那点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洪!承!畴!”佟尔衮目眦欲裂,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名字。怒极攻心之下,他反手“锵”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刀锋直指洪承畴。“狗贼!安敢如此!”

“王爷且慢!容臣……”洪承畴面色大变,话音未落,佟尔衮已如疯虎般扑至,刀光斜劈而下!

洪承畴身形急错,腰肢向后一折,那刀锋擦着他前襟掠过,“嗤”地一声,划破了一片袍角。

他顺势滚倒,堪堪避过,疾忙起身拉开几步,气息已乱:“王爷!此乃天大的误会!万祈住手,听臣一言!”

“误会?待本王取了你项上人头,再去阎王殿前分辨误会!”佟尔衮怒火更炽,刀势由劈改刺,疾点洪承畴胸腹要害。

洪承畴心中叫苦不迭,唯有全力闪避,在方寸之地腾挪辗转,衣袖、袍摆又被划开两道口子。

他口中急道:“王爷!事关社稷安危!切莫因一时之愤,误了军国大事!”

“社稷?军国?尔等腌臜之事,也配玷污这等字眼!”佟尔衮双目赤红,一个旋身,刀锋横扫,欲将洪承畴逼入墙角。

洪承畴足尖一点,疾退向殿柱,然此番刀势范围极大,眼看便要避无可避——

“佟尔衮!住手!!!”

布尔布泰惊叫一声,猛地从榻边冲了过来,竟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挡在了洪承畴与那森然刀锋之间!

佟尔衮吓得魂飞魄散,硬生生将手腕向上一抬!“呼”的一声,刀锋擦着布尔布泰头顶的发髻掠过,斩断了几缕青丝,幽幽飘落在地。

他踉跄倒退两步,持刀的手簌簌乱颤,赤红的双眼死死瞪向被太后护在身后的洪承畴,又转回眼前脸色惨白、浑身战栗却倔强拦在中间的布尔布泰。

“玉儿……你……你竟……”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望着地上那几缕断发,心口像被钝刀子狠狠攮了一下,“为了护他……连性命都不要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如今又是这般!你叫我……如何信你!如何信他!”

“王爷明鉴!天大的误会!”洪承畴急忙开口,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急促,“臣对天起誓,今夜夤夜禀奏要务,臣连太后娘娘的衣角都未曾碰过!”

洪承畴心想太后的衣衫都是自行掉落,自己确是未曾碰过,这般也算不得说谎。

“佟尔衮!”布尔布泰泪如雨下,声音因激愤与失望而尖利起来,“你眼里除了猜忌,可还有半分清明!是我召洪先生前来!

你若非要杀人,便先杀了我!在你心中,我便是那般不堪的女子么!

城外大军压境,你身为摄政王,不思破敌之策,却在这里因无端猜忌,对朝廷重臣刀兵相向,对当朝太后以刃加身!你……你太教我寒心了!”

佟尔衮像是被这些话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他缓缓垂下持刀的手,刀尖无力地指向地面。

目光从布尔布泰决绝而悲恸的脸,移到那飘落的断发,再移到她身后虽衣袍破损却依旧挺直脊背、沉默垂目的洪承畴。

殿内死一般寂静,唯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与布尔布泰压抑的抽泣声。

方才那凶险万分的几刀,洪承畴矫捷的闪避,以及最后玉儿那决绝一挡……在他脑中翻腾不休。

若真有私情,洪承畴何以只闪不攻?玉儿又何以等到千钧一发才冲将出来?

或许……真是自家昏了头?洪承畴口口声声“事关重大”……玉儿悲愤指责他不管城外大军……

一股混杂着后怕、疑虑、以及强烈想要信她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断不能接受自己险些伤了她。误会!定是误会!是自家被妒火蒙了眼,被重压冲昏了头!

他们必是在商议紧要军务!自家这番作为,岂不正坐实了她口中那不顾大局的罪名?

这念头一生,便如蔓草般疯长起来。他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终于,“哐当”一声,将那柄佩刀掷于地上。

“……是……军务?”他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恳,目光只锁在布尔布泰脸上。

布尔布泰见他弃了刀,眼中那狂怒之色褪去,只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复杂情态。

她含泪点头,语气冰冷:“若非关乎石门岭与奉集堡的生死存亡,何须夤夜召见,屏退左右!

洪先生有机密策议要陈!佟尔衮,你今夜……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我……”佟尔衮喉头哽咽。果然……果然是为了战事。

自家竟……他脚下发软,猛地转身,一脚将旁边歪斜的花几踹得粉碎!木屑瓷片四下飞溅。

他背对着两人,肩头难以抑制地抖动着。

再开口时,声音嘶哑而空洞:“是本王……失仪……险些误伤凤体,惊扰重臣……军情急如星火,太后与洪先生……且继续商议罢。本王……告退。”

他甚至不敢去瞧地上的刀,更不敢去接布尔布泰那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