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林郎中献铳动天听,林妹妹慧心点机锋(1 / 2)

郑言乞骸骨,工部尚书出缺,连带户部左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两个要职虚悬,如同一块肥肉抛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涟漪尚未扩散,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小朝会后数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各方角力已悄然开始。

首辅付世贤与次辅路怀瑾的私邸,门槛几乎被踏破。吏部文选司的廊庑下,前来“请教公事”或“偶遇闲谈”的官员也明显多了起来。

江西吉水系,无疑是目前朝中最具分量的文官集团。首辅付世贤是旗帜,吏部左侍郎周文德、礼部左侍郎李景是干将,工部右侍郎王琦则对顶头上司的空缺虎视眈眈。

他们之间亦有亲疏远近、利益权衡,但面对肥缺,尤其是一个尚书实缺,共同的籍贯与师承便是最牢固的纽带。

王琦资历足够,又是工部右侍郎,署理部务的却是外戚出身的贾政,这让他们既不甘,又有了发力的名目——岂有长久让外戚署理部务之理?

然而,阻力同样巨大。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与刑部尚书严鹤云代表的齐楚党人,对工部这个掌管工程、钱粮流转的要害部门同样垂涎。

戴彭梓已位极言官之顶,但他需要为身后的齐楚党谋取更多实权位置。工部尚书出缺,正是机会。

他们未必指望一步到位抢下尚书,但可以此为契机,在户部左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争夺上换取更多筹码,或推举自己人,或阻止吉水系进一步坐大。

东林党的大理寺卿陆言、浙党的少卿周绩等人,则冷眼旁观,既不愿吉水系独大,也警惕齐楚党人,更对勋贵外戚可能的晋升抱有天然的抵触。

他们或许在工部尚书的争夺上力量不足,但在都察院副都御史这样的清要职位上,必有一争。

至于户部左侍郎的空缺,因涉及钱粮,更是各方焦点。

户部尚书史鼐是外戚,与皇帝关系密切,其下左右侍郎人选,皇帝必会亲自过问,但各方势力仍会竭力推举自己人,以期在财权上插上一脚。

贾政以工部左侍郎署理部务,看似占了先机,实则如坐针毡。

他深知自己外戚出身,在文官体系中根基尚浅,能坐上左侍郎之位已赖天恩与机缘。

如今尚书出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盼他出错,或寻机攻讦。

他行事愈发谨慎,每日里战战兢兢,将部务处理得滴水不漏,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只以“一切听凭上意、阁部公议”搪塞。

与此同时,一些看似无关的动向,也在悄然发生。

四川布政使钟烈奉旨回京,为首辅付世贤贺六十寿辰。抵京当晚,他便轻车简从,来到岳父府上。

书房中,炭火毕剥,钟烈对岳父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小婿在蜀十载,自问于钱谷、工程实务,未曾懈怠。

今闻部院有缺,斗胆恳请岳父大人,若有契机,可否代为转圜一二?

不敢奢求尚书冢宰,若能回部任一侍郎,于愿足矣。”

付世贤捻须听着,未置可否,只嘱咐他多听少看,尤其留心工部、兵部的新动静。

城外碧波潭,春寒料峭。次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与回京述职的山西布政使司参议王叙,正并肩垂钓。

浮漂微动,路怀瑾似随意问起晋地为官感触。

王叙目视寒潭,声音平稳:“……感触最深者,非风沙苦寒,乃‘实’之一字。钱粮刑名,边备民瘼,桩桩件件,虚言搪塞不得,空谈更无益。

譬如这垂钓,浮子沉了,未必有鱼,可能是水草缠绊;但若浮子纹丝不动,那定是无鱼。为政察吏,亦需分辨何为真动静,何为假纠缠。”

路怀瑾不再多言,心中却对这位“唯爱垂钓”、言语朴实的官员,多了几分考量。

吏部大计优等名录呈上,浙江布政使于东阳名列前茅,评语极佳。他回京交割完毕,便接到了户部尚书史鼐的邀约。

史府花厅,酒过三巡,史鼐摒退左右,直言不讳:“子升,你在浙江的政绩,老夫清楚。

户部如今左侍郎出缺,正是用人之际。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回京来,帮我一把?

