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伏凶兵雪原焚粮秣,破坚垒铁骑溃寒宵(2 / 2)

炮后浅壕中,更是瞬间跃起无数楚军铳手,火铳如林!

“放!”

凄厉的号炮炸响,压过了万马奔腾之声。

轰!轰!轰!轰——!!!

两百余门佛郎机次第怒吼,声震寰宇!喷射出的并非实心弹丸,而是密如飞蝗、覆盖面极广的霰弹!

炽热的铅铁暴雨在极近距离横扫而过,恰似无数把巨大的铁扫帚,将冲锋的骑兵队列狠狠“梳理”!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前排骑士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墙,连同战马一起碎裂、扑倒。

后方收势不及,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与硝烟中相互冲撞、践踏,乱作一团。

霰弹的硝烟尚未散尽,铳手们的齐射爆豆般响起,接着,如墙的步卒挺着雪亮刺刀开始推进、收割。

与此同时,楚军大营辕门再开,石光珠率主力骑兵如山洪泻出。

而此前“远去”的各骑营坐营官,亦如掐算好时辰般,自侧后雪原边际骤然现身,完成了对这支出城骑兵的合围!

“中计矣!”鄂硕目眦欲裂,左臂已被霰弹擦伤,鲜血淋漓。他知大势已去,此刻唯有突围。

“向我靠拢!杀回城去!”鄂硕挥刀狂吼,聚拢身边尚算完整的数百巴牙喇精锐,不顾一切向盘山驿方向冲杀。

阿克敦也想突围,却被郑大虎率队截住,王板儿自侧翼猛冲其队尾。

混战中,阿克敦被数支长枪同时刺中,跌落马下,旋即被乱刃分尸。

突围成了溃围。东虏骑兵在楚军步骑炮联合打击下彻底崩溃,各自为战,四散奔逃。能跟着鄂硕狼狈逃回盘山驿的,十不存一。

是役,鄂硕为提振士气而冒险出城的一万五千余骑,折损大半。

其中阵亡、被俘者逾九千。东虏盘山驿守军最核心的机动之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几近覆灭。

接下来数日,楚军依计行事,袭扰更甚。

白日炮火不息,夜间分作三班,轮番逼近城垣,鸣锣呐喊,施放冷箭火枪。

盘山驿内,剩余守军精神体力皆被逼至绝境,绝望如瘟疫蔓延。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北风呼啸。冯紫英见时机成熟,于子时三刻,下令总攻。

憋足劲的楚军步卒,在全部火炮掩护下,自多个方向同时猛攻。

此时盘山驿内兵力犹存。除鄂硕直接统率的约八九千八旗马甲,尚有近两万汉军旗步骑及约三千绿营兵。

当楚军蚁附登城、多处突入城内,惨烈巷战同白刃战随即爆发。

鄂硕指挥八旗马甲同汉军旗依托街巷、仓房节节抵抗,绿营兵亦被驱赶上前填塞战线。

双方逐屋争夺,自凌晨战至午后,尸骸枕藉,血流漂杵。楚军凭兵力、士气同火力优势,步步推进。

战至申时左右,鄂硕见外城已失,核心堡区亦难坚守,残存兵力被分割压缩,知事不可为。

他再不犹豫,下令集结所有尚能机动的约六千余两白旗马甲,及就近的数千汉军旗马甲,向东门方向发起决死冲击,意图突围。

至于大部汉军旗步卒及那三千绿营兵,则被严令“死战断后”,实则尽数抛弃于城内,陷入楚军重围。

鄂硕在亲兵死战下,终撕开一道缺口,率骑兵残部弃城而走,亡命东窜。

盘山驿,攻克。

冯紫英、石光珠踏过遍布残肢断刃的街巷,登上仍在冒烟的城楼。

目光所及,堡内四处是断壁残垣,未熄的余火,以及层层叠叠的尸首。

楚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将己方阵亡者小心拾出,而更多的,是敌我难辨、最终将被一并掩埋的遗骸。

“清点缴获,首要粮秣。”冯紫英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

数目很快呈上。除留足大军所需及随军民壮用度,余粮仍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石光珠看着清单,冷笑道:“带不走的,难道留给鞑子?”

