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盛京棋局绿旗泣血,神京暗涌净街除根(2 / 2)

薛蟠惊魂未定,脸色惨白,捂着伤口,声音发颤:“兄、兄弟……亏得你来!这些杀才,是要我的命啊!”

柳湘莲面色凝重,目光扫过袭击者遗落的一柄普通短刀和铁尺,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小厮和周围漆黑的小巷。

这事绝非偶然劫财。他沉声道:“先回家,治伤要紧。这事,怕不简单。”

薛家宅里,薛姨妈正心神不宁地等着,见儿子血迹斑斑、狼狈回来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搂着薛蟠“心肝肉儿”地哭。

听柳湘莲简略说了经过,更是后怕不已,对着柳湘莲千恩万谢。

“我的儿,叫你早些回来,怎就遇上这等祸事!你这是招了谁的眼了?莫不是……莫不是差事上得罪了人?”薛姨妈泣道。

薛蟠这时缓过劲来,又惊又怒:“我能得罪谁?不过是奉公办事!定是那些眼红我差事的杀才,或是……或是北边那些蛮子!”

他倒也并非全没头脑,隐隐猜到或许和自己经手的军粮事务有关,但具体关窍,却想不明白。

柳湘莲安抚道:“伯母且宽心,薛大哥伤势无大碍。此事蹊跷,恐怕不是寻常仇杀或劫掠。小侄身在金吾卫,也有稽查之责,自当暗中查访。

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薛蟠,语气严肃,“薛大哥,近日切莫再轻易外出,尤其不可再像从前那样张扬饮宴。

出门务必多带得力家丁护卫。皇后娘娘尚在孕中,若知此事,必添忧虑。”

薛姨妈连连点头,抹泪道:“柳哥儿说的是,说的是!万万不能惊扰了娘娘!蟠儿,你听见没有?再不许胡闹了!”

她心里打定主意,这事绝不能叫宫里的宝钗知道,只能私下加强戒备,又厚谢柳湘莲,托他暗中周全。

柳湘莲应下,仔细叮嘱一番,方才告辞。回到自己府中书房,他屏退左右,独对灯烛,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黑檀桌面。

袭击者的身手、进退的章法,绝非寻常盗匪。薛蟠经手的北路军粮……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灯花在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中爆开一点细响。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动用了自己的一些江湖关系暗中查探。

数日后,几条线索若隐若现地指向了几个与北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号,甚至隐约牵扯到城里一些看着普通的茶馆、车马店。

这些线索断断续续,难以构成铁证,但足以让他心生警惕。

思思虑已定,柳湘宁回到书房,更衣静心,就着灯烛,将所遇之事,字斟句酌,写成一道题本。墨迹干透,他亲自铃印封好,依循朝制,通过通政司递入宫内。

中宫皇后薛宝钗,于八月十六日辰时,平安生下嫡次子。

林琰为其取名“林桁”,取栋梁之意,随即诏告天下,免了部分赋税,与民同庆。

产房内,鎏金香炉里袅袅逸出清雅的果香,混着淡淡的药气,已将先前那丝血腥味驱得无影无踪。

各处收拾得妥帖稳当,仿佛之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梦。

薛宝钗倚在软枕上,脸色虽苍白,精神却好。新生的皇子林桁裹在明黄襁褓里,躺在她身边,睡得正沉。

薛姨妈由宫人引着进来,见着女儿和外孙,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是欢喜的。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贾府有诰命在身的女眷,按品级妆扮了,依次入内道喜。

“给皇后娘娘道喜!恭祝小皇子千岁,福泽绵长!”众人齐声道贺,行下礼去。

薛宝钗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自家人不必多礼,快请起。看座。”宫人搬来绣墩,众人谢恩侧身坐了。

薛姨妈挨得最近,细看女儿脸色,又怜爱地瞧着外孙,低声道:“桁哥儿模样真俊,眉眼像陛下,鼻子嘴巴却随了娘娘,一看就是有福的。”

王夫人也笑着凑趣:“正是呢。太子康健聪慧,如今又添了嫡亲的弟弟,正是枝繁叶茂,江山永固的吉兆。娘娘真是有大福气的。”

薛宝钗含笑听着,目光掠过众人。王熙凤今日打扮得庄重,话却不多,只跟着笑。

探春神色沉静,迎春则有些神思不属。李纨安静坐着,偶尔望一眼小皇子,目光柔和。

说了会子闲话,薛宝钗像不经意问起:“凤姐姐,前儿听说你家庄子上送了些新得的秋梨,滋味可好?”

