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瞧瞧,这可还入眼?”
水溶撂下手中册子,拿起端详片刻,点头笑道:“好,神韵比画师笔下更活。这钱花得值。”
他放下相框,又看向王妃,“今日去,可还热闹?听闻那里已成京中女眷新聚之处了。”
“岂止是热闹。”王妃在旁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参茶,挥退了下人。
方将午后在影楼茶座听闻的、关于松江案与徐、王、谢诸家的零星低语,向水溶简略说了几句,末了轻声道:“……听着意思,是底下动作不小,却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陆、周二位夫人言辞间,颇有些敢怒不敢言的味道。”
水溶听罢,神色未动,只伸手又将那相框拿起看了看,目光落在王妃沉静的眉眼上,片刻后,淡淡道:“冰山露一角,底下盘根错节。捂是捂不住的,早晚的事。”
便不再多言,似乎那等朝局波澜,尚不及手中相片清晰与否来得紧要。
他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转而指着那台乌木相机,面上浮起些许调侃笑意:“此物甚好。
待本王技艺纯熟了,何须再去那影楼?往后夫人想留影,为夫亲自替你拍。
春日海棠,秋日黄菊,雪后梅梢,咱们自个儿院里就能办,岂不更便宜自在?”
王妃见他意态闲适,浑不将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也只盈盈一笑,顺着他的话头道:“那妾身可就等着王爷的大作了。只是届时若拍得不如影楼里好,妾可是不依的。”
“夫人放心,包管比他们的更得神髓。”水溶笑道,手指轻轻拂过相机光滑的木匣外壳,眼中兴味盎然。
窗外,京城熙攘的街市与渐沉的夜色。“时光影楼”的灯火想必依旧通明,达官贵人的车轿或才散去。
书房内,灯光温煦,北静王爷的兴致,已然全数沉入了这能定格时光的黑色木匣所呈现的、可被掌控与玩味的方寸世界之中。
徐启泰最近有些春风得意。松江老宅的书房里,他撂下那份摁下了王家、谢家联名告状的公函副本,嗤笑一声,端起雨前龙井抿了一口。
“蚍蜉撼树。”他吐出茶叶梗,对垂手侍立的心腹管家道,“王谢两家,不过是眼红今年军粮采买的利。凭他们那点人脉,也想动我徐家?”
管家满脸堆笑:“老爷说的是。咱家三爷接任户部右侍郎,五爷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门生故旧众多。
他两家递上来的东西,还没出通政司的门,就被打回来了。
今年这户部的军粮采买专营权,到头来,不还是稳稳落在咱家手里?”
徐启泰捋了捋修剪得宜的短须,志得意满:“给下头办事的人发话,该打点的加倍打点,该敲打的也莫手软。让王家和谢家瞧瞧,什么叫根基,什么叫体面。”
“是。”管家应下,稍作迟疑,“老爷,还有一事。北边那位管事…前次来信,说又有‘大买卖’上门,要的粮、铁比上次还多三成,只是催得急,价钱嘛……”
徐启泰眼皮都没抬:“既是熟客,又有那边朝鲜的掮客作保,尽管去做。手脚干净些,别留首尾。
银钱嘛,可以再让半分利,催他尽快交割。北边那位爷,手面倒是越来越阔绰了。”他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管家心知肚明,这“手脚干净”四字,便是默许了与那“水国人”的生意。他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徐启泰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只觉今年运势,正该如这春花般,灼灼盛放。
他全然不知,就在他品茶赏花之际,两支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致命的箭矢,已悄然搭上了弦。
一支,指向他引以为傲的家族根基;另一支,则关联着他自以为隐秘的滔天生意。
金陵城中,王家家主与谢家家主,却在谢家一间极为隐秘的内书房中,面色铁青。
“又被他摁下去了!”王家家主一拳砸在紫檀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响,“户部、都察院、通政司…处处都是他徐家的门生!
