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守信义楚骑赴烽烟,滞音书明主思电符(2 / 2)

他眼神一冷,“泰宁卫那几个台吉,最近同南面眉来眼去,真当本王鞭长莫及了?”

多铎会意:“十四哥的意思是,准了洪承畴所请,教他用这批马,尽快把绿营马兵练起来?

也好,那些墙头草似的蒙古部落,是该敲打敲打了,免得他们忘了,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准?”佟尔衮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弧度,“马,是镶白旗的勇士们拼了性命抢回来的。

他洪承畴一个汉臣,手下绿旗折了四千,没问他的罪,已是恩典。传旨——”

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镶白旗额真阿巴盖,轻敌中伏,折损将士,着罚俸半年,仍领本部戴罪立功。

经略洪承畴,临阵指挥尚属得当,保全部队,缴获颇丰,赏锦缎十匹,米五百石,布八百匹。

阵亡之绿营将士……忠勇可嘉,着洪承畴将所赏米、布,酌情抚恤其家。

此次所获马匹,除上缴三百匹充实内厩外,余者皆拨付洪承畴所部,专用于编练马队,备战西顾。望其尽心竭力,早成劲旅。”

多铎飞快记下,心中明了。罚阿巴盖是做个姿态;赏洪承畴是安抚,也是教他用那些米布去堵绿营的嘴;

最要紧的,是马匹。上交三百匹是规矩,也是提醒洪承畴谁才是主子。剩下的,方是真的与他用。

“至于给皇上的捷报……”佟尔衮想了想,语气随意,“便说镶白旗精骑巡边,遭遇南蛮大队,激战破敌,斩获无算,并夺其马匹牲畜以实军资。

皇上年幼,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必说得太细,知道咱们又赢了便是。”

“嗻。”多铎应下。

“告知洪承畴,”佟尔衮最后补道,目光幽深,“西边那些墙头草,本王瞧着心烦。今年秋高马肥之时,他要给本王一个说法。”

“是。”

旨意同口谕,被快马加鞭送出。暖阁里静了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起几点星子。

炕桌上,那份写着“绿营一部力战殉国”的奏报,墨迹早已干透。

却说千里之外的神京,文华殿内,空气凝滞,只余君臣间几道轻微呼吸同窗外遥远的市声。

兵部尚书林晏枢同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一个沉肃,一个冷冽。

案上,那些弹劾的本章并一份请罪密奏静静躺着,恍若无声的沙场。

林琰的目光掠过众人,在贾雨村身上停了瞬息,方开口道:“贾右宪,你的奏本,朕看过了。见解独到,与诸位臣工,说说你‘细察其情’之见。”

贾雨村出列,躬身,语调平稳清晰:“臣惶恐。臣与诸公同感,边将擅动,确违体制,理当申饬。然臣反复推敲战报同陛下昔日明诏,略有管见。

洪承畴所掠之霍通噶珊等部,乃持前朝印信慕义来归者,陛下曾明诏天下:‘凡朕臣民,遇有急难,可向附近王师求援’。此仁德昭昭,信诺如山。”

他稍顿,续道:“周镇等人,遥见陛下藩属之地烽烟四起,掳掠在即。

彼时彼刻,若拘泥常例,层层请命,则部族尽屠,陛下之诺成空,天朝信誉何存?

其不及回复便率骑驰援,根源实在于恪遵上意,欲彰皇威于塞外。

其心虽急,其情可悯。观其临阵,以寡击众,设伏精妙,斩获真虏,救民水火。

此非贪功冒进者所能为,实乃忠勇奋发,不忘天恩。

故臣以为,其行虽有瑕疵,其护国宣威、践行诺言之本心赤诚,不可不察。况斩获属实,首级堪验,非虚报可比。”

首辅付世贤捻着白须,缓缓道:“贾右宪所言,不无道理。周镇等人越例是真,然洪承畴越境屠掠亦是真。

其临敌处置,斩获颇众,战术上无可指摘。唯……未尽全功,纵敌主力遁走,恐遗后患。御史言‘擅启边衅’,虽苛,却也是老成谋国之言。”

“老成谋国?”兵部尚书林晏枢声音微沉,接口道,“辽东一线,东虏以精骑裹挟各部,袭扰我羁縻之女真,如钝刀割肉,已非一日。

周镇等人此击,正是应对此种蚕食。若处处拘泥,不敢越雷池半步,则边疆日蹙,敌势日张!