也是帮朝廷,把这摊子事理顺些。尤其眼下,银子花的流水似的,没个懂行又信得过的人盯着,我不放心。”

于东阳心中震动,离席深揖:“若蒙大司徒不弃,陛下信重,东阳愿效犬马之劳!”

暗流之下,新的契机也在孕育。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与暗涌中,一件看似与人事无关,却可能搅动格局的事,被摆上了台面。

兵部衙门。林晏枢值房。兵部郎中林楹,捧着一个锦盒,恭敬地站在父亲兼上官面前。

他年不过三十,面容与林晏枢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静,甚至有些书卷气,唯有一双眼睛,在谈及手中之物时,会流露出灼热的光彩。

“父亲,此物已成,经儿与军器局匠作反复试射、拆解比对,确比现今各卫所用的簧轮铳,更为优越。”

林晏枢皱眉道:“切记,工作时要称职务。”

“是…尚书大人。”林楹笑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杆制作精良的火铳,形制与寻常簧轮铳略有不同,击发装置迥异。

林枢拿起火铳,入手沉实。他虽非专精此道,但执掌兵部多年,对军械并非外行。

他仔细查看那独特的龙头夹钳燧石击发机构,结构果然比复杂精巧的簧轮简洁许多,零件更少,工艺要求看似降低,但组合精巧。

“簧轮铳虽好,然簧轮制作繁琐,非巧匠不能为,且易损难修,造价高昂。”

林楹在一旁解释,语速因激动而稍快,“此燧发铳,去除了簧轮,以此燧石击铁砧生火,引燃药池。

且零件更易打制,若以流水分工,量产可期。射速、精度,经实测,不逊于上好簧轮铳。”

林晏枢沉吟不语,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铳管。他自然明白此物若真如儿子所言,意味着什么。

更可靠,更易量产,意味着可以更快、更便宜地装备更多部队,尤其是即将重点布防的九边及新建的“大连”这类要塞。这是实实在在的军力提升。

但,他也立刻想到了朝局。工部尚书出缺,各方争得不可开交。此时抛出需要工部军器局全力配合,甚至可能需调整工匠、物料,投入大笔钱粮的“新式火器”量产计划,会引发什么?

尤其是,提出此议的,是他林晏枢的儿子。无论于公于私,这都极为敏感。

“你确信,此物可堪大用?非你纸上谈兵,或匠人迎合之作?”林晏枢目光如电,看向儿子。

林楹坦然迎视:“尚书大人,军器局大使、副使及数位老匠头均可作证。

试射记录、不同天候下的哑火次数对比、零件损耗记录、乃至初步的工本估算,儿已整理成册。”他指了指锦盒下层的一叠文书。

林晏枢脸色稍缓。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此事,不能捂在兵部。必须上达天听。

但如何上达,何时上达,却需斟酌。在工部尚书悬而未决的当口抛出,是好是坏?或许……正因其敏感,才更需在此时抛出。

一则,军国利器,不容耽搁。二则,将此“难题”与“功绩”一并摆出来,投石问路,让一些人暴露真实意图,也让陛下有更充分的理由和角度去权衡、去决断。

“此事,你暂且保密,相关文书匠人,一律不得外泄。”林晏枢转身,语气郑重,“为父需觐见陛下,陈明利害。此铳若果有大用,你之功,朝廷自会记取。

但在此之前,切勿骄躁,亦不可与同僚多言,尤其是……工部那边。”

林楹肃然应诺:“儿明白。”

次日,林晏枢觐见林琰,于乾清宫西暖阁密奏此事,并呈上林楹整理的文书及那杆燧发铳。

林琰仔细聆听了林晏枢的陈述,又反复查看了那杆结构明显简化的火铳,以及详细的对比记录。

林琰眼中亮起光芒,此物的好处他再清楚不过了,但帝王心术让他迅速将欣喜压下,转为冷静的权衡。

“林楹此事,办得妥当。”林琰放下文书,首先定了性,“此铳若成,于国朝武备,实有大益。兵部能留心于此,朕心甚慰。”

“陛下,”林晏枢躬身道,“此铳量产,需工部军器局鼎力协作,调拨能工巧匠,核算物料钱粮。然则,现今工部……”他恰到好处地停下。

林琰自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工部尚书空缺,贾政署理,各方目光灼灼。

此时推动一项需要工部全力投入、可能涉及大量资源调整的新军工项目,确实会像一块石头砸进暗流涌动的池塘。

“你的意思是?”林琰问,目光深邃。“臣不敢妄揣圣意。”

