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菌笑嘻嘻地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贴身处,“琏二叔放心就是,这差事又不是头一遭了,规矩我懂。
大连镇那位老主事,蓟镇那位……啧,反正都是靖安署的爷,我小心应付着便是。”
贾琏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骂:“我是怕你小子刚成了亲,魂儿还留在新妇的暖被窝里,把这正事给办含糊了!
这可是军粮,出半点岔子,你我的脑袋都得挪窝。”
贾菌被说中了些心思,也不恼,反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甲胄内衬处——那里硬硬的,贴肉放着一面妻子临行前塞给他的、带着体温的菱花小圆镜。
他脸上笑容收了收,多了点认真:“放心,忘不了。公是公,私是私,菌儿晓得轻重。”
贾琏见他如此,这才略略点头,又低声补了一句:“靖安署的人……面上客气就行,莫深交,也莫打听。交割清楚,早点回来复命。”
“哎,知道了。”贾菌拱手,转身吆喝着手下兵丁,“都麻利点!封车,检查绳索,准备出发!”
看着车队辘辘驶出仓场,贾琏才轻轻吁了口气。这坐粮厅的差事,看着油水厚,实则千斤重担,每次交割都悬着心。
只盼贾菌这小子,真如他所说,晓得轻重。
贾菌押着粮队,先奔大连镇。一路还算顺当,在大连镇靖安署管辖的皇庄仓库,与那位头发花白、一脸和气却眼神精明的老主事交割完毕。
看着粮袋入库,换回盖了鲜红大印的回执,贾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敢多歇,便又押着剩下的粮车,赶往蓟镇。
蓟镇靖安署的皇庄仓库设在三屯营附近。
主事是个四十许的干瘦男子,姓周,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南边口音,查验粮食、核对文书一丝不苟。
交割过程顺利,贾菌也乐得轻松。只等最后用印。周主事将他让进值房稍坐,吩咐人去取印信。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一个妇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妇人三十出头年纪,穿着汉家衣裙,但发式妆容略显不同,面容白皙,低眉顺眼。
她将两盏茶轻轻放在贾菌和周主事手边的小几上,用带着明显异样口音、却还算流利的汉话细声道:“老爷,用茶。这位军爷,请用茶。”
声音柔软,动作轻巧。
贾菌忙道谢:“有劳夫人。”他抬眼看去,只见这妇人行礼后退到周主事身侧,双手交叠身前,姿态恭敬。
但就在她抬眼的一刹那,贾菌心头莫名一跳。
那眼神……平静,太过平静了,甚至有些空洞,不像寻常内宅妇人看到外男时该有的羞涩或回避。
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静水,偶有微澜,也迅速归于无形。
而且,她的汉话虽然流利,但那腔调,总让贾菌觉得有些别扭,不是普通朝鲜人学汉话的那种生硬。
周主事似乎并未察觉,随口道:“这是内子,朝鲜义州人士。边地粗鄙,让贾守备见笑了。”
贾菌按下心中那点怪异感,笑道:“主事大人客气了,尊夫人端雅周到,是下官叨扰了。”
那周夫人又微微一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来过。
不多时,属吏取来印信,周主事在回执上用了印。贾菌收好文书,告辞出来。
回程路上,贾菌骑在马上,春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点隐约的疑云。
那周夫人低眉顺眼的模样,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
还有那口音……朝鲜人?他并非没见过朝鲜人,大连镇那边偶尔也有朝鲜商人来往,口音似乎不太一样。
“头儿,想啥呢?差事办完了,该想想回去怎么跟嫂子交代了吧?”旁边一个相熟的老兵挤眉弄眼。
贾菌回过神,笑骂一句:“去你的!”手下又摸了摸胸口那面小圆镜,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定下心来。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边地混杂,有个把口音奇怪的朝鲜妇人也不稀奇。靖安署的人,本就神神秘秘。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粮草平安送达,回执在手,这趟差事总算圆满。
他一夹马腹,喝道:“弟兄们,加紧赶路,回通州交差,领了赏钱好回家!”
