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颁敕书天恩固北藩,钉楔子边镇试新刃(2 / 2)

子时过半,呼玛尔河的水声里混进了别样的响动。

东面河床方向,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涉水声、蒙语的呼喝、乃至短促的金属撞击——全是特木尔带人演的戏,但在寂静的荒野夜里,逼真得骇人。

堡墙上火把骤增。

林梓伏在离西墙百步的土沟里,眼看着堡门轰然洞开,约三十余骑涌出,直扑东面。墙头守军明显稀疏了。

韩瞎子低叱:“动手!”

巴尔思弯弓如满月,浸了鱼油的麻絮在箭头燃烧。

五支火箭同时离弦,在夜空划出猩红的弧线,精准扎进西墙下的马料棚。干燥的草料、木棚瞬间爆燃,火舌舔上墙头。

“敌袭!西面!”

堡内彻底乱了。脚步声、叫骂声、铜锣声混作一团。又有十余人从堡门冲出,却是奔向起火处救火。

“就是现在!”韩瞎子率先跃出。

林梓、林楠紧随其后。五十名夜不收如鬼魅散开,部分在外围持铳警戒,半数跟着韩瞎子直扑西墙——那里有段工艺不到位塌陷的矮墙,仅一人高。

钩索抛上墙头。韩瞎子第一个翻上去,手弩在手,成功放倒墙后两名慌乱的守卒。

林梓翻越时,闻到浓烈的烟与血腥味。堡内景象映入眼帘:空地上奔走着衣衫不整的兵卒,有人提桶,有人持弓茫然四顾。

东南角的驻兵土屋门扉洞开,更多人正涌出。

“林楠,跟我去那大屋!”韩瞎子指向堡内唯一砖石结构的屋子,似是官厅。

巴尔思已带蒙古射手占据侧翼,弓弦频响,压制试图集结的敌军。

林梓刚奔出几步,忽听侧面一声暴喝,一个仅穿布面铁甲、满脸虬髯的壮汉挥着长刀从烟雾里冲出,直劈韩瞎子后背!

“韩头小心!”林梓想也没想,横刀格去。“锵”的一声巨响,他整条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那阿敦力大势沉,怒吼着再度劈来。斜刺里一箭飞来,正中阿敦肩窝——是巴尔思。韩瞎子回身一铳,铁丸轰进阿敦面门。

“走!”韩瞎子利索的拔出利刃割走首级,随便找了块布包好。

官厅内空无一人,文书散落。韩瞎子快速翻检,将几份带有印信的地图、文书塞进皮囊。林楠在门口警戒,呼吸粗重。

忽然,他瞥见西侧马厩方向,有个穿锦袍的身影正踉跄爬上一匹无鞍马,试图从侧门小洞钻出。

“有人要跑!”林楠热血上涌。那是条大鱼!他记得军校教过:擒贼先擒王,溃敌必擒首。不等韩瞎子命令,他竟独自提刀冲了过去!

“林楠!回来!”林梓厉喝,但堂弟已没入烟雾。

那锦袍人骑术竟不赖,冲出侧门小洞后,打马便往堡外荒野奔去。

林楠急红了眼,竟顺着蒙古射手们预留的撤出路线追了出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走头目!

韩瞎子冲出官厅,只见林楠远去的背影,脸色瞬间铁青:“蠢货!”

堡外不是预设的伏击区,是开阔地!而且东头的追兵——

果然,东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如闷雷滚地。特木尔制造的假动静,终究没能拖住所有追兵。

约二十骑东虏马甲,在一名领催率领下,已然折返,正撞见林楠单人独骑追着那锦袍人!

“围住他!”领催大喝。

林楠这才惊觉陷入绝境。前后左右,东虏游骑已成合围之势。

锦袍人勒马回头,竟露出一丝狞笑——那根本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诱敌的包衣!

林楠心沉谷底,挥刀格开劈来的一刀,虎口崩裂。另一骑挺矛直刺他肋下,他已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侧翼枯草丛中暴起数人!

是韩瞎子!他竟带着林梓和两名夜不收,从侧面沟壑潜行包抄了过来!

