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要务,是稳守自家,同时做好一切向决战地域策应、夹击之准备。
宁远一旦烽火燃起,我要蓟镇兵马,能立刻做出最凶狠之反应!”
蓟镇,三屯营外围,泰宁三卫驻地。
比起前几日的喧嚣,此刻的营地气氛热烈而有序。
来自大楚的赏赐被小心分配,每一匹绢、每一口铁锅、每一袋盐巴的归属,都经过苏合、巴尔思、特木尔三人反复商议,力求公允,以安众心。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营地边缘新划出的区域。
那里,数十顶从战利品中分得的、原本属于水国哨探或商队的帐篷立了起来,里面住着的,是三部精选出的、最机警勇敢的年轻牧民。
他们不再放牧,而是分成数队,在几个被韩瞎子派来的老夜不收的调教下,学习如何隐蔽穿行,如何识别足迹、车辙、炊烟的痕迹,如何记忆地形、估算人数,以及在被发现时如何利用骑术快速脱离。
“看清楚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夜不收,用生硬的蒙古话,夹杂着手势,在地上画着简图,“水国大军若动,粮车是这样的辙印,步兵营盘灶坑是这样的数量……记不住,就带不回有用的消息,换不来赏赐!”
年轻的蒙古探子们眼睛发亮。他们不怕苦,不怕死,怕的是没有希望。
如今,希望就摆在眼前——用命去搏的富贵,以及向掠夺他们草场、杀戮他们亲人的水国复仇的机会。
苏合看着这一幕,对巴尔思和特木尔道:“天朝这是要我们把眼睛和耳朵,放到东虏的眼皮子底下去。”
“也是把刀把子,递到我们手里。”特木尔摩挲着新得的一把短铳,爱不释手,“有了这些见识,咱们的人出去,不再是瞎撞。”
巴尔思最冷静:“是机会,也是催命符。咱们探得越深,东虏越恨,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阿巴盖了。
告诉儿郎们,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保命回来,领赏。回不来的……”他顿了顿,“部落会养他的家人。”
很快,第一批经过简单训练的探马,携带着少量的干粮、盐巴和作为信物的木牌,消失在北方的山林和草原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盛京周边,是耀州、海州,是东虏可能调动兵马的官道驿站。
山海关,总兵府
牛继宗的目光从关城收回,手指按在宁远与锦州之间,眼中精光闪动:“陛下与督师明示,要在宁远、山海关一线与东虏决战。
好!这正合我意!老子这里,就是决战的铁砧,也是绞肉的磨盘!”
他接连下令,语速快而坚决:
“第一,宁远至山海关用钢骨、水泥强化的堡垒群、铳台,必须按期完工,构成锁链。
风琴炮、新铳,给我在预设阵地备足弹药。这第一条防线,要硬到让东虏撞上来就骨断筋折!”
“第二,夜不收加倍放出,重点侦伺锦州、大凌河敌主力动向。
所得情报,一份存档,一份急送宁远督师行辕,一份抄送可能东进的蓟镇史帅处。
参军团派来的人,给老子把敌情在地图上标清楚,推演他们可能的主攻方向!”
“第三,继续秘密向前线堡寨输粮,并可故作疑兵,佯示我关宁军有北上收复锦州之意图,吸引、牵制当面之敌。”
“第四,待京营骑兵到位,我镇精骑由满瑀统带,与京营骑军配合,轮番出关,向敌前沿进行强力侦察、骚扰、切割。
宗旨是‘以骑制骑’,扰乱其部署,疲惫其兵马,为决战创造时机!”
“第五,也是关键——严密监视辽西走廊东虏任何向蓟镇或宁远后方调动的迹象。
一旦发现其有分兵西顾或迂回苗头,不必等令,我关宁军主力即刻以雷霆之势,攻击其留守薄弱之处!
逼其回救,确保宁远主战场正面之敌,无法得到增援,也无法安然脱身!”
