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六年,五月下旬至六月初,神京
顺天府对西城兵马司副指挥潘云遇害一案的审理,进展神速。
那张由国子监监生沈文启无意间拍下的相片,成了撬开此案铁门的钥匙。
顺天府尹郝运亲自坐镇,依据相片中持刃者的模糊身形、衣着,并着那刃尖在浅色墙面上格外扎眼的一点“深色污迹”,立时锁定了潘云的一名同僚——西城兵马司吏目马奎。
马奎起初抵死不认,咬定是诬陷。
然当郝运命人将放大的相片细节摹本,同从马奎家中秘搜出的、与相片中人物所穿一般无二的鞋履一并摆出,马奎面如土色,防线渐溃。
顺天府又查出马奎近日在赌坊欠下巨债,而潘云恰在遇害前两日,刚从衙门领回一笔待发放的饷银。
人证、物证、旁证并那“铁证如山”的相片,链链相扣。
拙劣的马奎无可抵赖,终是瘫软,供认了因赌债逼急,得知潘云处有现银,遂起歹意,以商议公务为名夜间拜访,趁其不备刺死劫银的罪行。藏匿的赃银亦被起获。
此案从接报到人赃并获,不过五日。效率之高,证据之“新”且“奇”,震动京畿。
相机的“断案奇功”经《京师风华录》渲染、茶楼说书人添油加醋,遍传街巷。
市井间议论纷纷,原本听信谣言对那黑匣子避之不及的人们,如今路过顺天府衙,皆忍不住朝里多瞄几眼,仿佛那里面藏着一双能定格乾坤的“法眼”。
茶馆里,茶客们嗑着瓜子,谈兴正浓。
“听说了么?西城那案子,嘿,真真叫神!咔嚓一下,贼影儿就留纸上了,赖不得!”
“那物事…果真这般玄乎?莫不是衙门弄的障眼法?”
“《京师风华录》上白纸黑字登着,刑部严尚书都说了,‘光影留真,纤毫毕现’!
这还能假?听闻顺天府同刑部正合计章程,往后怕不少案子都得靠这‘留真术’哩。”
“啧啧,这世道,真真变了。往后行止,莫非都得防着被人‘咔嚓’一下?”
衙门里的老刑名,私下吃酒,气象却有些别样。
“郝府尹这番,算是踩着新巧玩意儿往上了一步。”
一位老经历抿了口酒,咂嘴道,“那相片…果就那么灵?人会扯谎,这死物就不会作假?”
旁坐一位典吏压低声气道:“作假?也得有那手段!你是没去靖安署那观摩,好家伙,从拍到洗出,多少道关窍,多少双眼睛盯着。
想动点手脚,难!再说,这毕竟是今上点了头、通了天的…老哥,咱们那套看痕验伤、问讯取供的功夫丢不得,可这新家伙,怕也得学着些。没见刑部的条陈都下来了么?”