车队加快速度,扬起一路尘土。只有那朝鲜妇人平静无波的眼神,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入了贾菌的记忆深处。
窝集部东北边缘,乌苏里江支流畔的“霍通噶珊”。
浓烟笔直,刺进铅灰的天穹。木栅栏烧得噼啪作响,混着惨叫、怒吼、刀枪撞击的闷响,还有更沉、更钝的“哆哆”声——绿营的鸟铳和抬枪抵近了放,铅子撕开皮子,钻进肉里。
洪承畴站在一里外的小山包上,裹着深青斗篷,脸上看不出动静。
他身后,亲卫环立。不远处林间空地上,两千凑出来的马队静静待着,马喷着鼻息,人都望着主将的背影。
攻城的灰色人潮,一波波撞向那座倚着山势林木的木城。
城头上箭矢、石块,连同零星的鸟铳火光泼下来,每一次都能在灰色里犁开一道口子。
“经略,野牲口得了南边的家伙,扎手!”一个参将喘着粗气跑来,脸上混着血和灰,“左哨折了三个把总,弟兄们撑得苦,是不是让马队冲一下,或者等红衣炮……”
“马队有别的事。炮还没到。”洪承畴声音平平的,“传下去,悬赏加倍。先破城,五十两,升一级。
城破了,里头的东西,除了女人孩子留些,别的……各凭手快,三天。”
参将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弟兄们实在……”
“实在什么?”洪承畴转过脸,目光冰碴子似的,“军令就是让你们来啃骨头的。啃下,有肉;啃不下,拿命填。去。”
参将脖子一缩,咬牙应了声“嗻”,扭头又冲回烟里去了。
洪承畴不再看那片厮杀场,视线挪向东北。库尔喀部,咸镜道楚军该来的方向。哨探该有消息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骑血人从马上滚下来:“经略!东北三十里,大股骑兵!
‘周’字旗,楚军旗号!过千,全是精骑,正扑过来!咱们的哨马被赶散了!”
来了。洪承畴眼神一紧,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些。奋威伯周镇,果然坐不住。
“再探,盯紧了。”
“嗻!”
洪承畴略一沉默,一连串命令吐出来:“告诉前面,再加两个千人队,不计代价,一个时辰内,给我砸开那木墙!
中军预备队,向东北展开,靠着矮坡林子布防,接敌,拖住他们。
告诉带队的游击,我不要他死绝,但要他钉死在那儿至少半个时辰。
一步不退的,重赏,家小我养;退过矮坡的,不问缘由,斩!”
“嗻!”
令传下去了。攻城的灰色潮水更疯了。中军步卒乱哄哄朝东北挪,试图在那片矮坡和林子边组成一条单薄的线。
洪承畴这才看向身边马队统领,一个独眼中年将领:“齐尔哈,带你的人,立刻往西北挪五里。
那儿有个野人的临时牧场,聚了不下五百骑,想挠咱们侧后。
你的差事:击溃他们,把马,活的、能跑的马,全夺过来。人……尽量赶散,缠着不放的,杀干净。”
独眼齐尔哈咧开嘴,牙白森森的:“经略放心,奴才懂。马,一定全须全尾带回来。”
他一挥手,两千匹马动起来,闷雷似地滚向西北。
洪承畴看着马队远去,对身旁一个文吏模样的人说:“去,请阿巴盖大人来。
就说,楚军精骑到了,我步卒正死扛,但马队被野人大股骑兵缠住,回不来。
为保大局,得请镶白旗马甲出击,打垮楚军骑兵。此战关乎王爷大计,关乎全军侧后,请他速断。”
文吏匆匆去了。
约莫一刻钟,阿巴盖带着几十个白甲巴牙喇疾驰而来,脸上挂着不耐烦和骄横:“洪经略!前头正吃紧,叫本官来作甚?”
他耳朵听着东北方向隐约传来的、不同于攻城战场的喧嚣——那是绿营步卒正和楚军骑兵前哨接上了火。
洪承畴拱手,语气沉了:“阿巴盖大人,军情急。南蛮周镇派的精骑已冲破前沿哨探,正猛攻我中军步卒防线。
步卒死战,但南蛮骑兵精锐,怕扛不住多久。我手下马队,被西北野人大股骑兵缠死了,一时回救不及。
若中军防线被捅穿,楚军骑兵直插攻城兵马侧后,这回征讨,怕要崩盘。王爷若怪罪,你我都担不起。”
他抬眼,看进阿巴盖眼里:“眼下,唯有请大人亲率镶白旗精锐马甲出击,以雷霆之势,打垮当面楚军骑兵,大局方能稳住。
大人旗下勇士,天下无敌,千余南蛮骑兵,一鼓可破。此战若胜,首功自然是大人和镶白旗的。”
阿巴盖脸阴得能滴水。洪承畴那点马队去“驱散”野人?托词罢了。
分明是想保存实力,让镶白旗去碰楚军的铁骑。周镇的边骑是好惹的?