林晏枢谨慎道,“只是,军械革新,事关边防稳固,尤以九边及新设之大连等处为要,拖延不得。

然工部若无实掌部务、能一力协调之尚书,恐事倍功半,迁延时机。

且此番革新,若有功成,主持之臣,功不可没。此等为国增力之事,若因部堂空虚、人事纷争而延误,实为可惜。”

林琰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林晏枢的话,点出了关键。新火器量产是个契机,也是个考验。

谁能接下这个担子,并且办好,谁就有足够的理由和功绩坐稳工部尚书的位置,甚至更上层楼。

反之,若因此事而互相掣肘、拖延推诿,那也正好看清哪些人不顾大局,只知党争。

“朕知晓了。”林琰缓缓道,“此铳之事,兵部可先做小范围列装,精选可靠匠人,核算详实。至于工部……朕自有计较。”

他没有立刻表态,但林晏枢知道,皇帝心中已有盘算。

这燧发铳,连同悬而未决的工部尚书人选,已成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落向何方,将搅动整个棋局。

消息虽未正式公开,但朝廷没有真正的秘密。兵部郎中林楹献上新式火铳、陛下甚为重视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极小范围内流传开来。

紧接着,工部衙门里,军器局几位大使、匠头被兵部借调“协助核算”的消息,也未能完全瞒住有心人。

原本围绕三个空缺的暗流,似乎被投入了一块新的巨石,涌动的方向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而复杂起来。

一些人看到了新的机会,另一些人则感到了更深的危机。

乾清宫御书房内,林琰看着案头几份关于工部尚书人选的密奏,又瞥了一眼墙角立着的那杆燧发铳,目光沉静。

是时候,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了。恩,只能出自上。但施恩之前,总得让该看清形势的人,都看清才是。

燧发铳的消息像颗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底下盘踞的大鱼小鱼,都跟着动了。

消息传到不同人耳朵里,激起的算盘声可不一样。

江西吉水那几位阁部大佬,眼睛一亮,看到了把王琦推上工部正堂的绝佳梯子,立刻转了风向,开始大力鼓吹新铳得赶紧造,这差事非王侍郎莫属。

都察院的戴彭梓和刑部的严鹤云那边,鼻子一哼,心想不能让你们这么顺当,便搬出“靡费钱粮”、“效用存疑”的老成持重说辞,明里暗里地拖。

东林党和浙党那几位清流,对火铳本身倒不反对,但盯着都察院空出来的那个位子,准备拿它当筹码。

兵部的林晏枢自然是全力推动,户部的史鼐则琢磨着自己的侍郎人选,而暂管工部的贾政,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加倍小心,对谁都只说“遵旨办事”。

御座上的林琰,把这一切动静都收在眼底。他心里有本账:林楹搞出的东西确实好,但眼下得有人能把它顺顺当当造出来。现在,火候差不多了。

乾清宫的小朝会,终究是议到了这件事。林晏枢禀报燧发铳事宜时,殿内诸位的反应,与私下并无二致。

付世贤力主速办,戴彭梓质疑靡费,陆言则提醒需加强监察。

林琰听完,不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贾政。“舅舅。”“臣在。”

“工部现由你署理,此铳量产,诸般协调、匠作、物料,你躲不掉。朕给你十日,会同兵部、军器局,拟个实在的条陈上来。

要多少人,花多少钱,几年办成,一步一步,给朕算清楚。朕要知道,这担子到底有多重。”

“臣……遵旨。”贾政后背瞬间透了一层汗,知道这是祸福之门,硬着头皮接下。

散了朝,几位阁老、部堂心思各异地往外走。

付世贤与路怀瑾并肩,低声叹道:“利器是好,时机却巧。贾存周此番,怕是如履薄冰。”

路怀瑾捻须,若有所思:“也未必。办好了,便是大功一件。只是……”

他顿了顿,“工部终究需个正堂。王琦那边,戴、严二位,怕是咬死了不肯松口。”“再看吧。”付世贤摇头。

十日期限紧,贾政干脆拉着林楹和几位信得过的老匠头,直接在衙门旁寻了处清净院落,闭门核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