王熙凤忙笑道:“回娘娘的话,正是。庄子在房山,今年梨子结得好,又甜又水,已挑顶好的送进宫来些。娘娘如今正需润养,回头叫他们多送些。”

“有心了。”薛宝钗点头,又转向薛姨妈,“母亲近日身子可好?哥哥的营生可还顺当?”

薛姨妈一愣,宽慰道:“劳娘娘惦记,都好。蟠儿如今也收了心,跟着家里老人学做生意,虽不大机灵,倒肯踏实做些事。”

话头又岔到家常琐事、儿女保养上。薛宝钗始终微笑着,应答得体。待众人告退,薛宝钗独留薛姨妈再说几句体己话。

屏退左右后,她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道:“家里一切,女儿在宫中自有计较。母亲只需保重自己,约束哥哥谨言慎行,安稳度日便是。

外头的事,无论听到什么,千万别多问,更不可插手。”

薛姨妈心头一凛,看着女儿沉静如水的眼睛,连忙点头:“娘娘放心,我省得,断不会给娘娘添乱。”薛姨妈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宝钗面露倦色,便也告退了。

宫人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殿内,薛宝钗合眼养了会神,便听得外间有轻轻的脚步声和宫人问安的声音。

“母后!”

一个清亮的童音刻意压低了,紧接着,穿着杏黄太子常服的林崇被嬷嬷引了进来。

他已满七岁,身量抽高了些,小脸上一本正经,但看到母亲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脚步也加快了。

到了榻前,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凑到跟前,眼巴巴地看着襁褓。

“弟弟……”他小声说,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薛宝钗看着长子,脸上的笑意真切而柔软,那份威仪全然化作了温和。

她示意林崇再近些:“来,崇儿,看看你弟弟。他叫桁,林桁。”

“林桁……”林崇念了一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是栋梁的‘桁’吗?太傅前几日刚讲过。”

“正是。”薛宝钗有些惊喜,更有些欣慰,轻轻抚了抚长子的发顶,“崇儿学问进益了。你父皇为他取此名,正是期望他日后能成为国家栋梁。”

林崇用力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小小一团的弟弟,轻声说:“母后,他好小。他会叫我哥哥吗?”

“现在还不会,要过些时日,长了牙,才会学说话。”

薛宝钗温声解释,看着长子瞬间有些失望但又充满期待的神情,心中满是暖意。

那些潜流暗涌的思绪,在幼子纯真的目光和长子小心翼翼的触碰前,暂时被隔在了这暖阁之外。这是她的家,她的骨肉。

“等他长大了,崇儿要教他读书、骑马,做个好兄长,好不好?”

“好!”林崇挺起小胸膛,责任感油然而生,随即又想起父亲的嘱咐,忙道,“父皇说母后累极了,让儿臣看看弟弟就好,不可吵着母后休息。

母后,您快睡吧,儿臣……儿臣在这儿守着您和弟弟。”

薛宝钗笑意更深,柔声道:“好,母后听我们太子的。你也去歇息吧,今日的功课不可落下,明日再来看弟弟。”

林崇这才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弟弟一眼,行礼退下,小小的背影已初具储君的稳重温文。

待他离去,薛宝钗重新倚回枕上,目光落在次子安睡的容颜上,又望向长子离开的方向。

那份深藏的思虑仍在心底,但被更坚实、更温暖的东西包裹着。

窗外的天光宁静,殿内果香清甜,此时此刻,唯有这血脉相连的安宁与期许,沉甸甸地,压过了一切。

林琰在次日便看到了柳湘莲的奏本。他正抱着新得的嫡次子林桁逗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目光扫过奏本文字时,那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将孩子交给乳母,踱到窗前。“是江南的某些大乡绅?亦或是……东虏某些人,狗急跳墙了?”

他轻轻敲了敲窗棂,“竟敢在神京,对皇亲勋贵动手了。”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给孟星魁的旨意上写下一行朱字:

“着靖安署,南北联动,深挖潜藏神京及畿辅之水国细作、暗桩。

凡有行刺、破坏、窃密之实据或重大嫌疑者,不必拘泥常法,可动用一切必要手段,速除之,务净。

此役,代号‘净街’。首要,护我朝堂安稳,断敌窥伺之眼。次者,可适度反击,震慑不轨。具体行止,左右令可专断,报朕知即可。”

“净街”二字,透着肃杀与决绝。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份印玺犹温的密旨,被装入形制相同的加急密匣。

