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两都权贵共织经纬,江南豪绅飞鸮资敌(2 / 2)

而当盛京的棋局在夜幕中悄然布下时,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又是另一番思量。

紫禁城,乾清宫。林琰放下了手中又一份关于嘉定伯府周公子的密报。

这次的调查更为细致,甚至抄录了几篇周渊恭发表在文人雅集小刊上的山水游记和金石考据文章,文笔清雅,见解不俗。

更详细记录了他如何用自己攒下的润笔银钱,冬日设粥棚,平时接济附近贫苦老人。

甚至在家中开设简陋学堂,教识字的仆役和附近愿学的贫家孩童认字读书,颇得邻里称道。

“性恬淡,不慕荣利,唯好读书济人。”这是密报最后的结语。

林琰将密报合上,置于一旁。他走到窗前,望着廊下那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青松,沉默良久。

“皇爷,可要……”伍尽忠小心翼翼上前。

“不必。”林琰打断他,声音平静,“既是个读书向善的,便由他去吧。

让事,扰了清净。”

“是。”伍尽忠应下,心里却明白,这“留意”二字,分寸何其微妙。既不再深查,也非全然放任。

林琰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下一份奏章,是辽东关于开春后勤补给线路的规划。

他凝神批阅,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在朱批的间隙,他的目光会微微飘远一瞬,掠过长春宫的方向,随即又收回,落回眼前的军国大事上。

那深邃的眼底,是兄长对妹妹未来深远的思量,也是一位帝王对臣子家族不动声色的审视。

一切,都还在未定之天,唯有时光与人心,会在静默中缓缓沉淀,给出答案。

林琰的目光扫过那份锦衣亲军密呈的、关于史鼐父子在蓟镇粮饷与兵额上些许不清不楚的记录,神情平静。

他当年在潜邸与朝中便深知,为臣者居于要津,手脚完全干净几乎不可能。

那些常例内的染指,只要不误大事、不触底线,他尚可容忍。史鼐精明,史骁翎勇悍,眼下辽东局面,这对父子尚属得用。

这沓纸,此刻并非斩落的利刃,不过是悬于史家头顶的一缕丝,不致命,却足够让颈后肌肤时时感知其存在。

既为提醒,亦为随时可收紧的缰绳。眼下,粮道通畅、朝局制衡,远比查办史家父子紧要。

当帝王的目光从家事移回国政,帝国的粮秣命脉,正在数百里外的运河上奔流。

通州码头,桅杆如林。自南方漕运而来的粮船、从天津卫海运转漕的沙船,密密麻麻挤满了河道。

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扛下船,在码头上堆成小山,再由大车一车车拉往京城各仓。

年节刚过,寒气仍重,但码头内外已是一片蒸腾汗气。

户部派在此处的分司衙门里,贾琏刚核完一批苏松粮道的数目,正揉着发酸的手腕。

他作为户部坐粮厅郎中,实职督办此番北运军粮的收储。

这是个肥差,也是个火坑——多少双眼睛盯着,出半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二叔,通州西仓第三廒,验讫。共收稻米两千四百石,与票符数目相符,成色中上,略有潮气,已在票上注明,着仓场监督通风摊晾。”

贾芸夹着账册和验单进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倦色,但眼神清亮。

他这个户部主事,专司验收,需登船入仓,亲手摸过粮袋,嗅过米谷气息,半点马虎不得。

贾琏接过验单,细细看了,提笔批了“准收”二字,用了关防。这才松了口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这开年第一拨,总算顺当。后面几批,怕是更麻烦。”

贾琏低声道,声音里透着谨慎,“南边松江徐家那份粮食,契约上写明三万石,这次又只到了不足六成。

借口是去年苏松水患,粮田歉收,采购艰难。可据我所知,他们海上的船,跑得可勤快。”

贾芸挨着炭盆坐下,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侄儿也听码头上的老经纪提过一嘴。

说徐家有几条大海船,近来常走朝鲜、倭国的线,装得满,卸得快,不像是没货的样子。更有传言,说他们……往辽东那边走货。”

贾琏眼神一凝,没接话。这事水深,松江徐家,累世公卿,从前朝到如今,出过好几位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今徐启泰虽未出仕,只做个逍遥富家翁,可他三弟是户部右侍郎徐启明,五弟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启平,根基深不可测。

他贾琏虽有爵位在身,如今在户部当差,夹在堂官史尚书和徐侍郎之间,两头都不敢得罪。

“咱们只照章办事。”贾琏最终道,语气有些无奈,“他送来多少,合规矩,咱们就收多少。

数目不足,按契赔补便是,行文催缴,报部备案,一步不能少。

至于他为何不足,船往哪里去……那不是你我该问,能问的。”

正说着,门外书吏来报:“上官,金陵王家、会稽谢家的管事到了,在二堂候见,说是来商议今年新约的细则,也看看咱们收储的章程。”

贾琏和贾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诧异与了然。

王家、谢家,亦是江南望族,此番在朝廷军粮采买承包权的竞投中,竟意外压过了势在必得的松江徐家,拔得头筹。

如今看来,这“意外”怕是别有内情。他们此时前来,绝不只是“看看章程”那么简单。

“请。”贾琏整了整衣冠,对贾芸道,“你也一同见见。往后验收对接,多是你的差事。”

