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之捻着茶盏盖儿,语气静如止水:“徐启泰贪婪成性,见利岂有不逐?他既下场,咱们布了半载的局,便可收了。”
早在徐家行动之初,甚或更早,王、谢的触角便已悄然延展。
他们透过几层转手,操控着金陵、苏州等地数名瞧着与家族毫无瓜葛的“泼皮”头目。
此刻,得了指令的泼皮们开始“偶然”结识那些正习学相机、苦于无“素材”亦无“知音”的徐家支庶子弟。
这些子弟在族中地位不高,手头拮据,却又心高气傲,急于自见。
泼皮们摆出一副“识货行家”兼“热心掮客”面孔:
“徐公子这光影摄取之法,着实精妙!这张‘仓廪丰实图’,瞧这谷堆的明暗,了不得!”
“哎哟,这幅‘舟车往来图’,市井气息扑面,绝了!”
“公子您是真真有本事的!光自家琢磨可惜了。
这般,小的认得几位喜好风雅的商贾,就爱搜罗这等‘纪实妙品’。
您若有闲时随手拍的好片子,不拘是家中生意场面、日常景致,只要构图佳、光影好,他们都愿出价收,一两、二两银子不等,若真有极精的,五两、十两也肯出!”
他们出示所谓的“收藏家名录”并“定金”,言辞间极尽奉承,又担保“来历清白,绝无后患”,“不过附庸风雅,断不挪作他用”。
更许以长契,按片计价,银钱现结。为示“公道”,还弄出些精美册子,教售卖者自家编号、略述内容并画押,美其名曰“免致混淆,方便结算”。
于那些家境清寒、或月钱被克扣的徐家旁支子弟而言,这不啻天降横财。
起初只拍些花鸟虫鱼、自家庭院。在泼皮们“指点”与银钱激励下,胆子渐壮,镜头始对准码头上徐家货船卸货、铺中伙计盘点、乃至族中有些头脸的管事同外来客商会谈的场景。
泼皮们照单全收,偶也真从市井收购些常人的“佳作”掺杂其间。交易在茶楼暗室、画舫角落悄然进行,银货两讫。
腊月,一个阴冷午后。一份加急密报送至王崇礼与谢衡之手中。
附带的,是数张清晰颇高的照片,并一本按着红手印的登记册副本。
照片摄处似在某临河私码头或货栈,背景可见高丽式样船只桅杆。
画面中心,几个穿着徐家管事服饰的人,正指挥苦力自船上卸下成包货物。
另一侧,堆放着些用草席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最要紧的是,在画面边缘,几个身着明显异于汉人、朝鲜人,髡发箭袖的彪形大汉,正抱臂旁观,其中一人侧脸轮廓清晰,腰间佩着的弯刀形制,与朝廷通报中描绘的东虏精锐制式极似!
不止一张,接连数张从不同角度,摄下了装卸、交谈、乃至银钱过手的刹那。
献上这些照片的,是徐家一个名叫徐文炳的远支子弟,其父乃徐家管理对朝鲜贸易的一名中层管事。
徐文炳嗜赌,欠下不少印子钱,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在泼皮“重金求购能显家中‘经营有方、场面阔大’之照”诱引下,铤而走险,偷拿其父相机,混在随从里,拍下这几张他自以为能彰显“家族生意兴隆通四海”的“大作”。
王崇礼与谢衡之就着灯光,细细审视照片上每一处细节。
良久,王崇礼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寒芒微闪。
谢衡之小心翼翼将照片收好,连同那本登记册副本,纳入一个内衬绒布的紫檀木匣,落了锁。
“此刻递上去,时机未至,分量也未必足。徐家树大根深,单凭这几张‘来路不明’的照片,他大可推说是伪造、是裁赃、是子弟胡闹。”
“正是此理。”王崇礼接口,语气森然,“须等。待辽东战事最吃紧、朝廷最痛恨资敌之时;
待陛下需杀一儆百、彻底整肃后方之际。那时,这物件方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现下,教它好生睡着。”
他唤来心腹管事,低声吩咐:“告知下边那些人,对徐家那些子弟,照旧收买,不拘什么,只要肯卖,咱便收。
银钱给足,务要稳住这条线。那个徐文炳,格外‘照应’。
所有收来的物事,连同登记原册,悉数密运回金陵,妥善收存。
至于这几张……单独存放,除你我外,任何人不得经手。”
管事领命而去。密室重归寂静,唯余烛火跳跃。
王崇礼望向窗外金陵城繁华夜景,灯火璀璨,笙歌隐约。