他环视麾下将领及行辕派来的参军:“陛下将大门和决战铁砧交给我,是信我老牛稳得住,也砸得狠!
咱们这里吸住的鞑子越多,宁远那边决战就越轻松;
咱们这边打得越凶,东虏就越不敢全力去碰宁远!参军,把方略细化,下发各堡!
要让东虏知道,敢来碰‘天下第一关’,就得把命留下!”
通州漕运码头
薛蟠穿着棉袍,袖口沾着海风咸涩,在码头高处捏着货单,嗓门洪亮地指挥卸粮。
正忙得满头汗,忽见两人自栈桥那头走来,定睛一瞧,竟是户部郎中贾琏与一身戎装的贾菌。
薛蟠忙三步并两步迎上去,拱手笑道:“哟,琏二爷、菌哥儿!这可巧了,什么风把两位吹到这漕码头来了?”
贾琏拍了拍手上文书,摇头道:“还不是为调拨军粮的差事!
听说你家有船粮今儿靠岸,我特地过来盯着交割——北边催得火急火燎的,一刻耽误不得。”
贾菌也抱拳道:“薛大爷,我明日就要动身,押送这批粮草往大连和蓟镇去,前线已断粮三日了。”
薛蟠一听,将货单捏得更紧,嗓门压低了却透出急来:“琏二爷,您既来了,规矩流程我省得!
可您听听——宁远、山海关,多少张嘴等着?
这船粮在泉州出港时便验过两回,砂砾都筛净了!眼下赶紧过了秤往官仓搬,耽搁一刻都是罪过!”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朝贾菌道:“菌哥儿,你这趟差事险重,我家里这船粮你只管放心,都是上等粳米,绝无掺假。
只是交割完我还歇不成,江宁港还有一船货,等着装倭国的铜料和硫磺回来,那边也催得紧。”
贾琏点头,转身招来书吏吩咐加快查验,又对薛蟠道:“你既这般说,我便让他们从简核数。只是账目交割还得清清楚楚,日后部里对账才无纰漏。”
贾菌望向正在卸货的力夫,叹道:“薛大爷仗义。如今航道不畅,你能这般及时运粮来,已是解了燃眉之急。
我明日押粮北上,若沿途顺当,月底前该能到蓟镇大营。”
三人站在码头高处,望着漕船上来回搬运的麻袋,又低声说了些沿途见闻与粮价行情,直到户部吏员来报秤讫,方才作别。
宣府、大同、山西宁武关的军令也相继抵达。整个北疆,从蓟辽到宣大,如同被注入明确方向的战争机器,开始轰鸣运转。
城墙加固,壕沟深掘,武库洞开,新式燧发铳与刺刀被分发至一线。
粮秣物资,沿着新设的兵站通道,向预设的决战区域——宁远、山海关一线及周边支撑点——源源汇聚。
被抽调至各镇的兵备道毕业军官们,带着最新的测绘、后勤计算与阵型操典,深入营堡,协助本镇将领理解并执行督师行辕的总体方略与具体部署。
冯紫英一行快马加鞭驰向东南,鸭绿江在望。他怀中密信,与神京深宫中的托付、宁远行辕的军令、以及那深埋于济州岛与李官镇之间的惊天棋局,一同指向北方那片即将决定国运的战场。
中秋祈愿的明月早已西沉,但握刀的手与瞄准的方向,已悉数校准。
窗外,建武七年的秋阳,正刺破北疆的寒雾,照亮了宁远城头猎猎作响的“林”字帅旗,也隐约照亮了辽东半岛东南海岸,那三座面朝大海、静默如巨兽的堡垒阴影。
辽东的战争阴云,在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决战前,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宁静。
官道上,东虏的传令兵与粮队往来频繁;盛京城内,铸造火炮的锤击声日夜不息;抚顺城头,守军默默加高着胸墙,将更多的擂石滚木堆上城墙。
