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王板儿辽东奋血气,菌哥儿蓟镇察胡姬(2 / 2)

今刀兵起于四野,板儿每见流离惨状,胸中血气翻涌,只觉当持刀立于人前,护得一方平安,方是心安。

然此心此念,与‘忠君守分’、‘光耀门楣’之训,常相抵牾,如坠雾中,不知路在何方。

信笔至此,情思杂乱,妹妹在京,见识高远,若有所教,望不吝片纸。

辽东苦寒,刀兵凶险,妹妹亦当万万珍重。板儿顿首。”

他将信用油纸仔细包好,与那页酒金笺一同贴胸而藏。

翌日,板儿寻了个由头,避开父亲,找到常往来庄堡与后方、转运靖安署公文杂物的一名老实驿卒,许了些散碎银两,托其将信随公文杂物车队带回,设法转递京城荣国府。

驿卒领了差事,先往大连镇城运送公文杂物。交割完毕,便揣着信赶往镇城驿站,欲随下一班南返的驿路车马将信寄出。

行至大连镇外围荒丘野径,忽闻唿哨箭响,竟撞上一小股东虏游骑斥候的截杀!

押运的骑递甲卒本就不多,且多为步卒,仓促应战,死伤惨重。

那驿卒胸口中箭,拼死滚入车底藏身,眼见是不活了。

恰在此时,蹄声如雷,另一支队伍自斜里杀出。

为首小将鱼鳞直身甲,头戴亮银盔,甚是勇悍,正是押运粮草至大连镇的守备贾菌。

贾菌年少锐气,率部冲杀,片刻便将那股东虏游骑冲散驱离。

待清扫战场、救治伤者时,兵士从车底拖出了奄奄一息的驿卒。

驿卒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贾菌的战袍下摆,从染血的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断续道:“……信……荣国府……小姐……王百户……托……”言毕,头一歪,气绝身亡。

贾菌一怔,展开油纸,见信封上果是“荣国府长房大小姐亲启”,落款“辽东王板儿”。

竟是自家府上!再看这驿卒惨状,贾菌面色肃然,对遗体沉声道:“兄弟放心,此信,我贾菌必亲手送到。”

他随即下令仔细搜查战场,竟在草丛中擒得一名受伤未及逃远的东虏。

此人悍勇,受伤被俘仍目露凶光。贾菌亲自略一审问,发现其竟通些汉话,虽生硬,却可交流。

贾菌厉声喝问其所属、目的。此人咬紧牙关,只反复说是寻常游骑,遇粮队则劫。

贾菌心中疑云大起:寻常游骑,如何恰好截住这并非主要粮道的靖安署公文杂物小队?

他命人将其牢牢捆缚、严加看管,准备连同其他缴获,一并押往附近专司关押审讯要犯的李官镇军堡。

交割停当,贾菌继续押运下一批粮草前往蓟镇。他心中已存了警惕,一路格外留心。

蓟镇粮台,交割事宜繁琐。贾菌再次见到了靖安署派驻此地的周主事,以及那位总是温言细语、协助夫君处理文牍的朝鲜妻子金氏。

金夫人二十五六,容貌端庄,言谈举止颇有章法,汉话更是流利,若非偶尔一丝极难察觉的口音转折,几乎与汉家女子无异。

以往贾菌未曾在意,此次交割文书,金氏照例在一旁帮忙斟酌字句遣词。

贾菌耳中听着,脑中却反复回响那被俘东虏生硬的汉话腔调。

忽然,一个极其细微的发音转折——某个词语的尾音处理,如同冰锥划过耳膜!

是了,那东虏俘虏的汉话,与这金氏此刻不经意流露出的某种语调,在某个极细微的顿挫处,竟有诡谲的相似!

那绝非寻常朝鲜人学说汉语的口音,倒像是一种更北边、更冷硬的腔调底色,被努力修饰掩盖后残留的痕迹。

贾菌心下剧震,背上瞬间沁出冷汗。靖安署主事的妻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交割完毕,便似随口攀谈:“周夫人汉话如此精熟,倒听不出多少朝鲜乡音,不知师从何处?可是久居辽东?”

金氏正低头整理文书,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抬起脸,笑容温婉如常,眼波柔和:“将军过奖。

妾身家乡在朝鲜北道,临近东虏交界之处,商旅往来混杂,口音本就有些特异,幼时又随父亲学过几天汉文,来到天朝后更是用心习练。

或许因此,与南边的父老们口音略有些不同罢。让将军见笑了。”她语气自然,解释也合情合理。

贾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夫人用心了。”不再多问,交割完毕便率队离开。

然而,心中那根弦已彻底绷紧。口音之疑,加上大连镇外精准的截杀,还有这金氏身处靖安署粮台要地……这绝非巧合!