至于未尽全功——彼时其麾下仅三千余骑,洪承畴所部逾万!能重创其步卒并一部真虏,已属不易。此非战之罪,乃力有未逮!”

戴彭梓厉声驳斥:“林部堂此言差矣!朝廷法度岂是儿戏?边将巡边便是巡边,何故深入险地?遭遇敌军,自卫即可,何故力求全歼?

既知兵力不逮,更不该浪战折损将士!此风一开,边将皆以‘事急从权’为名擅启战端,纲纪何存?

陛下威权何存?臣坚持原议,周镇等人功不掩过,当严旨申饬议处,以儆效尤!”

几位御史纷纷附议,殿内响起一片要求“明正典刑”之声。

御座之上,林琰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方抬起手,殿内霎时一静。他拿起周镇的密奏,又轻轻放下。

“戴总宪力主纲纪,朕明白。”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也想问,若当时周镇等人,只是尾随监视,或退回禀报,待朝廷决议,会如何?”

无人应答。

林琰自问自答:“那么,霍通噶珊被屠戮的部众,便白死了。洪承畴抢走的人畜物资,会更多。

东虏不会折损那二百多真虏。而在窝集部、乃至更西的蒙古台吉眼中,朕的承诺,便是一纸空文。至于边衅……”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退让,佟尔衮便不南下了么?他不来,是时候未到。

此次周镇能抓住机会,斩获首级,救回边民,便是告诉佟尔衮,告诉那些首鼠两端之辈,朕的刀,利,朕的诺言,重。这比十道安抚诏书都有用。”

他看向戴彭梓,也扫过其他御史:“法度不可废,此言甚善。然疆场之事,瞬息万变。

周镇等人,遥见藩属烽烟,念及朕之前诺,毅然赴援,其心可嘉。

以寡击众,能获此战果,更属不易。至于未尽全功……”林琰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非将之过,乃通讯之弊。若驿传更速,消息更通,朝廷援军或可策应。

此非前线将士不用命,实乃后方联络尚有窒碍。贾雨村所言‘恪遵上意,护藩宣威’,方是此次关节。

御史风闻奏事,是其职分。然功过须分明:过在联络不畅,未尽全功;

功在临敌果决,敢战能胜,更在恪遵朕意,彰显信义。”

皇帝的话音落下,文华殿内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鎏金兽首吞吐着袅袅香烟,将几位重臣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

首辅付世贤眼中了然,躬身道:“陛下圣明,洞见万里。确是如此。

当务之急,乃是褒奖有功,抚恤阵亡,以励士气。同时,责成兵部、工部,研讨改良驿传,畅通军情。”

林晏枢立刻道:“臣遵旨。叙功抚恤,兵部即刻办理。驿传之弊,亦会加紧筹划。”

戴彭梓嘴唇翕动,还想争辩,但见皇帝定调,首辅、兵部附和,贾雨村之奏已铺就台阶,终究将话咽回,同其他御史一同躬身:“陛下明鉴。”

“那便这般办罢。”林琰最终拍板,“叙功、抚恤之事,兵部尽快办理。

周镇、陈平、孙胜,奋勇赴援,力战破敌,不负朕托,予以嘉奖……至于都察院奏本所提,边将当严守职分一节,亦发往辽东及诸边镇,令其知之。

然,若遇藩属急难,可援引霍通噶珊旧例,相机处置,务以彰显天朝信义、护卫疆土为要。”

“臣等遵旨。”

旨意随着退出文华殿的脚步声,被带去拟写、用印、发出。殿外的日头明晃晃的,照着宫墙内新抽芽的柳条。

付世贤同林晏枢在阶下错身而过时,目光短暂一碰,随即各自走向不同的宫道。

戴彭梓走得更慢些,背影在春光里拉得老长。

退朝后,林琰回到后宫,踏入坤宁宫时,已近酉时。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鎏金瑞兽香炉中吐出缕缕安神的苏合香气,同案头水仙的清雅混在一处。

薛宝钗正坐在炕边,就着透明的羊角宫灯,看太子林崇临帖。

八岁的林崇身量渐长,穿着杏黄团龙常服,执笔的姿势已有模有样,只是偶尔会悄悄抬眼,瞥一下坐在对面案上批阅奏章的父亲。

林琰刚放下那份来自朝鲜的详细战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殿角的自鸣钟上,半晌,轻轻叹了一句:“可惜了。”

薛宝钗闻声抬头,温声道:“陛下是指关外战事?臣妾听闻,不是打了胜仗么?”

