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暖阁春深相机留影,寒江谍影死灰复燃(2 / 2)

几人头碰头一看,惊叹连连。湘云一把挽住黛玉:“这可太妙了!比工笔画还通真!

咱们今日这么多人,何不也拍一张大的?这才叫热闹,往后看着,也记得今儿这好时光!”

探春也目露向往,迎春温柔笑着,妙元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兴趣。

黛玉抬眼望向林琰,眼中尽是期盼。林琰岂会拂了妹妹与众人的兴,当即笑道:“云丫头这主意好。孟卿,着人准备起来。”

他目光扫过,见巧姐正捧着糖盒文静站在一旁,便温声道:“巧姐儿,这边大人吵闹,棠儿和淑顺在隔壁暖阁里挑花样儿呢,你也去寻她们玩罢,这糖也带过去分着吃。”即让稳妥嬷嬷领了过去。

这边,众人更是欢喜。薛宝钗在楚容卿、王熙凤陪同下,于主位坐下;

史湘云拉着探春、迎春、妙元,簇拥着黛玉;妙玉与尤二姐安静立于林琰座椅侧后方;

甄英莲虽好奇,却不忘本分,与金鸳鸯一同照料各位女眷的钗环衣物;选侍晴雯则帮着紫鹃张罗茶果。

匠人们再次忙碌起来,布置背景,调整相机。

暖阁中,姐妹们趁此机会,三两聚谈,品评点心,或替彼此整理衣饰。

王熙凤正帮宝钗将一缕碎发抿到耳后,探春与湘云争论何种姿势更显俊俏,笑声不断。

待到准备停当,众人依序站定坐好,脸上笑意自然而鲜活。

镜头开合,刹那光华,将这一室温暖、繁华与亲情挚谊,尽数凝入银盐。

步骤虽繁,在熟练匠人手中却有条不紊。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一张承载着大楚宫廷与贵戚最核心一群人影姿的“全家福”,在蛋白相纸上缓缓显现。

众人围看,惊叹之声不绝。只见画面上,宝钗端庄含笑,手不自觉轻抚小腹;

容卿英姿飒爽;黛玉与林琰并肩居中,兄妹情深;湘云笑得爽朗;探春意气风发;迎春温柔;妙元静谧;凤姐眉眼灵动;

岫烟、龄官、小红等人亦姿态各异,神情生动;连背景处紫鹃、莺儿的身影都依稀可辨……

凤姐儿先就‘哎哟’一声,指着画中自己笑嚷道:‘这可了不得!真真比西洋镜还厉害!

你们瞧,连我今儿个特地簪的这枝金凤,那须子颤巍巍的样儿都一丝不走!任他什么妙手画师,也断无这般通真!”

暖阁中,赞叹声、欢笑声再次盈满,混着糕点的甜香与茶水的氤氲,映着窗外丙午年早春明媚的光,酿成一片永不褪色的熙和年华。

然而,能定格温情与美好的器物,亦能成为窥见隐秘与罪证的锐眼。

那木盒相机收起于长春宫的暖阁不久,它的同类,已携着截然不同的使命,出现在凛冽的朔风之中。

几乎在同一日,千里之外,朝鲜与水国边境一处偏僻江边草甸。

寒风凛冽,吹得枯草低伏。几名架着带篷马车、做商人打扮的汉子,静静伏在远处土坡之后。

他们的马车看似普通,内里却暗藏玄机。为首的汉子手中,紧握着一具折叠木盒相机,镜头如鹰隼之目,对准江边。

江边,数艘不起眼的货船正在交接。

这生意源于一场胁迫——水国使者寻到了旧日曾有勾结的一位朝鲜官员,逼他提供掩护,以购粮草铁器,语带威胁:“这位上官你也不想,你和我们勾结的事被你们大王知道吧?”