于是,一道道命令传下。部分粮秣被分发给周边闻讯赶来、面黄肌瘦的辽民百姓。更多庞大难运的粮囤,则被泼上火油。

是夜,冲天烈火映红半边夜空,也将盘山驿这座东虏在辽南最紧要的后勤根本,连同无数血战痕迹,一并化为灰烬与焦土。

消息传至辽西佟尔衮大营,已是两日之后。盘山驿粮草尽焚、鄂硕率残部突围的讯息,如同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

不仅刮遍了营内外每个角落,更径直钻进了每一位将领、每一位甲兵的心里。

本已紧绷的军心,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得咯吱作响,裂痕自内里无可挽回地蔓延开来。

裂痕,最先在那些本就同床异梦的“盟友”间绽开。

两红旗的佟代善首先发难。他虽同佟尔衮大哥,然保存实力的念头早压过同舟共济的情分。

他不再往中军大帐议事,只遣心腹传递口信,言道所部连日鏖战,伤亡颇重,亟需整补,暗示无法承担“断后”之任。

镶蓝旗的佟尔哈朗动作更直。盘山驿陷落当日下午,其部便“依前议”向东北“调整部署”,将营垒后撤十里。

美其名曰“占据高地,稳固右翼”,实则将佟尔衮中军侧翼彻底晾在楚军兵锋之前。

探马还报,佟尔哈朗营中已开始收拾细软,驮马集结,一副随时可走的模样。

那些被强征而来的科尔沁蒙古及各部骑兵,更是骚动难安。

彼辈本为劫掠而来,今见战事不利,后勤命脉被断,早已归心似箭。

各部台吉聚在佟尔衮大营外喧嚷,话里话外皆是草原部落不惯持久攻坚,马匹需休整草场,再留下去恐生变乱,不如早返。

若非顾忌最后一点脸面同佟尔衮尚存的威严,只怕早已一哄而散。

洪承畴依旧沉默。但他麾下那支以家丁为骨干、最为精锐的三千马兵,却被看得更紧,营盘戒备莫名森严。

有细心的旗丁发现,洪部营中那些装载细软的车辆,似也提前捆扎停当了。

帐内炭火奄奄。佟尔衮独坐案前,面容在跳动的阴影下显得愈发枯槁。

他案上摊着地图,目光所及虽是山川形势,心中反复权衡掂量的,却已全是退路。

进,楚军壁垒森严,士气如虹,强攻无异送死;守,粮秣将尽,军心离散,困守唯是坐毙。

如今这局面,十几万大军聚在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轰然崩塌的危险。

“摄政王……”心腹戈什哈低声禀报着各营动向。每一条,都让帐内空气更冷一分。

佟尔衮缓缓抬手,止住话头。默然良久,他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道冰冷而疲惫的命令:“传令……全军,分批后撤。

命扎鲁特部、巴林部蒙古骑兵,并……洪承畴所部绿营步卒、汉军旗步卒甲喇,于原阵地断后,阻击追兵。

其余各旗,今夜起,依次撤出营垒,交替掩护,退往义州卫。收拢存粮,再议行止。”

这道军令,抽走了大军最后一丝凝聚的可能。被点名殿后的,皆是“外人”——摇摆的蒙古部落,消耗殆尽的绿营,及非嫡系的汉军旗步兵。

而真正的八旗核心,尤其两白旗精锐,则被置于相对安稳的序列。

撤退,在一种压抑而恐慌的气息中开始。

佟尔哈朗的镶蓝旗,几乎是“奉命”后撤的典范。动作迅捷,队形齐整,很快消失在东北方向的雪原中。

佟代善的两红旗亦不逊色,卷旗拔营。科尔沁等部蒙古骑兵更如出笼野马,呼喝着向北奔去,只留下被指定殿后的扎鲁特、巴林等小部落骂骂咧咧,却不敢公然抗命。

楚军大营,望楼之上。

蓟辽督师林晏枢远眺着清军营垒中升起的异常烟尘,同隐隐杂乱的动向。

他放下千里镜,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笑意:“佟尔衮,终是撑不住了。想走?哪有这般容易!”

史骁翎按剑而立,眼中锐光如鹰隿:“督师,看其旗号调动,殿后的尽是杂牌。主力已开始挪窝了。”

“咬上去!”林晏枢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压上去!骑营为锋矢,步营结阵继进。

不许给他们从容脱身之机!殿后的,一口口给我吃掉!追上去的,务必撕下几块肉来!”

呜呜号角声顷刻响彻楚军大营,随即是雷鸣战鼓。

养精蓄锐多时的楚军将士,如开闸洪水汹涌出营。

众骑将一马当先,率领轻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率先扑向清军开始收缩的侧翼,同那些明显混乱的后队。

最先崩溃的,便是被留下送死的蒙古殿后部队。扎鲁特、巴林等部本就不愿死战,

见楚军大举压上,而八旗主力头也不回地远去,仅存斗志顷刻瓦解。

稍经接触,便发一声喊,不是冲向追兵,而是四散奔逃。或向北窜入茫茫雪原,或干脆下马请降。

楚军骑兵毫不留情,纵马追杀。雪地上很快躺满蒙古骑士的尸体,同哀鸣的战马。部分溃兵则被收编驱散。

接下来遭灭顶之灾的,是洪承畴麾下那些被遗弃的绿营步卒同汉军旗步兵。

他们器械简陋,士气低迷,被置于原地结营。眼睁睁看着友军远去,自家却要面对如墙推进的楚军步兵方阵,同两翼包抄的骑兵。

绝望的抵抗只持续了很短时辰。在楚军火炮轰击同排铳齐射下,这些步兵的阵线如同日头下的雪堆,迅速消融。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下兵器逃窜。但更多在军官驱赶下,成片倒在楚军刺刀同马蹄之下。