韩瞎子双铳齐发,最近的两名东虏应声落马。

林梓如疯虎般撞入战团,刀光闪过,将那刺向林楠的矛杆斩断,顺势一刀捅进马腹。战马惊嘶人立,将背上骑兵掀下。

“上马!”林梓将一匹无主战马的缰绳扔给林楠,自己挥刀死战,护住堂弟侧后。

他刀法狠辣精准,全是军校里千锤百炼的杀人技,此刻生死相搏,更是招招致命,转眼又劈翻一人。

但东虏人数占优,训练有素,迅速散开呈半包围。

那领催看出韩瞎子是指挥,张弓便射。韩瞎子侧身躲过要害,箭矢擦臂而过,寸金凿子箭,透过锁子甲,带起一蓬血花。

“韩头儿!”林梓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西面土坡后骤然响起大片弓弦震颤之声!箭雨如蝗,专取东虏马匹与无甲部位!

是巴尔思、苏合!他们并未按原计划直接撤退,而是占据高地,发动了突袭!

蒙古射手们的箭又准又狠,瞬间射倒五六骑,东虏阵型大乱。

“特木尔台吉绕后了!”一名夜不收大喊。

只见东虏侧后方烟尘乍起,特木尔率领其余蒙古骑兵和夜不收,如一把尖刀捅进敌军后队!他们竟是从东头佯动后悄然迂回过来的!

三面受敌,东虏拔什库知事不可为,怒吼一声,掷出手中铁骨朵,砸翻一名蒙古骑兵,随即率残部向东溃逃。

“别追!撤!”韩瞎子按住流血的胳膊,厉声下令。

林梓一把将惊魂未定的林楠拽上马,死死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后怕,更有滔天的怒火。

撤回窑洞汇合点时,天已微明。

韩瞎子草草包扎了伤口,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像刀子,剐过林楠的脸。林楠垂着头,浑身发抖,不知是冻是怕。

巴尔思走过来,看看韩瞎子伤势,又看看林楠,摇摇头,用生硬的汉话说:“小鹰第一次出巢,总会撞山。没死,下次就记得路了。”

话不好听,却是实情。昨夜若非他和苏合、特木尔当机立断,果断放弃原定撤离路线,转而全力掩护救援,林楠必死无疑,营救小队也可能全军覆没。

特木尔清点了人马,低声道:“折了四个兄弟,我们部落三个,夜不收一个。伤七人。”

韩瞎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硬:“记下名字,厚恤。此地不可久留,东虏大队随时会来。走!”

回程的路压抑得多。无人说话,只有马蹄踏碎残冰的声响。林楠像被抽了魂,机械地跟着队伍。林梓一路紧挨着他,不时瞥一眼,眼神复杂。

史骁翎听完韩瞎子简略到冷酷的禀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林梓、林楠身上,良久无言。

“林楠。”史骁翎开口。

“末将在。”林楠声音沙哑。

“你可知,昨夜因你一意孤行,折了四位弟兄,韩游击负伤,整个计划险些崩盘,甚至可能将三位台吉也置于死地?”

“末将……知罪。”林楠额头触地。

“知罪?”史骁翎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军校教过你听令行事,教过你顾全大局吗?”

“教过。”

“那你就是明知故犯,其罪更甚。”史骁翎顿了顿,“但韩游击和三位台吉联名保你,言你初阵心切,其情可悯,其勇可嘉——虽然这‘勇’是蠢勇。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杖三十,革去百户衔,降为试百户,拨入韩游击麾下听用,以观后效。”

“谢将军不杀之恩!”林楠重重叩首。

“林梓。”史骁翎转向另一个。

“末将在。”

“临危救手足,是情分;阵前斩贪功,是本分。你只做了前一半。”

史骁翎看着他,“但你护住韩游击侧翼,死战不退,阵斩两级,挫敌锋锐,有功。赏银五十两。仍随韩瞎子历练。”

林梓怔了怔,伏地:“谢将军。然林楠之过,我身为兄长,未能及时劝阻,亦有责。请将军分我二十杖。”

史骁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杖责可免。但你既领百户,你麾下士卒若有再犯林楠之过者,我唯你是问。可能做到?”

林梓咬牙:“能!”

“下去吧。”

二人退出后,史骁翎才看向韩瞎子包扎的手臂:“伤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韩瞎子道。

“那三个蒙古人……”

“可用,但需时刻攥着缰绳。”韩瞎子言简意赅,“昨夜我下令撤,他们本可先走,却返身死战。

一是为表诚意,二也是做给我们看,尤其是给那两个小子看。”

史骁翎颔首:“恩威并施,他们懂规矩。这次文书地图,价值不小。你辛苦了。”他顿了顿,“林楠那小子……”

“是块铁,但淬火时差点崩了刀。”韩瞎子面无表情,“要么这次彻底敲碎,回炉重炼。要么……下次就真碎了。”

“你看着办。”史骁翎望向窗外渐绿的枝桠,“春天了,关外又要不太平了。碎了的铁,没时间回炉。”