一份由左令孟星魁亲手接过的,尚带着御书房的气息;另一份,则由皇城最快的驿骑背负,在官道上驰往金陵。

在神京,左令孟星魁奉召入宫,于御前亲聆圣谕,领受了“净街”行动的完整方略与临机专断之权。

而在金陵,右令岑远亦在官署内接到了那份自京中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印玺犹温的密旨。

南北两位靖安主官,依据同一道皇命,开始调动麾下最精锐的力量。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神京、南京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悄然撒开。目标直指水国安插更深、危害更大的暗桩与行动人员。

孟星魁自宫中返回北衙后,于寅时三刻再次细阅了皇帝给予的密件。

那是锦衣亲军转呈的北地消息和审讯副录。他就着烛火细看,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消息要紧的有两桩:其一,镶蓝旗旗主佟尔哈朗和“大楚水国可汗”佟豪哥之间,信使往来这月里突然密了;

其二,锦衣亲军在北边的暗线核实了,佟尔哈朗确曾通过隐秘路子,向佟豪哥透了这趟水国“扫荡”的兵力分派、预计路线和战后分赃的内情。

这些消息经佟豪哥转手,已成了皇帝案头研判北地权力裂痕的注脚。

孟星魁指尖轻点着其中几个名字和地名。都是些中下层的官吏、边市的买卖人,甚至有两个是东虏某旗下属庄子里的包衣管事。

他们或是在不经意间给信使行了方便,或是收了钱财,对某些打扮特别的“行商”睁只眼闭只眼,更有甚者,直接传了盛京城里关于旗主贝勒们对“绿旗”眼色、物资贵贱的闲话。

位子不高,牵连不广,却像蚁穴,悄没声地蚀着堤坝。

“陛下圣断:此辈蛀虫,不必株连,亦无须声张。着靖安署南北外勤,依名索迹,速处,净手。”文书末尾,是岑远恭录的御笔朱批。

孟星魁沉吟片刻,铺纸研墨,用暗语写了几道指令,铃印封严。

“北地组,甲三、丙七、戊十一,接令后分头去锦州、山海关、大同。

目标如下……处置要干净,不留痕迹,可做成劫财、仇杀或急症的样子。事毕即散,不得停留。”

“南面组,江南道、湖广道、两广道各组,听南京右令直接调遣。

对已查实的南边接应、传信点,一并清扫。格外留意与沿海水匪、私贩有勾连的,可借官府剿匪或清理市舶的名头行事。”

命令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由几条互不相知的隐秘路子送了出去。

南京那边,岑远奉旨后,行事更为周密。苏松一带两个和海寇有染、曾给北边信使提供船只的盐商,被巡盐御史“恰好”查获夹带走私,锁拿下了狱,不久便“病故”在牢里。

广州某家专做辽东皮货、实是消息中转的商号,库房半夜遭了“贼”,不仅财物丢了,掌柜和两个心腹伙计都被“灭口”,现场丢下几枚似是而非的海盗信物,惹得市舶司加紧盘查,牵出好几条私路子。

北地的行动亦同步展开。三日后的深夜,锦州一处当铺后院里,掌柜溺死在自家水缸,官府勘验说是酒后失足。

五日后,山海关一个专管查验通关文书的笔帖式,暴病死在家里,仵作见脸色青黑,疑是急症,没人深究。

大同城外一处给往来车队歇脚、暗中也传消息的野店,莫名走了水,店主两口子烧死在里头,地方报了用火不慎。

锦州、山海关、大同……几桩看似互不关联的溺毙、暴病与走水,消息隔着数日,先后递进了盛京郑王府的书房。

佟尔哈朗捻开最后一份密报,目光扫过其上不同的死法,与如出一辙的“线断”结果,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发僵,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悄然窜上。

他又惊又疑,既怕是佟尔衮的人察觉了开始清洗,又忧心是不是南朝那边过河拆桥。

和佟豪哥的联络,自此愈发隐晦、忐忑,那点因分赃不匀生出的异心,在惊惧里反而被催得更旺,对佟尔衮的怨毒也更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薛家大门紧闭,薛蟠告假在家“养伤”,出入皆有重金聘来的护院高手随行,柳湘莲亦暗中加派了可靠人手在薛家周围巡视。

一场由皇帝直接下令、靖安署南北二衙同步执行的,针对水国谍报系统的秘密清剿,与对要紧人物的暗中护卫,在平静的神京城下,同时展开。

秋意,在南朝的京师与金陵,一日深过一日。而北国的盛京,原野上的寒风,已然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