而洪承畴本人,早在撤退令下达之初,便已带着他那三千精心保存的马兵,混在汉军旗骑兵队伍中,迅速脱离了战场核心。

他头也不回地随着人流“转进”了,将这些步卒彻底当作弃子。

楚军一路追击,一路剿杀。东虏的撤退,很快演作一场溃退。

殿后部队被轻易粉碎,使得楚军得以持续攻击清军主力的后卫。每一次接触,都会留下满地尸骸,同丢弃的辎重。

佟尔衮虽严令各部交替掩护,然在楚军不惜代价的猛攻,同自身恐慌情绪的蔓延下,所谓的“交替”常常变作争先恐后的逃命。

落单的牛录、掉队的伤员、跑散的马匹,被楚军轻易吞噬。

这场死亡行军持续了数日。当佟尔衮终于收拢起残部,退至义州卫附近时,清点人马,心头滴血。

殿后的蒙古部落几乎损失殆尽,绿营及汉军旗步卒十不存一。

即便八旗各部,也在不断追击同混乱中减员严重。大量甲胄、兵器、粮秣遗弃于途。

更要紧的,是那股子不可一世的骄狂之气,已被这场大雪中的溃退彻底打散。

取而代之的,是惊魂未定,同对追兵深入骨髓的恐惧。

义州卫城矮,显非久留之地。佟尔衮望着身后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军队,又望向前方风雪弥漫的归盛京之路,知道更艰难的日子,还在后头。

而楚军的大营,已再次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缓缓立起。如同附骨之疽,又如一道缓缓合拢的闸门。

风雪愈发急了,呜咽着掠过空旷原野。卷起残留的旌旗碎片,同未干的血渍,仿佛在为这支曾经横行天下的铁骑,奏响凄凉的挽歌。

当辽左雪原上的厮杀暂告一段落,烽火讯息穿越关山,送入紫禁城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小除夕。

乾清宫东暖阁。

炭火将捷报上的墨迹映得微亮,也将御案一角那份已被合上的激进手谕,投入更深的阴影。

林琰的目光,从“焚毁粮秣无数”、“毙伤俘获逾五万”、“义勇奋起,百姓景从”等字句上掠过。

捷报的墨迹在炭火映照下微微晕开,他的指尖在“义勇刘五所部,伤亡过半,刘五力战阵殁”与“盘山驿巷战,民壮协攻,死伤颇重”这几行小字上稍作停顿。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北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恍惚间,那呜咽声里,仿佛混杂了辽左雪原上鸟铳的轰鸣、箭矢的尖啸,以及那些再也无法听闻的、关于饴糖与炊烟的微弱祈盼。

他极低地叹息了一声,散入温暖的空气里,几不可闻。

但这感慨,也只如冰面下的暗流,瞬息掠过心头。

他是皇帝,是执棋者,他的目光必须穿透具体的悲欢,落在铁与血的棋盘之上。

暖阁里侍立的阁臣与御史皆垂目屏息,只见陛下沉默片刻,便已将所有情绪敛入深潭,提笔悬腕,在那份崭新谕旨上落下力透纸背的决断:“……令将士饱暖,安稳过年。待朕至山海关,亲为诸君击鼓,再图犁庭!”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驰出京师,越过山海关,送入辽左雪原的军堡之中。

盘山驿的残火已彻底熄灭,焦黑的粮囤废墟上覆盖着新雪,仿佛一场郑重的掩埋。

楚军大营并未向前推进,反而在接收关内辎重后,更显稳固森严。

堡寨内有了烤火的暖意与炖肉的香气,伤兵得以安卧,士卒领到了赏银与新被装,围着火堆计算着家乡的年货与归期。

更东面的义州卫,佟尔衮残部在风雪中瑟缩,望着楚军日益齐整的壁垒与身后茫茫归路,一片死寂。

关内关外,烽火暂熄,然弦未松懈。辽地的风依旧刺骨,呼啸着掠过那些新旧交叠的坟茔、焦黑的粮囤废墟,以及被新雪静静覆盖的战场。

建武七年的腊月,便在这血色捷报与深宫岑寂交织的寒意中,走向尾声。

而新的、更猛烈的风雪,已在北方的天际线上积聚起沉沉的铅灰色云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