我们两家联名的状子,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今年这军粮的差事,又落回他手里了!”
谢家家主相对沉静些,但紧锁的眉头和眼下的青黑,也显出其内心煎熬。
“岂止是摁下。听闻徐家在松江的粮仓,近日又有大宗不明去向的粮秣运出,走的是海路…只怕,与那东虏的勾当,从未停过。”
两人相对无言,胸中憋闷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就在这时,书房外心腹老仆轻轻叩门,递进来一个毫不起眼的土黄色信封,封口无字无印。“老爷,方才门房在角门边发现的,匿名人投递。”
王崇礼与谢衡之对视一眼,警惕顿生。谢家家主小心拆开,里面并无只言片语,只有两张质地奇特、巴掌大小的硬纸片。
他将纸片取出,就着窗外天光一看,瞳孔骤然收缩。王崇礼凑过来,也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张,赫然是徐启泰在松江徐府大门口,正与那位常去北边“做生意”的心腹管事低声交谈的画面!
徐启泰那矜持自傲的脸,管事躬身谄媚的姿态,背后徐府气派的门楣,甚至门楣上“松江徐氏”的匾额一角,都清晰无比!
第二张,背景似是荒僻江岸,人影虽小了些,但其中一人,正是那徐府管事!
他对面站着几个装束明显异于中原、腰间佩弯刀的人,身旁是堆积的麻袋和木箱轮廓。
虽无直接文字标识,但那装束,与传闻中、乃至边关塘报所述东虏兵卒,何其相似!
“这…这是…相片!”王崇礼先是一惊,随即立刻认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是那劳什子‘照相机’拍出来的东西!
璨儿前两个月就在夫子庙东街那家‘奇巧阁’花了一百两,买了这么个黑匣子回来,整日里对着花鸟虫鱼乱照,还说什么要留影存真,被我狠狠训斥了一顿,说他玩物丧志、不务正业……”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眼睛死死盯住手中硬纸片上的影像。
谢衡之也瞬间明了,他远比王家家主更熟悉此物——他家在金陵的铺子,也暗中售卖从京师来的新奇玩意儿,这相机虽贵,但市面上抢手的很,供不应求。
他拿起另一张相片,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与骤然明悟的亢奋:“留影存真…留影存真!
原来如此!这岂止是玩物,这…这是能摄像取证的利器!那逆子这回,倒是歪打正着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崇礼,眼中精光暴射:“王兄!你看这影像,徐启泰与那管事的脸,那徐府的门匾,还有这张,那江岸、那异族装扮、那货物轮廓…清晰如亲眼所见!
这可比任何口供、画押都更为确凿!画可以仿,口供可以屈打成招,可这…这相机瞬间所捕之影,如何作假?”
狂喜过后,两人迅速冷静下来。王崇礼压低声音,仍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可…可此物毕竟新奇,在江南,知晓且信服此物能留‘真影’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在朝堂之上,在那些视奇技为淫巧、老成持重的大人们眼里,此物之证,分量未必就重过一份画押的文书。
若我们贸然以此上告,徐家反咬一口,说此乃我两家寻画工高手仿造、或是以妖术幻化,意图以怪力乱神之物构陷好人,我们…我们反而被动。”
谢衡之点头,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不错。关键在于‘信’。
要让朝野上下,都逐渐相信、接受这相机所摄之影,即为彼时彼地真实发生之事的铁证。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让此物变得平常。”
他轻轻敲击着相片,脑中飞速盘算:“我们不能再等了。徐家气焰日炽,多等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我们需主动为之添薪加火,让这相机之风,在江南烧得更旺、更快!”