镶白旗的马甲是主子佟尔衮的心头肉,怎能折在这儿给他洪承畴当刀使?
“洪经略,”阿巴盖话里带刺,“你万余绿营,个小木城都啃不动,倒要我镶白旗马甲去挡刀?
你的马队被野人缠了?哼,本官看,是经略舍不得让他们去碰南蛮的铁疙瘩吧?”
洪承畴面色没变,声气冷了:“阿巴盖大人这话不对。本官奉王爷令,总督此处军务。
如今敌骑威胁大军侧背,危及全局,调兵迎敌,是我分内事。镶白旗既在麾下听用,自当服从军令。
若大人觉着我指挥不当,或镶白旗可袖手旁观,致使战局有失……那我只好将此处情状,连同大人方才的话,一字不改,飞马报去盛京,请王爷圣裁了。”
“你!”阿巴盖脸色骤变,手按上刀柄。身后巴牙喇个个怒目。
洪承畴的亲卫同时踏前一步,手也搭上了兵刃,空气骤然绷紧。
阿巴盖死瞪着洪承畴,对方那沉静无波的眼里,是寸步不让的决绝。这是要挟,赤裸裸的。
若真让“畏敌不前”、“贻误军机”的帽子扣在镶白旗头上,传到主子耳朵里,就算主子再偏八旗,自己也讨不了好。尤其现在主子正为呼玛尔河的事恼着……
“好,好个洪经略!”阿巴盖从牙缝里挤出字,猛地把按刀的手收回,“既然经略有令,本官敢不从么!
镶白旗的勇士,不怕见血!但这仗若赢了,所有缴获,得我镶白旗先挑!若败了……哼!”
“常例如此,理应这般。”洪承畴见对方松口,语气也缓了,“本官在此,静候大人捷报。步卒防线,定为大人缠住敌军。”
阿巴盖不再废话,狠狠剜了洪承畴一眼,拨转马头,对身后吼道:“吹号!集结马甲!跟老子去宰了那帮南蛮子!”
低沉的牛角号响了起来。散布在战场外围养精蓄锐的镶白旗马甲们闻声而动,迅速向那杆大纛下汇聚。
铁盔红缨汇成一片流动的火焰,沉重的马蹄声再次撼动地面,朝着东北矮坡方向,那厮杀声越来越近的战线压了过去。
洪承畴望着那片滚滚向前的红色,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
步卒的命,阿巴盖的怨气,都在他料算之中。他要的,是镶白旗和楚军骑兵互相撕咬、消耗,是齐尔哈那队人马,能带回足够多的牲口。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浓烟滚滚、杀声震天的霍通噶珊。风里的血腥气,已经漫到了鼻尖。
几乎在镶白旗号角响起的同时,东北矮坡那边,楚军骑兵阵列里,一骑哨马飞驰至主帅大旗下。
旗下,奋威伯周镇顶盔贯甲,面沉如水。他望着远处那开始加速、如一股蓝灰色铁流般涌来的水国骑兵,尤其是那面扎眼的镶白旗大纛,嘴角微微一沉。
“镶白旗?佟尔衮的心头肉也舍出来了?好,很好。”他缓缓抽出腰间御赐的宝剑,剑锋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过一丝寒芒。
“传令!”周镇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战场杂音,清晰扎进周围将领耳中,“前军轻骑散开,袭扰侧翼,弓弩招呼!中军重骑,列锥形阵,随本爵大纛——向前!”
剑锋抬起,笔直指向那汹涌而来的镶白洪流。
“让这些数典忘祖的奴才,和关外的野人,好好尝尝我大楚天兵的滋味!”
“杀!”
千余楚骑齐声怒吼,声浪撞天。马蹄如雷,滚滚向前,对着那抹刺眼的白色大纛,决绝地撞了上去。
两股铁流,在这无名的林间坡地,轰然对撞。
刹那,人喊、马嘶、金铁交击、血肉破碎的闷响混成一团。窝集部的天空,被浓烟与血色,彻底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