谢衡之摩挲着那冰冷的紫檀木匣,默然不语。王崇礼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们此刻尚不知,这紫檀木匣中的秘密,连同辽东的战报,即将一同呈递至帝国权力之巅。
紫禁城,长春宫暖阁。最新战报送达。
林琰细细翻阅,见冯紫英步步为营的推进,石光珠在南线的牵制,义勇军名号背后代表的血性与牺牲,以及舆图上那些如藤蔓延伸向盘山驿的、标示新军堡的黑点。
他放下奏报,对一旁做针黹的黛玉道:“冯紫英那边,算是扎下根了。法子笨些,倒稳妥。辽民义勇,亦是意外之喜。”
黛玉抬头,眸中含着柔和笑意,手中针线却未停:“哥哥也该略放心了。
武安侯稳得住,林督师在辽西也顶得住。只是,苦了那些百姓将士。”
她说话间,目光柔和地掠过正低头安静熨烫衣物的晴雯,见她近来身子似乎容易倦怠,便多留了分心。
林琰默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正欲开口,侍立黛玉身侧的雪雁眼尖,瞥见晴雯原本拿着熨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另一手迅速掩了下口,脸色有些发白。
雪雁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紫鹃,递了个眼色。
此时,女官甄英莲手捧那封朱漆密封奏本,悄步而入。
奏本规制一现,紫鹃、雪雁与晴雯即刻会意,正待如常无声敛衽退出,却见晴雯身形又是一晃,强自忍耐的闷咳声终是未能全压住,在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林琰与黛玉闻声,目光皆转了过去。黛玉放下针线,温声问道:“晴雯,可是身上不适?”
晴雯连忙跪下,面色更白了几分,带着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回陛下,长公主,臣……臣妾失仪,只是忽然有些胸闷恶心,并无大碍……”
黛玉已起身走近,亲自虚扶了一把,触手觉得她指尖微凉,对林琰道:“哥哥,看她脸色确是不好,莫不是近日劳累着了?还是传太医来看看妥当。”
林琰看了晴雯一眼,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甄英莲道:“密奏留下。先传当值太医。”
甄英莲领命,将密奏轻放于御案一角,旋即退出传谕。
紫鹃与雪雁已机敏地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扶住晴雯,让她在旁一张铺了软垫的凳子上稍坐。
紫鹃低声道:“妹妹且宽坐,太医片刻便到。”雪雁则悄步去换了盏更温和的热茶来,递到晴雯手中。
林琰这才接过那密奏,用小刀挑开漆封,凝神细阅。
暖阁内一时只闻他翻阅纸页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黛玉坐回原处,目光却在林琰凝重的面容与晴雯强忍不适的模样间轻轻流转,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线。
待林琰阅毕,合上奏本,面沉如水。黛玉轻声询问:“哥哥,可是后方有变?”
林琰尚未回答,太医已奉召疾步而入。请安后,便在黛玉示意下为晴雯隔帘请脉。
片刻,太医退至外间,躬身向林琰与黛玉回禀:“恭喜陛下,贺喜长公主。吴选侍之脉,如盘走珠,乃滑脉之象,应是喜脉。
只是选侍体质稍弱,又兼冬日劳倦,心气略浮,故有晕眩呕逆之状,需得好生静养,缓调为宜。”
此言一出,暖阁内静了一瞬。紫鹃与雪雁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意,忙向林琰与黛玉行礼道贺。
晴雯本人则似懵了一瞬,方才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忙要起身谢恩,被黛玉用眼神止住。
林琰面上沉凝之色稍缓,对太医道:“既如此,便好生开方调理,一应用物,务必精细。退下吧。”
“臣遵旨。”太医领命而去。
黛玉已走到晴雯身旁,亲手将她按回凳上,语气温柔而带着责备:“既有了身子,更该仔细,怎还强撑着伺候?
