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女子脚步虚浮,一下摔倒在血泊里,立刻被绳子勒紧脖颈拖行,在尘土和血污中留下一道歪斜的拖痕。
门外,那名马甲骑兵牵着马,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步甲将绳索另一端系在了马鞍后桥的环扣上。
“走!”马甲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马匹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绳索骤然绷紧,那一串身影在踉跄、跌倒、又被拖拽中,渐渐消失在弥漫着浓烟与血腥气的村道尽头。
只留下满院狼藉的尸骸,死寂,以及屋内那无声的、更深的黑暗。
类似的场景,在数日之内,于官道南北两侧无数个“野狐沟”般偏僻的角落里反复上演。
恐惧,混合着血腥与焦臭,如同凝实的黑云,沉甸甸地压向辽西的荒野与山峦,也飘向那些堡垒林立的“硬壳”地带。
而这股携带着死亡与奴役的寒风,并未止步于辽西。
几乎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鸭绿江畔,那些曾被天朝视为藩屏的皇庄与部族,也听到了凛冽的蹄声。
鸭绿江支流的无名河谷,同样被惨叫声与马蹄声打破宁静。
一股约两百人的东虏游骑,混杂着部分投靠的索伦猎人,如鬼魅般从北面山林窜出,扑向河谷中几个分散的、以渔猎为生的小村落。
然而,这一次的劫掠并不顺利。
“嗖!嗖嗖!”尖锐的破空声从河谷两侧的山林中响起,精准而狠辣。
几名正在村中肆虐的东虏兵应声倒地,咽喉或面门插着粗犷而锋利的箭矢。
“有埋伏!结阵!”带队的领催惊怒大喝。更多的箭矢与火铳轰鸣从林中射出,袭击者熟悉地形,不断变换位置。
“杀鞑子!”一声略显青涩但充满怒气的吼声从村尾响起。约三十余骑自山坳后席卷而出,马速不快,但阵型严整,人马皆透着精悍。
为首一人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黝黑少年,身穿靖安署皇庄护卫布面铁甲,头戴朱漆勇字盔,马鞍旁挂着骑弓,腰间别着簧轮短铳,正是皇庄护卫马队的王板儿。
此处正是靖安署管理的朝鲜北部玄菟皇庄中的其一处庄堡。
他身后跟随着庄中同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护卫骑兵,以及十余名闻讯赶来的朝鲜“义兵”。
“板哥儿,掠阵游射,勿要突入!”一个脸上带疤的朝鲜义兵头目急喊道。
“晓得了!”王板儿压下剧烈的心跳,摘下硬弓,搭箭上弦,高声下令:“第一队,左翼驰射,扰其侧翼!
第二队,随我右绕,抛射压制!义士兄弟们,烦请盯死他们的头目和弓手!”
命令清晰,平日严酷的骑兵操练此刻显出效果。只见两队精骑如雁翅般分开,马蹄翻飞,在河谷边缘划出两道烟尘。
他们并不硬冲,而是凭借精湛的骑术控着马速,在奔驰中张弓搭箭,一波波箭雨带着厉啸泼向试图结阵的东虏。
朝鲜义兵则如同山林的精灵,藏身岩后林隙,箭无虚发,专挑军官和弓箭手下手。
东虏没料到在此遭遇如此精锐且战法纯熟的骑兵抵抗,加之打法滑溜难缠。
他们试图用骑射驱散,对方便迅速后撤,以弓矢遥击;试图集结冲锋,侧翼与林中冷箭又至,阵型始终难以严整。
几名虏骑冒死突前,皇庄骑兵才迅疾抽出腰间簧轮短铳,在近距离上砰砰开火,将其撂倒,随即又换回角弓,继续游走射击。
“救乡亲!往南边沟里撤!”王板儿看到村中百姓连滚带爬地逃跑,高声呼喊,指挥骑队以火力压制追兵。
几个朝鲜义兵冒险冲近,连拖带拽,搀扶百姓撤离。
一番激烈缠斗,东虏丢下二十多具尸体,抢掠未成,反被死死拖住。
眼看对方战法刁钻,可能还有援军,拨什库不甘地吹响了撤退的骨哨。
残余东虏游骑带着少许抢获,狼狈退入北面山林。
王板儿牢记接应护卫之责,并未追击。他立刻下令清点伤亡,救助百姓,迅速向本方皇庄转移。
被救下的百姓惊魂未定。“多谢军爷救命之恩!”一老汉颤巍巍要跪。
王板儿连忙下马扶住,脸上发红:“老伯快起,我们是玄菟皇庄的护卫。庄子里安全,有吃的,有地方安身,快走,鞑子可能去而复返!”