韩瞎子不再说话,行礼退出。

院外,林梓拽住失魂落魄的林楠,将赏银塞进他怀里,一字一句道:“这三十杖,我替你记着。再有一次,不用军法,我先废了你。”

林楠抬头,看着堂兄眼中未曾有过的冰冷与决绝,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边关的寒风,此刻才真正吹透了他的骨头。

数日后,神京,,长春宫。

午后春光透过细密的明瓦窗棂,洒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暖融融一片。

林琰只着了身家常的宝蓝团龙暗纹直身,斜倚在大红金钱蟒引枕上,双眸微阖。

选侍晴雯跪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一双纤手替他捶着腿,自己却耐不住这静谧,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紫鹃和雪雁轻手轻脚进来,将朱漆剔红葵花式攒盒放在矮几上,揭开盒盖,里头是几样精细茶点:御爱窝窝、烧笋鹅、红糖糍粑、并一盏温着的杏仁茶。香气悄无声息地散开。

黛玉坐在榻另一侧的圈椅里,手中握着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好的碧桃上,怔怔的。

直到女官鸳鸯捧着个黄绫面奏事匣子,放轻脚步走进来,她才回过神。

鸳鸯先向黛玉微微屈膝,又见皇帝似在休息,便有些踌躇。

“何事?”林琰却已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皇爷,蓟镇八百里加急递到的奏本,武宁伯署名,内阁已票拟,按例呈进。”鸳鸯低声回禀,将奏事匣子捧上。

晴雯一个激灵醒来,忙停了手,悄悄退开些。紫鹃斟了盏杏仁茶奉上。

林琰接过,并不急着打开,只呷了一口,对黛玉道:“应是前几日说的那事有回音了。”又对鸳鸯道:“念。”

“是。”鸳鸯应声,取出奏本展开,用清晰平稳的语调诵读起来。

奏报详述了抵近呼玛尔河畔、取得文书、阵斩守堡、擒获活口的经过,也禀明了百户林楠贪功冒进、已依军法处置等情。

字句平实,却让关外的寒夜、刀锋与鲜血仿佛近在眼前。

鸳鸯念罢,将奏本轻轻放回。

暖阁内静了片刻,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莺啼。

黛玉早已放下书卷,凝神听完,轻轻吸了口气,眉尖微蹙:“虽是小胜,听着却叫人悬心。那林楠……到底吃了莽撞的亏。武宁伯这般处置,会不会重了些?”

林琰将茶盏递给紫鹃,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看向黛玉,唇角噙着一丝浅笑:“重?朕看史骁翎已是留了情面。

若非韩瞎子几个拼死挽回,他折进去的就不止四个精锐,是整队人马,连带朝廷在泰宁卫才立起的脸面。

边关不是讲人情的地方,军法立在那里,就是让人记着,肩上的命不只自己一条。”

他语气转沉:“佟尔衮那边……此刻怕是坐不住了。他正着力收拾野人女真,朕却在他视为后院的地方动了手。

不致命,但够他疼,够他分心。朕就是要他知道,辽东这片地,朕随时能在他背后来一下。”

黛玉沉吟道:“奏报里说,那三位蒙古台吉此番很是卖力,临阵应对也得法,最后合击救援,颇见情义。”

“恩威并施,从来如此。”林琰颔首,“他们既然出了力,朕便不能吝啬。

传旨兵部汇同礼部,对苏合、巴尔思、特木尔三部,依战功赏给银帛、茶盐、布匹,准其互市时优先。另,赐三人彩帛各一匹,以彰其功。”

“是。”鸳鸯低声应下。

“至于林梓、林楠,”林琰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桃枝,语气平淡,“就让林楠在史骁翎手下好好磨。林梓……倒是块料子。告诉史骁翎,边关的刀,越磨越利,半年之后,再看。”

“我明白了。”黛玉微微点头,眼中忧虑稍减,片刻后又轻声道,“只是这么一来,关外这个春天,怕是安静不了了。”

“安静?”林琰轻笑一声,重新靠回引枕,闭上眼,“树欲静而风不止。朕给的这点安静,是休养生息,不是给他佟尔衮享清福的。”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晴雯重新上前,小心地捶着腿。

紫鹃与雪雁无声收拾茶点。黛玉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

春风裹着桃花的浅香,柔柔卷入窗内,拂过书页,拂过榻边人的衣袖,却仿佛也带来了一丝极遥远、极淡的,属于关外风沙与兵刃的气息。黛玉不自觉地,将书卷握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