“如何添法?”王崇礼急问。
“双管齐下!”谢衡之斩钉截铁,“其一,我们自家,立刻重金聘请精通此道之人——听闻那‘奇巧阁’的掌柜便认得会用的师傅,或可直接派人去神京‘时光影楼’学技。
让璨儿也别只顾着拍花鸟了,给他拨银子,让他明面上继续‘玩’,暗地里,给我用心学着,把这东西琢磨透!家里、铺子里,也置办上几台最好的。”
“其二,也是关键。”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遣一心腹能干之人,携重礼,秘密进京,设法与那‘时光影楼’背后的靖安署接洽。
就言我金陵王谢两家,见相机此物巧夺天工,心慕非常,愿为朝廷、为靖安署分忧,承揽南直隶乃至江南部分州府的相机代销、传授之责。”
王崇礼眉头紧锁:“代销?传授?这…与我们扳倒徐家何干?且靖安署岂会轻易将这等新奇之物的江南之利让与我们?”
谢衡之眼中算计之色更浓:“我们不要利,甚至,可以亏本!
我们向靖安署提出,愿以每台高出其成本不少的价格先行吃进大批,比如说,三百台!
而且,我们承诺,在江南售卖时,不仅不加价,反而以低价迅速铺开!
那高出的部分,是我们的诚意和打点开销,剩下的巨额差价,我们自掏腰包补贴!”
王崇礼这次真的被惊到了,快速心算:“三百台,每台补贴至少…三四十两,那便是一万两以上!这…”
“一万两,若能买来扳倒徐家、夺回被侵夺之利、乃至在江南重振声威,值!”
谢衡之咬牙道,脸上闪过肉痛,但目光决绝,“我们以低价,甚至赔本价迅速倾销,其一,能让这相机在最短时间内,涌入江南官场、商界、文坛、乃至稍有家底的富户之家!
用的人多了,谈论的人多了,留下各种‘真影’多了,此物为‘真’之念,便如春风化雨,深入人心,再也难以被轻易斥为‘奇技淫巧’或‘虚幻妖术’。
其二,我们主动承销,是为靖安署解了推广之忧,送上大笔订单与看似丰厚的利润,此乃示好,亦是结缘。
其三,我们自己掌握了此物,培养了人手,往后…想要留下些‘该留下’的影迹,岂不方便?”
王崇礼听得心头发热,越想越觉此计虽耗巨资,却深远狠辣。
“好!”王崇礼抚掌,眼中厉色重现,“就这么办!我回头就去把璨儿那小子叫来,这次…不骂他了,让他好好学,用心‘玩’!至于进京人选…”
谢衡之早已想好:“我有一远房侄儿,名唤谢文澜,常往来南北贩运丝绸书籍,为人机变,口才便给,于新奇器物本就热衷,与璨哥儿或许还能说到一处。
他可充作嗅到商机、有远见、欲独家代理江南销售的豪商。
见面礼需厚,说辞需巧——便说仰慕天工,欲推广此雅物于江南,使士农工商皆得以留存光阴,铭记这盛世风华。
愿以高价订购,以示诚意与实力。至于我们售卖之价,乃商业手段,为快速开拓市场、普惠百姓,靖安署不必过问细节。”
王崇礼接口道:“还需强调,我们可负责江南地区的维修、咨询,开办传习所,广招学徒教授使用冲洗之法,务必解除购买者后顾之忧,助此物风行。
姿态要做足,仿佛我们真是眼光独到、心系文明教化、不惜血本也要推广此等‘旷古奇器’的儒商。”
两人又细细推敲了诸多细节。谢衡之最后将相片锁入内嵌的暗格,沉声道:“事不宜迟。
我即刻修书,命文澜准备,三日内便启程赴京。
我们这边,继续低调隐忍,甚至可再让出些无关紧要的利益给徐家,麻痹其心。家里的相机,也悄悄用起来。”
王崇礼接口,语气森然冰冷:“只待江南遍地人人言说留影为真,视相片为实证之时,便是将此二帧‘真影’,公之于天下报端,让他徐家百年基业,就此崩塌之日!”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眼中压抑的火焰与冰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