一路上,王板儿紧绷着脸,脑海中回放着厮杀场面、被残害乡民的惨状、东虏兵狰狞的面孔。
胸腔里沉甸甸的愤怒,和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在疯狂生长。他知道,自己救下的只是这茫茫边陲的寥寥数十人。
“板儿哥,你刚才指挥得真稳。”一同伴小声道。
王板儿摇摇头,看向身后悲戚的百姓和北方阴沉的天空:“稳什么……只恨人少。
得快些回庄,通报警讯,加固工事。这世道,怕是要不太平很久了。”
他转向那朝鲜义兵头目,郑重拱手:“多谢诸位义士鼎力相助!若非你们熟悉地形,箭法如神,我们今日未必能讨得便宜。”
朝鲜头目生硬还礼,话语却真挚:“鞑子,是我们共同的仇敌。以后,还要一起,杀鞑子!”
两双沾染了硝烟与尘土的手用力握在一起。
宁远城头,林晏枢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代表前线捷报的标记,移向那些远离主干道、被红色箭头刺穿的区域,最终落在东面边境零星的接触记认上。
他久久未语,指尖悬在一处被涂红的村落标记上方,微微发颤。
“他在积攒人质。”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冻土开裂。
史骁翎腮边的肌肉绷紧了。他盯着那片刺目的红,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督师,东虏这是逼我们出城。可若坐视不理……”
“我们眼下出不得。”林晏枢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指尖却转向东面那些零星的简报,“但你看,有人出得,也正在出。”
他点着那些关于边境皇庄护卫和乡民自救的零星记述,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竟有一丝近乎冷酷的亮光:“民气未绝,野火自生。
我们不必代劳,却可添柴——令靖安署与朝鲜方面,设法接济联络此类抗敌之人,授以袭扰周旋之法。告诉他们,活着,拖住,便是功劳。”
他猛地转身,袍袖在昏暗中带起一阵风:“至于宁远主力,一步不许妄动。
告诉所有将士,东虏在边地做了什么,让他们看清楚,记牢了。
仇,现在只能刻在骨头上;力,都得给我死死攥在拳头里。
攥到京营的精骑来汇,攥到我们的刀足够快、马足够多的时候。”
史骁翎重重抱拳,铁甲的叶片摩擦出短促的锐响,领命而去。
城头的风更紧了。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号子混着沉闷的战鼓,一声声,压着辽东早春的寒气,锤打着砖石与土地。
那声响里听不出激昂,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随着知晓了远方惨状的军报,渗入每一个垛口,每一副铁甲之下。
在更遥远的、地图上那些被红色淹没的偏僻之处,在山林与荒村之间,确有一些零星的、未被标记的灯火,在仇恨与绝望中挣扎着未被掐灭。
它们或许得到了某些难以溯源的隐秘指引,或许没有,只是自顾自地,握紧了能找到的任何铁器,将目光投向黑夜里可能传来马蹄声的方向。
盛京的秋夜,已透着刮骨的寒意。被勒令“闭门思过”的郑王佟尔哈朗府邸,一片死寂。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映着他铁青而浮肿的脸,手边酒壶已空了大半。
侧门无声开启,心腹老奴引着一个披着厚重斗篷的身影闪入。
来人摘下风帽,露出佟豪哥那张被风霜磨砺、目光锐利的脸。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愤慨。
“郑王,何以憔悴至此?”佟豪哥不请自坐,声音低沉,“镶蓝旗勇士的血,还未冷透;
您为水国立下的汗马功劳,也还在老汗王、父汗灵前摆着。
他佟尔衮,就这般急不可耐,夺你兵权,幽你于府?”
佟尔哈朗眼皮动了动,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佟豪哥向前倾身,字字如刀:“李官镇败了,是镶蓝旗儿郎不肯用命?是您指挥无方?
都不是!是他佟尔衮刚愎自用,拿咱们勇士的血肉去填南蛮的火炮!