冯紫英怀揣的密函,皇帝与孟星魁口中的“暗子”与“奇兵”,其真正可倚仗的血肉与锋芒,并非凭空而来,正深深扎根于这片充满血泪的土地。
当朝廷的战争机器在明面上轰鸣运转时,辽东的战争阴云下,许多村堡的晒谷场、祠堂前,一种灼热而沉默的动员,也在仇恨的土壤里滋生。
靖安署武库的门被打开,存放的兵器被取出分发。当制式的、曾属于官军的腰刀长矛握在这些粗糙的手中时,握紧它们的,是具体的记忆。
“这把刀,得饮血。”独臂的郑可连用仅存的手摩挲着刀刃,声音嘶哑。
他很少主动提往事,但此刻,他撩起额前灰发,露出额上“逃奴”烙痕,对围拢过来的年轻后生说:“我妹子,我闺女,我屋里人……都被掠进了鞑子的庄子。
后来有逃出来的乡亲说,她们……被糟践得不成人样,想跑,被抓住……鞑子怕她们再跑,把脚趾头……全给剁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干烧的火,“我当初不是被官军碰上救了,也早死在修壕的苦役营里了。这仇,刀把记得,我也记得。”
旁边,铁塔般的汉子卢大鱼将一杆长矛重重顿在地上,咬牙道:“我兄弟,我大儿子,前年被抓去北边托克索庄园种粮。
去年冬天,托克索的黑市商人来贩皮子,偷偷告诉我,人……早没了。
累死的,打死的,扔进山谷里,骨头都寻不见。那庄子,就是用咱们汉人的骨头垒起来的!”
这样的话,在每个聚集点低徊。每一件从武库中起出的旧甲胄,似乎都沉沉地压着未寒的尸骨;每一张弓,都仿佛绷着惨死的幽魂的嘶鸣。
最大的变化在于机动准备。所有头领都知道,即将到来的大战,速度是关键。
“马!要有好马!”赵铁柱这样的前军户吼着。
“就算不能冲阵,有了好脚力,传消息、救伤员、打了就跑,也痛快!”朴禹这样的朝鲜猎户附和。
单小桂红着眼补充:“有了马,追上那些鞑子游骑,才能多砍几个,祭我兄弟儿子!”
战马稀缺,于是大青骡和健驴被大规模动员。钉掌,补鞍,喂上精料。这些牲口背上驮载的,不仅是兵甲粮秣,更是沉甸甸的复仇渴望。
以数百人为规模的“义勇队”、“朝鲜义兵队”开始合练。
他们尝试利用骡马机动,演练设伏、掩护、转运。朴禹的队伍与赵铁柱的义勇队联系更紧,并与更远的义兵约定信号。
更多的“伏地飞天雷”被秘密造出。郑可连在擦拭铁钉时,会喃喃自语:“一雷换一命,值了。”
从武库取出的弓箭被分配给射术精良者,练习在奔跑的骡马背上开弓。披甲的长枪手刀盾手则演练下马结阵,依托车仗御敌。
消息像风一样,掠过结霜的林子,从一个窝棚传到另一个地窖。
郑可连的烙痕,卢大鱼兄弟的骨头,单小桂家炕头的空处……这些具体到疼的仇,成了比任何军令都牢固的纽带。
朝鲜的山寨里,朴禹的人开始用糙纸练习汉字信号;赵铁柱的义勇队和更远一支义兵约好了狼烟起落的次数。
骡马被仔细地喂上最后一把豆料,鞍具紧了又紧。
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他们磨刀擦枪时,眼底映着同样的火。
当战鼓从南方响起时,这些藏在山坳、地窖、林子里的人,会骑上一切能跑的牲口,冲向最近的东虏屯堡。
赏钱?或许有吧。但他们冲出藏身地时,喉咙里压着的,多半是某个再也唤不回的名字。
卢大鱼对着冷飕飕的刀口哈了口气,对围拢的汉子哑声道:“到时候,跟紧我。我不要赏,我只要人头——给我兄弟和我儿,当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