几处热闹瓦舍,新编的《光影擒凶记》正说到酣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将那潘云案讲得九曲回环,那能“收魂摄影”的相机,倒成了比青天大老爷还明察的“铁证公”。
台下听客如痴如醉,对那黑匣子的观感,悄没声从“摄魂妖器”转成了“断案神物”。
在乌勒古寨烽烟燃起前数月,盛京宫禁深处,关于“绿旗”的定议,实源于一连串冰冷数目字迫出的重压。
摄政王佟尔衮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眉间阴翳。
几份来自北方前线的奏报摊在案头,墨迹间浸透血腥。
征讨东海窝集等部野人女真的战事,胶着更甚预想。
那些深谙山林、彪悍善战的部族,凭地利与突袭,让抚顺之战受挫后元气未复的八旗劲旅,折损颇多。
阵亡伤残名录里,不乏他旗下熟稔之名,更有几个出身不低的年轻额真。
每一笔损耗,都似在他心头剜肉——八旗丁口是根基,更是他佟尔衮掌权的倚仗,经不起这般消磨。
“王爷,洪承畴又在外头候着了。”包衣低声禀道。
佟尔衮揉了揉眉心,语气带些不耐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唤他进来。”
洪承畴趋步而入,行礼如仪,姿态恭谨至极。他未直陈建军,先奉上一份更详尽的条陈,上面罗列近期用兵野人女真的预估:
若要彻底荡平,肃清山林,以八旗当前可动兵力与恐将承受的伤亡,至少尚需经年累月,且折损数目只怕有增无减。
条陈末尾,方以谨慎笔触,重提那“权宜之策”:仿前夏旧制,略加变通,以关内流民、降卒、亡命为基,单立一“绿旗”,专司攻坚、破寨、填壕等险重之役,以“汉”制“蛮”,以“步”耗“步”,为八旗精锐存续实力,专司破阵追亡。
佟尔衮盯着那预估的伤亡数目,默然良久。
书房内只闻炭火噼啪。他岂不知洪承畴或有私心?然眼下,不断添增的八旗子弟折损,才是迫在眉睫之患。
让那些卑贱尼堪去填线,去耗野人女真的箭矢蛮勇,总好过让自己宝贵的旗丁枉送性命。
即便这些汉兵将来或成心腹之患,那也是“将来”之事,眼前折损,却是实实在在动摇根本。
“此事…干系非轻。”佟尔衮终是开口,声气听不出波澜,“即便要办,粮饷、器械、统兵之人,皆是难题。朝廷如今,可没有余力再养一支冗兵。”
洪承畴立时躬身:“王爷明鉴。饷银器械,初期可取于缴获,以战养战。
统兵之人,臣愿效犬马,严加管束,必使其为朝廷前驱,绝不容其坐大生乱。
此军但为王爷扫清边鄙荆棘,待北地大定,或裁或并,皆在王爷一念之间。”
“此事,本王需禀明太后与皇上。”他淡淡道,这“禀明”二字,说得轻描淡写。
次日,永福宫。
礼节性的请示在此行过。年幼的伪帝福临坐于上首,懵懂不知。真正的定夺之人,乃垂帘后的太后布木布泰。
佟尔衮简略陈说了前线八旗伤亡并建立“绿旗”之议,口气是通报多于商讨。
布木布泰静听,手中佛珠缓缓捻动。
她瞧见了佟尔衮急于保全八旗实力的焦灼,也听出他话语背后,对这支或将成立的汉人兵马那隐约的轻视与掌控之念——件用后即弃的器具。
而洪承畴的言辞更为机巧。他不仅强调绿旗能为八旗减损,更隐隐暗示,此军若成,便是一支直隶朝廷的新力,可平衡各方,巩固中枢。
他目光偶与帘后那道沉静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
对布木布泰而言,在佟尔衮权势日炽的朝局中,任何一支或可不全然听命于摄政王的力量,皆值得留意乃至暗中扶持。
“皇上年幼,此类军国大事,摄政王同诸王贝勒议定便是。”
布木布泰声音自帘后传出,平稳无波,“洪先生是老成谋国之臣,既愿担此重任,用心亦是好的。
只是需牢记,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此军既立,当严明法度,使其知忠义,晓分寸,方能为国藩篱,而不致滋扰地方,才是长久之道。”
“臣,谨遵太后慈谕。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洪承畴伏地叩首,姿态谦卑至极。
退出永福宫,洪承畴回至暂居府邸,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老仆。
他脸上那谦恭温良神色渐渐褪去,露一丝深沉疲惫与锐利。
“东翁,事谐矣?”老仆低声问。