林崇也停了笔,好奇地望过来。

林琰揉了揉眉心,对太子招招手:“崇儿,过来。”

林崇放下笔,规规矩矩走到御案前。林琰指着战报中“纵敌主力遁走”那几行字,问道:“周将军他们打了场漂亮的伏击,以少胜多。

可最后,还是教敌人的大头目带着抢走的东西同主力兵马跑掉了。你觉得,最大的缘由是什么?”

林崇认真想了想,答道:“是不是……因咱们兵少,追不上?”

“兵少是其一,”林琰点点头,继而引导道,“但你想想,周将军是如何知道该去何处设伏的?”

“是瞧见了烽烟?”

“不错,他瞧见烽烟,抓住了战机。可这烽烟,也只能传到百里之内,再远便看不见了。

而他将遭遇大股敌军的消息,用最快的驿马送回京城,朕再看到时,已是十数日之后。沙场形势,早已天翻地覆。”

林琰顿了顿,看着儿子,“你可还记得,朕与你顽过的那个游戏?两个纸杯,中间穿一根长长的棉线。”

林崇眼睛一亮:“记得!儿臣在杯子这边小声说话,父皇在那边便能听见!虽则声音不大,却很真。”

“对。”林琰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望向虚空:“棉线传声,不过数丈。崇儿,你说若有一种法子,能让讯息无视山河阻隔,顺着千里之线顷刻即达……该当如何?”

他顿了顿,自失一笑,“罢了,此确为异想天开。然为君者,当知看见不足,便须思破解之道。纵是眼前匪夷所思之事,或正是未来破局之钥。”

林崇听得入神,薛宝钗则温声道:“陛下心系万里山河,方有这般超越古今之思。”

林琰回过神,自失一笑,并未深言。这构想对此世之人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则他知晓,这并非虚妄。只是那“铜线”之中奔流的,并非声音,而是另一种更迅疾、更莫测的力量。

这念头在他心底盘桓多年,今日战报迟滞之憾,让它再次变得清晰而迫切。

他收敛心神,对林崇道:“朕方才所言,是期望。为君者,当知人力、物力皆有穷尽时,但心智不可设限。

看见不足,便当思如何弥补。纵是眼前看来匪夷所思之事,也可能成为破局之钥。”

林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儿臣明白了。就像顽那个纸杯游戏前,儿臣也没想到声音能顺着线跑。打仗时消息传得慢是大不足,就该想法子教它快起来。”

“正是此理。”林琰微微一笑,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小张子,“去,传朕口谕给靖安署左令孟星魁,教他明日递牌子觐见。

另,着其会同工部及匠作监精通机巧、格物之匠人,留心查访、搜集或可于远距离快速传讯之奇技巧法,无论古今传闻、设想,或域外有无类似机括,皆可留意。

教他先暗中探访琢磨,有切实端倪了,再详细奏来。”

“遵旨。”太监躬身退下。

薛宝钗对太子柔声道:“你父皇心念国事,无一刻松懈。崇儿,要时时体察这份苦心。”

“儿臣谨记。”林崇认真答道,又想起一事,“父皇,今日贾御史在朝上,是不是帮周将军他们说话了?”

林琰看了太子一眼,只淡淡道:“贾雨村今日之言,尚属持正。

朝堂之上,言论纷纷,如何兼听而明辨,如何权衡而决断,你日后要学的还多。今日字练完便早些安歇罢。”

薛宝钗含笑应了,吩咐宫人准备。

林琰则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战报上的文字渐渐模糊,思绪仿佛已随着那无形的电符,沿着他想象中的铜线,疾驰向不可见的远方。

坤宁宫恢复宁静,唯有自鸣钟的滴答声,悠长不断。

林琰的目光却已越过案头灯火,仿佛凝注于虚空之中,那由无声的铜线与无形的闪电所构想的、遥不可及的疆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