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烽火惊传忠魂浴血,宫帷密定奇兵暗渡(2 / 2)

残阳如血,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下,将最后的光与热,连同那片沙场上不屈的魂灵,一并吞没。

寒夜降临,长风呜咽,仿佛无数低泣。然而,战争的铁轮从不为某一方的牺牲稍作停留。

仅仅数十里外,灯火通明的东虏大帐中,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已然开始。

东虏大帐内,气息紧绷。

摄政王佟尔衮面沉似水,诘问镶蓝旗额真何以行动迟缓,贻误战机。

镶蓝旗旗主、郑王佟尔哈朗不待部下回话,抢先出列,拱手道:“摄政王明鉴,非是奴才们不肯用命,实是战场烟尘障目,未能看清令旗号令。

再者,传令兵亦未及时抵我处,这调度不灵之责……”话未尽,然推诿之意昭然。

旁侧大贝勒、正红旗旗主代善见状,忙出来转圜:“罢了罢了,和气。”

佟尔衮眼角微搐,心知佟尔哈朗是因前番软禁之事心怀怨愤,故意掣肘,

然见代善说和,强敌亦已突围,只得强压怒火,就着台阶冷冷道:“大哥说的是。此事容后再议。

眼下楚军援兵已至,阵脚未乱,传令各部,停止追击,扎营对峙,严密监视!”

于是东虏追兵见楚军援军已至,阵势严整,兼之内里心思不一,未全力追击,徐徐退去,与楚军援军形成对峙。此番动作,亦使其兵力布置暴露不少。

史骁翎部前出哨探牵制之任未全达成,自身受损,然主力得保,更搅动锦州局势,迫使东虏提早暴露部分兵力与内里矛盾。

而决战之地,亦因此番意外遭遇之战与影响,自宁远-山海关一线,隐隐向更近锦州的大凌河以南偏转。

宁远行辕内,接到史骁翎部突围成功的战报,林晏枢长舒一气,然眉头未展。

他指着舆图上交战区域:“此处,大凌河以南。东虏主力已被惊动,部分被吸于此。传令诸部,决战方略需作调整……”

他目光深远:“冯紫英在朝鲜,该有动作了。还有那枚暗子……是时候,让他们动一动了。”

建武七年,十月中旬,朝鲜义州至鸭绿江沿线。

冯紫英立于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寒风卷动身后“武安侯冯”字大旗。

眼前江岸平野,营帐连绵,人马如蚁,喧嚣中带着紧绷秩序。

他手中密旨内容已然明晰——夜不收再三确认,水国辽南命脉所在的盘山驿,囤积东虏近半粮秣,由一万镶黄旗真虏并两万汉军旗严加防守,总计三万重兵。这副重担,已沉沉压在他肩头。

三万皇庄青壮护卫、一万朝鲜咸镜道骑兵,正分批向数个指定渡口秘密集结。

冯紫英目光扫过营中那些显眼的红色身影:皇庄护卫们头戴朱漆勇字盔,身穿短款红色布面铁甲,与边军蓝色迥异,打着齐整白绑腿,背负布制行囊,手中多是野战军汰换下的簧轮铳,铳口闪着冷光,却已套上刺刀。

队伍中仅配置大量轻便佛郎机炮,无有重炮。唯约万人骑兵队伍,甲械马匹相对精良。

此即他手中主要力量,分属十营,皆由靖安署下派的各级军事主官统带。

另有五万受募民夫随行,将于沿途择险要处修筑军堡。

“侯爷,咸镜道兵马节度使李栴将军已到,靖安署所属十营游击将军亦已在帐外候令。”亲兵上前禀道。

冯紫英收回目光:“请李将军与诸位游击帐内叙话。”

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朝鲜咸镜道兵马节度使李栴甲胄鲜明,与冯紫英见礼后落座。

随即,十位身着靖安署武官服饰、神色精干的汉子鱼贯而入,齐齐抱拳:“参见武安侯!”

帐外远处,骑兵驻地。王板儿如今虽顶着个骑兵百户名头,亦只能在本营游击将军麾下听令,远远望着那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

王板儿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那匹黄骠马的肚带,手心有些潮。

旁侧传来吧嗒嘴声响,接着是熟悉的、带点沙哑的调侃:“板儿,紧着摸那马肚子作甚,它又没揣崽儿。咋,心里发毛了?”