官员惊惧之下,只得命手下为自己办惯黑市买卖的朝鲜商人去设法。

这朝鲜商人表面应承,转头却将此惊天消息,卖给了驻扎在朝鲜的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卢剑星。

卢剑星得报,遂将计就计,遣出这队精锐缇骑,伪装成寻常商队,驾着数辆大车,遥遥缀上了这条线。

此刻,江边。松江徐府那位颇有权势的管事,搓着手,脸上带着满意笑容,看着手下人将一箱箱银锭抬上自己的船。

那受命行事的朝鲜商人躬身陪在一侧,表情恭顺,眼神却难以捉摸。

而与徐家交接的,分明是几名穿着水国服饰、腰间佩刀之人。粮食包与沉重铁器的轮廓,在船舱中隐约可见。

“徐管事放心,这位‘新买家’出价最是公道,以后还有的是生意。”朝鲜商人谄笑。

徐管事瞥了一眼那几个沉默的水国人,哼了一声:“老夫只管货物银钱两讫,买家姓甚名谁,与我无关,也与徐家无关。”

他自然不认得这些人是水国摄政王所遣,亦不知眼前这朝鲜商人心怀二主。他只觉天高皇帝远,这跨境黑市交易,隐秘无比。

“咔嚓。”极轻微一声,几乎湮灭在风里。

坡后,缇骑手中相机镜头盖开合,那交易情景、徐管事倨傲的脸、水国人特有的装束、堆积的物资,乃至身后船只的特征,尽数被摄入小小木盒。

汉子迅速缩回坡后,打个手势,几人悄无声息退至马车旁。

掀帘钻入,车内竟是一间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简易暗室。

片刻,微弱的红光与药水气味中,方才定格的画面,在相纸上逐渐清晰显现——徐家、水国、违禁粮械,交织成无可辩驳的图景。

缇骑首领借着暗红灯光,检视着手中犹带湿气的相片,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笑意。

有了这“铁证”,松江徐家私通敌国、资敌以粮械的罪名,便再也跑不脱了。

镜头盖在南方江边开合,捕捉了勾结的瞬间。

而与此同时,在朝鲜半岛更北端、更加苦寒荒僻的群山之中,另一场不为人知的交接,也正在凛冽的寒风里悄然完成。

这里远离朝鲜官道的喧嚣,只有一条冻得硬邦邦的溪流,和上百座看似被遗弃的、半塌的窝棚。

然而此刻,窝棚内外却透出与荒凉景象不符的紧张生机。

约两千名衣衫褴褛、大多带伤的汉子,沉默地聚集在背风的谷地中。

他们眼神凶悍,却难掩疲惫,许多人的铠甲破损,武器也残缺不全。

正是去年在赫图阿拉被佟尔衮击溃、仓皇东逃的“大楚水国可汗”佟豪哥所率的正蓝旗残部。

佟豪哥本人裹着一件脏污的皮裘,左肩缠着的布条渗出血迹,脸色在寒风与伤病的折磨下显得青白。

他靠在一块大石上,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唯一通往谷外的小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缺口的长刀刀柄。

败逃至此,人马折损大半,粮尽援绝,前途渺茫,一股穷途末路的晦暗气息笼罩着残部。

“可汗,来了!”一名了望的亲卫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佟豪哥猛地抬头。只见小径尽头,出现一队约莫五十人、作朝鲜山民打扮的队伍,驱赶着四十几头拉着沉重板车的骡子,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汉子,走到近前,也不多礼,只扫了一眼这群狼狈的溃兵,用略带口音的蒙语低声道:“奉我家主人之命,送些东西给可汗。请验看。”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迅速扯开板车上覆盖的油布和草席。谷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只见骡背上卸下的,是捆扎整齐的簇新布面铁甲、打磨过的腰刀与长矛头、一袋袋粟米和杂粮,甚至还有成匹的厚实棉布和若干包盐巴、茶砖。

“甲二百副,刀枪各两百件,粮五百石,布百匹,盐茶各十包。”

那领头汉子报出数目,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最寻常的货物,“我家主人说,赫图阿拉之辱,不可或忘。望可汗善用此物,休养生息,以待天时。”

佟豪哥呼吸粗重起来,他强撑着站起,走到货物前,抓起一把粟米,粒粒饱满;抽出一柄腰刀,刀身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猛地看向那领头汉子:“你家主人……是谁?锦衣亲军?还是……”

领头汉子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可汗不必多问。此处并非久留之地,三日后,自会有人来引可汗部众前往更隐蔽的营地。

这些时日,万勿生火,谨慎哨探。”说完,他抱了抱拳,不再多言,带着手下人如同出现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山径尽头,只留下骡马和堆积的物资。

正蓝旗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暂的沉寂后,低低的、充满狂喜的议论嗡地响起。

几个头目不用佟豪哥吩咐,已扑上去清点分配。

有了这些甲胄武器补给,他们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溃兵;有了这些粮食布匹,他们就能熬过这个严冬,舔舐伤口。

佟豪哥紧紧攥着那把新刀,指节发白。屈辱、愤怒、获救的庆幸、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一股重新燃起的、夹杂着仇恨的野火,在他胸中交织燃烧。

他望向西南方,那是盛京的方向,是佟尔衮所在的方向。

“佟尔衮……”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凶光毕露。

他知道,送来这些东西的“主人”必有所图,自己与这两千残部,恐怕已成为别人手中的另一把刀。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活着,恢复力量,才有复仇的可能。

“都动作快点!把东西藏好!”佟豪哥哑着嗓子低吼,“吃饱,穿暖,把刀磨快!我们的账,还没完!”