紫鹃,雪雁,你们先扶晴雯回去歇着,按太医嘱咐好好照料。”
晴雯眼中微湿,忙道:“长公主,臣妾……”
“听话,”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下你身子最要紧。”说罢,看向林琰。
林琰亦开口道:“既已有孕,便安心静养。缺什么,直接回禀长公主便是。”
晴雯这才在紫鹃、雪雁的小心搀扶下,感激涕零地行礼告退。暖阁内少了三人,似乎更空旷些,却也更加安静。
待她们离去,林琰方对黛玉淡淡道:“后方确有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遂将岑远密奏所言,江南徐、王、谢诸家借“相机”之事暗行不轨的动向,简略说与黛玉知晓,末了道:“此刻发作,不过逮几只小虾。惊了老狐,反生枝节。”
黛玉闻之,秀眉微蹙,随即舒展,轻轻叹了口气:“江南繁华地,终究是利字当头,迷人心窍。哥哥所虑极是,眼下确非打草惊蛇之时。”
她见林琰眉宇间仍有沉郁,知他心系前线,又刚处置了后宫这桩意外之喜,心绪繁杂,便亲手为他续了热茶,柔声道:“晴雯有孕,亦是喜事。
只是这消息,是否暂缓外传?眼下宫里宫外,目光还是少聚在后宫为好。”
林琰接过茶盏,颔首道:“你想得周到。便依你,只说是她旧疾复发,需静养。一切,等盘山驿拿下再说。”
他眼中锐光一闪而逝,复归深沉,“现下,一切皆以辽东战事为先。江南这点子魑魅魍魉,就教他们再在灯下蹦跶几日罢。”
他重新拿起关乎冯紫英推进同义勇军情形的奏报,仔细又看一遍,对黛玉道:“前线将士用命,义民可敬可叹。
抚恤褒奖之事,要尽快落定,教天下人,尤其是教辽东百姓知晓,朝廷记得他们的牺牲。”
黛玉点头应下,见他似乎已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专注于前线正事,心下稍安。
她安静坐于一旁,不再多言,只偶尔为他整理一下批阅过的奏章,或添些银炭,让暖阁内的温度始终宜人。
林琰将批阅妥当的前线嘉奖谕旨交与内侍发下,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插曲与江南的暗流从未发生。
他神色如常,提起朱笔,在那份靖安署密奏封皮上批了“留中。密存”四字,将其锁入内匣。
“告知岑远,”他走回御案后,对侍立听命的甄英莲道,“他所奏之事,朕知道了。
辽东战事正紧,一切以前方为重。江南之事,教他的人继续看着,证据收好,人盯住,但不必打草惊蛇。
尤其是……那些照片同册子,务必收存妥当,不得有失。其余的,朕自有区处。”
“臣遵旨。”甄英莲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出。
林琰静坐片刻,指尖在舆图上盘山驿处轻叩。忽而,他似想起什么,对侍立的小沈子道:“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
不多时,孟星魁悄步而入,躬身听命。
林琰目光仍落于辽东舆图上,语气平淡无波,如在吩咐一桩微末琐事:“孟卿,你安排下,教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寻个由头,上个奏本。
内容么……就弹劾徐家子弟在乡里有些横行不法、强买商铺田产之类的旧闻,要些不痛不痒、查无实据的风闻之事即可。”
孟星魁心思电转,立时领会圣意,垂首道:“臣明白。都察院御史素有‘风闻奏事’之权,且贾右宪为人……圆通,由他出面,最是相宜。
弹劾的度,臣会把握,定教它听来声势不小,实则伤不及徐家筋骨。”
“嗯。”林琰微微颔首,“奏上去后,依常例发往有司议处即可。徐家那边,自然有人奔走,将事体压下。
朕要的,便是他们觉着,这不过是寻常的官场倾轧,御史闻风而动,被他们轻松化解。
如此,他们才会愈发觉得安稳,觉得朝中无人能动其根本,从而……更添麻痹,更肆无忌惮。”
“陛下圣虑周详。”孟星魁道,“此事臣亲去办,定做得自然妥帖,绝不教徐家及其背后之人起疑。”
“去罢。”林琰挥了挥手。
待孟星魁领命而去,暖阁内重归寂静。
黛玉见林琰眉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似乎因方才一系列决断而化去些许,重新变得沉静笃定,便也安心拿起针线,就着明亮的宫灯,细细绣着手帕上一角兰草。
烛光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窗纱上,与林琰凝视图上的身影,构成暖阁内一幅安宁而坚实的画面。
窗外,紫禁城的夜空沉沉,无星无月。暖阁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稍纵即逝的火星,旋即没入温暖的黑暗,只余一室静谧,与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