洪承畴缓缓颔首,望向南面,目光复杂:“摄政王要的是填壕的肉盾,太后要的,或是一根能稍牵制摄政王的细线。而我要的……”
他顿了顿,声气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是一支能握在手里的力量。
在这虎狼巢穴,无有自家爪牙,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太后…毕竟是深宫妇人,有些事,她需人去做,这绿旗,便是顶好的刀子,也是我洪某人,在这水国朝廷,安身立命,乃至…他日或可稍有作为的,唯一指靠。”
时值夏初,辽东以北丛林却仍透着一股子寒意。
泥土是深褐的,吸饱了融雪雨水,踩上去咕叽作响。
眼前这处唤作“乌勒古”的野人女真寨子,盘踞一缓坡上,木石混砌的寨墙比寻常部族高出近倍,墙上隐约可见持弓人影,箭楼里闪着金属冷光——那是同罗刹贸易换来的火铳。
寨子周遭清出一片开阔地,掘有壕沟,插着削尖木桩。
绿旗军的阵势,在这片蛮荒地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约两千余人,列了几个松散方阵。只最前几排军官,并侧翼约二百来人的马队,身上穿着缴获的前夏军布面铁甲,虽则破旧,在林间晦暗光线下,仍能反射些许黯淡金属光泽。
而占了绝大多数的步卒,则是一水蓝灰厚布号衣,胸前背后缝个简略“兵”字圆补,在湿冷空气中显得单薄黯淡。
他们手中兵器杂驳,有长矛,有腰刀,更多是扛着简陋云梯、推着蒙生牛皮的盾车,还有些人背着土袋或拖着砍伐下的粗木。
与之鲜明对照的,是后方高坡上肃立的两白旗骑兵。
约一千五百骑,人马俱静,只偶尔闻得马嘶同铠甲鳞片摩擦声。
他们人披重铠,马挂护具,兵器精良,沉默中透着久经战阵的剽悍与……一种冰冷的审视。他们像是看客,在等候前戏开锣。
绿旗阵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把总,舔了舔干裂嘴唇,低声咒骂:“这鬼地方……真他娘的冷。”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还算结实的铠甲,又回头瞅了眼身后那些穿着蓝灰号衣、瑟瑟发抖的士卒,眼神复杂。
洪承畴洪大人的军令同悬赏,昨夜已传遍各营:先登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破寨后,财物任取,只需上交三成!于这些多为前夏溃兵、被俘士卒或关内活不下去方投来的亡命徒而言,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咚!咚!咚!”沉闷牛皮鼓声响起,压过了林间风声。
“进!”军官嘶哑吼声传来。
蓝灰色潮水开始向前涌动。无有呐喊,只有沉重脚步声、粗重喘息,同盾车木轮碾过泥泞的嘎吱声。
箭楼上女真人开始放箭,零星箭矢嗖嗖落下,钉在盾车上,或偶尔射中号衣,引发一声闷哼或惨嚎。
队伍出了些许混乱,但在后排军官呵斥乃至刀背驱赶下,又很快恢复前行。
真正考验在壕沟前。女真人箭矢变得密集,还夹杂少数火铳轰鸣同飞石。
不断有人中箭扑地,蓝灰号衣迅即被鲜血染出深色污迹。惨叫声此起彼伏。
“填壕!快!”督战把总挥刀怒吼。
扛着土袋的步卒嚎叫着冲上前,将土石倾入壕沟,不断有人被射倒,滚落沟中,后头的人踏着同袍身体或土袋继续向前。
另一队人则冒着箭石,将简陋云梯架上寨墙。战斗入了最血腥的段。
寨墙上,野人女真战士彪悍异常,用长矛捅刺,用刀斧劈砍,将滚木擂石砸下。
不断有绿营兵惨嚎着从云梯上跌落。一个只穿着号衣的年轻步卒,刚刚爬上墙头,就被一柄骨朵砸碎了面门,无声栽倒。鲜血脑浆溅在旁边同伴脸上。
后方高坡上,两白旗骑兵依然沉默。只几个年轻旗丁似有些按捺不住,被领催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一名分得佐领对身旁人道:“看,这些尼堪,倒有几分蛮勇。可惜,命贱。”
身旁人嗤笑:“蛮勇?那是洪大学士的银子勇。重赏之下,必有蠢夫。”
前方,战斗已白热。绿营兵在军官督战同“先登重赏”刺激下,前仆后继。
终于,一处寨墙在承受多次简易火药包撞击同挖掘后,轰然塌陷出一个豁口。
“缺口!杀进去!”绿营军官声嘶力竭。
更多蓝灰色身影向着豁口涌去,同蜂拥而来的野人女真守军绞杀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