贾菌押粮任务完成,返京复命后,便怀揣那封染血的书信,径往荣国府。

时值十月深秋,府中草木萧疏,已有寒意。恰逢现为忠勇伯夫人的探春回门归宁,正在凤姐处说话。

贾菌先被引去见了巧姐。

听闻是板儿来信,又得知送信驿卒惨死、贾菌亲身救援转交,巧姐接过那带着陌生血渍和风尘的油纸包,眼圈顿时红了,郑重向贾菌道了万福:“有劳菌大哥冒险,此恩巧姐铭记。”

贾菌忙还礼:“妹妹客气,分内之事。”他见巧姐神色激动,不便久留,便告辞出来,欲去寻管事回话。

刚出院子,却遇见探春扶着丫鬟的手走来。探春见他从巧姐处出来,笑着打趣:“哟,这不是咱们的菌哥儿么?

什么风把你吹到后院里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书信,劳动你亲自送来?”她与贾菌本是同族姑侄,说话便随意些。

巧姐此时正拿着信出来,想回自己屋里细看,听见探春打趣,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将信紧紧攥在胸前,嗔道:“三姑姑最会取笑人!”一扭身,便躲进里间去了。

探春见状,笑得更欢,用帕子掩了掩嘴。

笑罢,方与贾菌往花厅走去,路上问起辽东见闻、差事可还顺利。

贾菌见探春问起,知道这位三姑姑素来精明果决,见识不凡,还兼着女子社学社正一职。

他略一思索,便屏退左右,将大连镇外遇袭、东虏俘虏蹊跷、以及在蓟镇察觉周主事之妻金氏口音可疑之事,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末了凝重道:“……三姑姑,非是侄儿多疑。那金氏解释得虽圆,但侄儿在辽东也见过些朝鲜商贾、义兵,其汉话口音与此女绝类。

倒与那东虏俘虏……有三分说不出的暗合。此事关乎靖安署,更关乎前线粮秣转运,侄儿心中着实不安,又不敢妄言。”

探春起初还带着笑意听着,越听神色越是肃穆,秀眉渐渐蹙紧。她于深宅中长大,却最擅从细微处洞察关节。

贾菌所述,件件看似独立,但“靖安署主事之妻”、“可疑口音关联东虏”、“后勤小队遭精准伏击”——这几条线若串在一起,指向的便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她霍然起身,神色凛然:“菌哥儿,你此事提得万分紧要!你所疑不错,此中恐有极大奸宄!

无凭无据,切不可再对旁人言。但此事关乎国朝边防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需即刻进宫!”

探春行事果决,当即以忠勇伯夫人身份,紧急递牌子至长春宫求见长公主黛玉。

探春不及多礼,只道一声“殿下”,便要开口。

黛玉见她气息未匀,先抬手止住,亲自递了杯温茶过去,眼里带着些打趣:“慢些。

什么了不得的事,把我们果决的三妹妹急得这样?先顺口气。”

探春摇头,就着黛玉的手略饮了半口,便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将贾菌所见所闻,特别是那可疑的“口音”与自己的推断,清晰而快速地禀明。

黛玉含笑的神情,在听到“靖安署”三字时便倏然敛去。

待探春说到“恐涉根本,牵连前线机密”,她一张俏脸瞬间失了血色,手中那杯没递出去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案上,溅出些许水渍。

“三妹妹!”黛玉冰凉的指尖一把抓住探春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意,“你可知……哥哥为策应辽事,自九月下旬以来,部分绝密辎重,正赖靖安署的通道输送!若主事枕边人即为奸细,这条线便从根子上烂了!”

她猛地站起身,裙裾曳地:“你在此处,莫要走动。我即刻面见哥哥!”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急急向外行去,径直往养心殿方向

房内,皇帝林琰正与几位阁臣商议宁远方向军务,气氛凝重。

黛玉不及通传完全,已疾步而入,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哥哥!有紧急军情!于靖安署有关!”