山谷中,响起了久违的、充满狠劲的应诺声。

这支本已濒临绝境的残兵,在来自神秘方向的补给注入下,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重新投入干柴,在朝鲜北部荒僻的雪原深处,幽幽地复燃起来。

而他们获得补给的消息,也通过特殊的渠道,被迅速传递回神京,呈递到某些人的案头。

数日后,南朝京师。靖安署衙署内,左令孟星魁将冲洗好的照片铺满长案。

最上方,皇帝林琰戎装乘马的御容清晰无比,连战马喷吐的气息似乎都凝在纸上。

他唤来亲信,吩咐道:“去,给《京师风华录》、《帝京杂闻》、《北辰报》等几家大报坊的东主或总主笔递话,署中有革新报业的利器,价高然物超所值,且陛下御像为首证。请他们过署一叙,共商大事。”

当日下午,几家报坊的主事人被引至署内雅室。孟星魁并未多言,只将那张御照并数张京师近日市井快照示出。

画面纤毫毕现,时光仿佛被截取定格,在座无不悚然动容,继而目光炽热。

“此物名‘照相机’,连同冲印器具,一套作价百两纹银。”

孟星魁从容道,“首批仅十台,陛下之意,当由京中喉舌先行掌握,以正视听、传实纪。”

这个价格令众人吸气,但想到唯有自家这等大报方能负担,且得此物便是得了先机,《京师风华录》的东主最先拱手:“孟大人,敝报愿购两台!”

其余几家不甘人后,纷纷认购,十台之数,顷刻瓜分。

几乎同时,金陵。靖安署右令岑远于秦淮河畔一艘精致画舫内,含笑向《金陵时报》、《苏报》、《松江新报》等东南报业巨子展示同样器具。

窗外是流淌千年的河水,窗内是定格瞬间的奇术。

南方商贾更重实利,岑远便从“天下新闻,唯快唯真”、“影像一出,坊间画工摹写之新闻小报皆成废纸”切入,深深打动诸人。

百两虽巨,却意味着绝对的权威与速度。十台相机,亦被抢购一空。

二月末,春风尚带寒意。最新一期《京师风华录》头版,一张明锐的黑白御照震撼问世。

戎装的君王骑于骏马之上,目视远方,英气逼人。旁配大字:“陛下御容真影,照相机摄于西苑。”

报纸顷刻售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争睹。

“这……这竟是活生生的皇爷爷!”一位老秀才捧着报纸,手都在颤,他读过无数形容皇帝“天日之表”的文字,不及此像万一。

“真真的!你看那铠甲的反光,马鬃的纹理,画绝画不出来!”市井百姓围着识字的先生,听得啧啧称奇。

说书先生猛拍醒木:“从今往后,说什么‘天威难测’,陛下真容在此,与万民相见!这叫‘传真纪实’,盛世新景啊!”

茶馆里,人们感慨万千:“以往全凭想象,今朝得见真颜,竟是这般英武。”“百两银子的神物,怪不得只有大报用得起。这钱花得值!”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亲近感,随这油墨香气弥漫开来。影像的力量穿透文字,直抵人心。

自那御容真影见于报端,神京内外,直是哄传开来。茶坊酒肆,街头巷尾,但有人处,无有不谈这“传真纪实”的奇事。那

纸上的天子容颜,隔着墨香,竟比庙堂塑像更真切三分。

寻常百姓捧着报纸,指指点点,恍如亲睹天颜,一股子说不出的亲近与熨帖,便在人心底里无声无息地漫开了。

南北报坊得了那稀罕木匣的,自是视若珍宝,卯足了劲要在新闻上图个“真”字。

这建武六年的春风里,一种看“真”世道、听“真”消息的想头,便随着那一张张可留存光影的纸,悄然种了下去。

往后世事如何被这小小影像牵扯流转,却非当下所能尽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