是邻庄升上来的老兵百户郑大虎。他年纪比板儿大一轮还多,脸上带疤,正拿着块粗布慢悠悠擦他的马刀,动作稳当得像在自家院里劈柴。

王板儿咧咧嘴,没接这话茬。

郑大虎凑近些,胳膊肘顶了顶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笑:“哎,说真的,板儿,娶媳妇没?睡了没?”

王板儿脸腾地一热,摇摇头。

“嘿!”郑大虎乐了,声也扬起几分,“还是个雏儿!那更得惜命了!

瞧你虎叔我,家里婆娘给生了两个带把的滚刀肉,还有个贴心小棉袄,香着呢!

老子这波就算交待在这儿,也他娘算留了后,不亏!死球就死球了!”

周遭几个正在整备的同庄或邻近庄子护卫听见,都哄笑起来。

有人喊:“郑头儿,你家那俩小子,别是跟你一样,长得像黑熊罢?”

“滚蛋!老子儿子俊得很!”

郑大虎笑骂,随即又转向王板儿,拍了拍他肩膀,这回语气认真不少,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了起来,“板儿,虎叔跟你闹着玩的。真上了阵,记牢几条:头一条,越怕,死得越快。刀箭不认怂人。

第二条,跟紧你虎叔,跟紧哨总,看令旗,别瞎冲,也别掉队。落了单,十个你也让鞑子骑兵啃了。

第三条,护住你自己跟马的要害,脖子、心口、马肚子。别的地儿挨一下,只要不是当场要命,就有得救。

第四条,手上家伙别停,箭放完了,就用刀砍,用马蹄子踩!你愣神,阎王爷就点名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板儿年轻又紧绷的侧脸,声更低了:“等这仗打完,囫囵个儿回去,虎叔给你说个媒!

皇庄上,好姑娘有的是!保准比你看的那些画本里的还水灵!”

周遭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附和。王板儿被大伙儿笑得耳根发热,心底那点惶然,奇异地被这粗粝暖意冲淡些。

他用力点点头,没言语,目光却越过喧闹营地,投向西边茫茫天际。

他在嘈杂起哄声里默默想着:“若能活着回去……立了功,得了赏……总得……总得去瞧瞧她。不知给她的信收到不曾……”

这念头很轻,却像根细绳,悄悄系住他有些飘忽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带着马粪尘土味的凛冽空气,握紧了腰间刀柄。

江风呜咽,对岸的辽东群山,在渐浓暮色中,仿佛蛰伏的巨兽。渡江的木筏舟船,正在下游渡口悄悄集结。

冯紫英已指向巨幅舆图上的“盘山驿”。“据最新急报,此处为东虏辽南命脉,囤积其近半粮秣,由一万镶黄旗真虏并两万汉军旗严加防守,总计三万重兵。”

他身侧,参军在图上精准标出位置,继续道:“我军重任,便是焚此粮囤,乱其腹心,胁其盛京侧后。”

李栎抱拳,汉语流利:“武安侯,末将愿率本部铁骑为前锋。只是……四万大军行数百里敌境,如何隐秘?粮草何以维系?”

“问得好。”冯紫英颔首,“故此战贵在奇、快、狠。大连镇石光珠总兵将亲率两万之众,自南向北猛攻耀州、盖州,大张声势,牵制辽南敌兵。

我军主力渡江后,不走近海坦途,专走东侧山地丘陵间隙,借地势隐蔽。

靖安署与向导已勘明路径,参军们正据此细化行程。我军携十日干粮,沿途补给,速决速退。”

他看向那十位游击将军:“你部步卒为主,结阵稳进,护卫民夫与辎重;骑兵协护侧翼,听令扩大战果。

沿途若遇可招抚之义民、小股抗虏势力,由你部依托靖安署脉络相机处置。

那五万民夫,随军前进,所携辎重车上已捆扎好营寨城墙所用的铁制骨架,遇险要处便立寨筑堡,巩固后路,以为进退之据。”

他最后环视众人:“东虏主力被史总兵牢牢吸在辽西,辽南空虚,佟尔哈朗与佟尔衮起了嫌隙,此乃天赐良机。

然盘山驿守军非弱者,此去必是血战。诸位,可愿与冯某,共行此险着?”