林琰见妹妹如此失态,心知必有大事,挥手令阁臣暂退,只令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留下。

黛玉将探春所言,简明扼要陈述,重点强调“金氏口音疑似东虏”、“其夫掌蓟镇靖安署粮台”、“恐泄密于敌”。

林琰听罢,猛地从御案后站起,脸色铁青,眼中寒光暴射:“你说什么?靖安署蓟镇粮台主事周某之妻,是东虏细作?!”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近日部署,惊怒瞬间达到顶点,一把抓起御案上几份关于辽东的奏章,狠狠砸向已跪伏在地的孟星魁!奏章砸在孟星魁的官帽和背上,散落一地。

林琰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指着他厉喝:“孟星魁!你好大的胆子!瞒报!漏报!请示汇报的制度被你当成了什么?摆设吗?!

成立才几年的靖安署,竟让人钻到如此要害位置!朕就不信你署内近日毫无风声、毫无蛛丝马迹报到你这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朕三令五申,凡事有疑,必须及时奏报,落实到位!你呢?你是如何落实的?把隐患捂在手里,直到酿成塌天之祸吗?!

史骁翎所部动向与补给线路恐已泄露!蓟镇铁骑若因此有失,葬送国朝精锐,你孟星魁,就是千古罪人!拿你全家抵命都不够!”

孟星魁早已面无人色,汗透重衣,被奏章砸得不敢抬头,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臣罪该万死!臣……臣确有失察!

近日风闻,臣正在加紧核实,只因未得确凿实证,恐……恐惊扰圣听,想查实再报……臣愚钝!臣该死!求陛下给臣戴罪立功之机……”

“等你查实,前线将士的血都流干了!”林琰怒喝,指节捏得发白。

“哥哥!”黛玉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林琰因怒而微微发抖的手臂,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怒火的清晰与镇定,“事已至此,雷霆震怒虽解气,却最耗心神。眼下最要紧的,是止损与补救。”

她将一盏温茶轻轻推至林琰手边,目光却转向地上汗透重衣的孟星魁,语气转为一种沉静的审度:“孟左令固然失察,大错铸成。

但靖安署草创未久,千头万绪,此人平日办事尚属勤谨周密,哥哥是知道的。

此刻正值用人之际,前线情报传递、内部彻查梳理,皆需熟悉署内情弊之人火速处置。与其立时问罪换将,恐更延误时机。”

她顿了顿,看向林琰,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不如暂留其职,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若补救得力,可稍减其罪;若再有不逮,二罪并罚,亦不为迟。当务之急,是让他立刻去办该办的事。”

林琰看了一眼惶恐待罪的孟星魁,又看向黛玉沉静却坚定的眼眸,胸中翻腾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去几分。

“哼!”林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如电射向孟星魁,厉声道:“听见长公主的话了?

你的脑袋,暂且寄下!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密令蓟辽督师林晏枢……不惜一切代价,接应史骁翎部!

同时,给朕彻底清查署内所有人员,尤其是各要害位置主事家眷背景,若再有半分差池,朕绝不姑息!”

孟星魁如蒙大赦,又重重磕头,额上已见血痕:“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长公主殿下!

臣万死不足以报,必竭尽犬马,戴罪立功!”说罢,踉跄却不敢有丝毫迟缓地奔出殿外传令。

林琰这才缓缓坐下,接过黛玉推来的茶,饮了一口,冰凉的指尖握住温热的杯壁,闭了闭眼。

黛玉静静立于一旁,不再多言,只是眼中忧色深重,望向东北。寒风从敞开的窗涌入,卷动着散落的奏章。

荣国府,缀锦阁。巧姐独自坐在窗下,方才被探春打趣的羞意早已褪去,心中只剩沉甸甸的牵挂与忧心。

她指尖微颤,小心拆开那沾染了陌生血迹与尘土的油纸包,取出里面质朴的信笺。

王板儿那笨拙却用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的血气、困惑、迷茫,如同辽东凛冽的风,穿透纸背,沉沉地压在她少女的心头。

她仿佛看见那个记忆中虎头虎脑的少年,如今身着冰冷甲胄,独立于苍茫寂寥的辽东雪原,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将信轻轻按在胸口,良久,走到书案前,缓缓研墨,铺开一张薛涛笺。

墨香氤氲中,她提笔,却不知从何写起。她能解他胸中块垒么?能指他前路方向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千里之外,那个困惑的少年,需要知道有人懂得他的挣扎,记得刘姥姥说过的“心里要存着点亮堂”。

窗外,十月的京城,寒风卷过枯枝。而深宫之中发出的那道彻查密令,正携着帝国的愤怒与恐惧,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撕裂寒风,扑向危机四伏的辽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