败了,却拿您顶罪!这是要把您,把整个镶蓝旗,都踩在脚下!”
“别说了!”佟尔哈朗猛地顿杯,眼中血丝密布。
“不说,这口气就咽下了?”佟豪哥毫不退缩,语气转为辛辣的嘲讽,“郑王若疑我用心,此刻便可绑了我,送去摄政王府。
我佟豪哥敢只身潜入这盛京,踏进您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府邸,就是把命,押在了您身上,押在了镶蓝旗的骨血荣辱上!”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刺痛:“再说,如今咱们镶蓝旗是什么光景?
说是八旗贵胄,可论起实权、钱粮,怕是连他佟尔衮新编练的那些‘绿旗’尼堪都不如了!
人家洪承畴洪大人,手握数千马兵,编为绿旗,佟尔衮信赖有加,要枪给枪,要饷给饷!
为何?不就因为人家洪大人,和咱们那位深宫里的太后,‘关系匪浅’么!
他佟尔衮用绿旗来分我们的权,用汉臣来寒我们的心!
洪承畴能靠裙带坐上高台,咱们这些亲贵,难道就活该被敲骨吸髓,连祖宗的颜面都保不住了吗,郑王?!”
“啪!”佟尔哈朗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裂开一道细缝,残酒混着几缕血丝,从他指缝渗出。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佟豪哥见火候已到,声音放得缓而沉,带着蛊惑:“他佟尔衮做得摄政王,咱们为何做不得主?
郑王,我在盛京还有底子,旧部未散。您虽暂困于此,可镶蓝旗上下,多少老兄弟心里憋着火?只要您点头,咱们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抛出最重要的筹码:“南边,楚军即将在宁远有大动作,佟尔衮主力必被牵制。
这是千载良机!咱们合兵一处,先拿回盛京!事成之后,您我为正副,共掌水国。总好过在此,做个连自家旗丁都护不住的‘阶下囚’!”
书房内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响。
佟尔哈朗死死盯着佟豪哥,那因酒意和愤懑而浮肿的脸上,颓废醉意正被孤狼般的狠厉吞噬。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有多少把握?南边的事,确凿?”
佟豪哥眼底精光一闪:“辽西塘报不日即至,佟尔衮必调重兵。
至于把握……镶蓝旗加上我的正蓝旗,再联络那些对佟尔衮不满的宗室、对‘绿旗’心怀怨恨的权贵……盛京城,未必如铁桶。关键在于,要快!”
佟尔哈朗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寒光。
他抓起酒壶,将最后一点混着血腥气的酒浆倒进喉咙,抹了把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
阴谋在盛京的暗夜里发酵。而在更北方,那佟尔衮视为予取予求之后院的苍茫林海之中,反抗的火焰,已借着春风播下的火种,开始燎原。
白山黑水之间,窝集部议事大帐里的火堆,燃烧得比以往任何一个秋天都要炽烈。
阿布凯老巫师抚摸着身上簇新的布面铁甲,这是春天时大楚使者带来的。
冰凉的铁片贴着他老迈的皮肤,却带来久违的暖意和力量。
帐中,陈列着同样来自南朝的雁翎刀、弓箭和加固皮甲。
鄂伦春大首领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比春风时更加坚定:“……东虏的捕奴队又来了!
这回,咱们不逃,不躲!”他“锵”一声抽出闪亮的雁翎刀,刀光映着眼中火焰:“天朝皇帝给了咱们名分,给了咱们刀甲,不是让咱们摆着看的!
开春时,咱们保住了部落。现在,该让东虏知道,窝集部的男人,不是他们随意抓捕的牲口!”
帐中各部头人呼吸粗重,眼中闪烁着仇恨与决绝。以往东虏来抓“阿哈”,他们只能逃入更深密的森林。现在,不同了。
“以阿布凯老人占卜的吉时为号!”鄂伦春刀指北方,“等东虏捕奴队进了老鸹岭山谷,咱们埋伏两边,用楚人给的硬弓利箭招呼他们!
杀光这些豺狼,抢了他们的马和粮食!让盛京的佟尔衮知道,他的后院,起火了!”
在库尔喀部、使犬部等众多饱受掠奴之苦的野人女真部落中,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天朝提供的关键军械,如同火种,引燃了他们胸中压抑已久的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