李栎霍然起身:“敝国世受皇恩,咸镜道铁骑,任凭武安侯驱策!”

十位游击将军亦齐齐肃立抱拳,甲叶铿锵:“靖安十营,愿效死力,焚粮破虏!”

“好!”冯紫英拳击案几,“即日起,各部依令,分批隐秘渡江。

渡江后,于江北五龙山秘密集结。军令如山,肃静、迅捷、整肃!泄密、脱队、滋事者,斩!”

帐中杀伐之气凛然。而在远处营中,王板儿摸了摸自己坐骑的脖子,对郑大虎低语:“大虎叔,等着罢,过江后,有咱们见真章的时候。”

此刻,大连镇外海,战舰云集。总兵石光珠望着北方海岸线,喃喃道:“武安侯那边,该动了……”随即厉声下令,“传令!登陆,攻向耀州!把声势给本镇闹到最大!”

辽南烽火,将起于南北两支利箭的钳形突击。

宁远城中,接到密报的林晏枢,目光灼灼,手指重重按在辽西舆图上:“传令各军,加强攻势,死死咬住锦州之敌!绝不能让佟尔衮,有半分回顾辽南之余力!”

建武七年,十月末,神京,紫禁城,长春宫。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宫闱的寒意。

皇帝林琰斜倚在暖炕上,女官金鸳鸯步履轻而稳地走入,将一份密封的奏盒无声置于炕几一角,屈膝一礼,便又悄然退下。那正是来自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的密奏。

林黛玉坐在一旁,正看着画本子,紫鹃悄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暖茶换下她手边微凉的半盏。

黛玉抬眼,便见兄长已拆开奏盒,取出密奏,眉头微蹙,目光在纸页上迅速移动。

林琰看得很仔细,从蓟镇粮台细作的雷霆处置,到史骁翎前出遇伏、血战突围,再到宁远方略的及时调整……

良久,他缓缓合上奏本,搁在炕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那叹息又化作了唇角一抹复杂的笑意。

“这个孟星魁……”林琰开口,声里带着一丝感慨,他转向黛玉,语气松快了些,“钉子拔了,信也送到了。这回,朕算是借了妹妹的光,给了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黛玉闻言,放下手中的画本子,就着热茶抿了一口,眼波流转,带着了然的笑意:“哥哥这话可不实诚。孟左令替你办了多少险差?

他是什么人,哥哥心里最清楚。如今这局面,正是用人之际,我不过顺水推舟,递了句话罢了。哥哥心里,怕早有计较了。”

林琰被她说破,也不着恼,接过晴雯适时递上的热手巾把擦了擦手,摇头笑道:“就你心思灵透。”

他目光重新落回奏本,变得深远,“辽西这局棋,虽然险,却是活了。林晏枢能临机应变,将战场推前,是步好棋。只是……”

他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那奏本,“冯紫英那边,才是真正的险着。四万对三万,又是奇袭,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黛玉安静听着,并不接话议论,只将炕几上稍显凌乱的奏本理了理,由莺儿轻轻接过收好。

她轻声提醒:“哥哥,夜深了,明日还有常朝。孟左令既已补过,辽西局势也有林督师坐镇,你也该稍歇一歇。身子最要紧。”

林琰“嗯”了一声,将杯中残茶饮尽,晴雯悄无声息地接过了空盏。

他看了一眼妹妹沉静秀美的侧脸,胸中那股因战报而激荡的紧绷感,不知不觉松缓了些。

前线的一切杀伐算计,此刻皆被隔绝在宫墙之外,只余殿内暖融的灯火。

“听你的。”林琰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晴雯已将一件轻暖的玄色氅衣搭在臂上,静候一旁。紫鹃也移步至黛玉身后。

黛玉亦起身相送。莺儿忙去取了斗篷来。兄妹二人并无再多言语。

宫灯将影子拉长,映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晴雯为林琰披上氅衣,紫鹃为黛玉理了理鬓角。

晴雯执起一盏羊角宫灯,无声引路,林琰最后对妹妹略一点头,转身踏入了殿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