二堂里,王、谢两家的管事皆是精明干练模样,言语客气。

但话里话外,无不在探听徐家此次交割短缺的实情、仓场验收的宽严、以及往后运输损耗的成例。

贾琏打起精神应付,只谈公事章程,不涉是非短长,对徐家之事更是三缄其口。

送走两家管事,贾琏回到内间,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比核一天账还累。

贾芸跟进来,掩上门,低声道:“二叔,王家那位管事,私下塞了张会票,说是车马辛苦钱,侄儿没接,但瞧那架势,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谢家那位,倒是送了本宋版《算经》,说是知道侄儿好这个,切磋学问。”

贾琏苦笑一声:“一个塞钱,一个送书,手段不同,心思一样。

都急着要站稳脚跟,更想从咱们这儿探听虚实,尤其是徐家的把柄。

咱们更要小心,如今这局面……户部堂上,史尚书和徐侍郎之间,怕已是暗潮汹涌了。

咱们就是那风口浪尖上的小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沉吟片刻,语气凝重:“徐家那边,交割不足,按例要行的催缴文书,你照规矩办,但文书措辞务必严谨,只论契约,不涉其他,更不可妄加揣测。写完先拿来我看。

另外,通州码头乃至天津卫,若有关于徐家粮船动向的闲言碎语,听了便听了,不必深查,但心里要有数。

尤其注意,有没有……辽东或者朝鲜那边的商人接触的传闻。

记住,是‘传闻’,我们只处理账目和实收粮食,别的,一概不知。”

“侄儿明白。”贾芸重重点头。

松江府,徐园。

徐启泰将手中一份密报狠狠拍在黄花梨桌上,上好的定窑茶盏被震得跳起,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厅中伺候的婢仆吓得噤若寒蝉。

“史鼐!老匹夫!安敢如此!”徐启泰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定是这老儿在招标会上做了手脚!否则凭王、谢两家,岂能那般巧就压过我徐家一头?!”

他徐家经营粮道多年,上下打点,本以为这军粮采买的肥差已是囊中之物。

年前他便有意拖延,只交付朝廷六成粮额,其余大部分,早已通过海路,高价卖与了辽东那边“水国”的渠道。

战事拖延,粮价飞涨,这钱赚得又快又稳。他岂愿战事速决?

谁知,这故意违约、待价而沽的手段,竟被户部尚书史鼐抓住,反手一击。

史鼐显然知晓了他粮船去向的猫腻,索性在重订承包权时,动了手脚,将这差事从他徐家手中生生夺走,交给了王、谢两家。

这不仅是断他财路,更是狠狠打了徐家的脸!

“老爷息怒。”心腹管事上前,挥退下人,低声劝道,“事已至此,发火无益。

史鼐此举,是要绝我徐家在这条道上的官面前程。不过,咱们的‘货’,倒是不愁出路了,辽东那边,胃口正大着呢。”

徐启泰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阴鸷,怒火渐转为冰寒的算计。

“史鼐以为夺了标,就能拿捏我,断了我和辽东的生意?他做梦!

辽东那头,自锦州大战后,缺的何止是粮食?盐、铁、药材,什么都缺!

官军和东虏在锦州对峙,两边都红了眼,这时候,谁手里有货,谁就是祖宗!”

他踱了几步,站定,语气森然:“既然他不仁,休怪我不义。

两条腿走路:第一,让老三和老五在朝里动起来。

老三在户部,给我仔细查史鼐经手的账目!

老五在都察院,联络御史言官,参他史鼐和他那个儿子,武宁伯、蓟镇总兵史骁翎!贪污军饷、虚报兵额、喝兵血!

捕风捉影也好,真凭实据也罢,把声势给我造起来!我要他史家父子,焦头烂额!”

“第二,”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辽东‘朴爷’的信,再加急送。告诉他,粮草我有,上好江南稻麦!

盐,我也有,淮盐!还有铁器,农具、铁料,我都能弄到!

问他能吞下多少,价钱翻倍我也敢给,但要用真金白银,或者人参、东珠、毛皮来换!

让船队准备,多分几路,走外海,绕远些,务必避开登莱、天津的官兵稽查。

他史鼐断我官粮路,我就把更多的盐铁粮草卖给他的对头!我看这仗,还怎么快得了!”

“是!”管事凛然应下,又道,“那朝廷这边,户部催缴的文书……”

“拖!”徐启泰断然道,“就说采购不易,正在各方筹措,请宽限时日。

老三在户部,自然会设法周旋。另外,给王、谢两家也找点麻烦,他们不是接了标吗?

看看他们的粮,能不能顺顺当当运到通州!江南河道,可是不太平得很……”

盛京,户部衙门。

新任户部承政英俄尔岱,看着手头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眉头紧锁。

一份来自郑王佟尔哈朗的“整饬旗务大臣”行辕,措辞强硬,催拨正蓝旗重整所需粮食、甲械、马匹、耕牛,言明“溃散旗丁陆续归旗,嗷嗷待哺,若因粮秣不济再生变故,恐伤皇上仁德,亦损八旗根本”。

另一份,则是期联络上了一批新的货。

不止粮食,似乎还有盐和铁料,数量不小,正设法运入。这货从哪里来,不言而喻。

英俄尔岱是佟尔衮的亲信,自然明白摄政王对佟尔哈朗借正蓝旗揽权的态度。

拖,是必然的。可拖也要有拖的技巧和限度。

眼下,郑王打着“皇命”和“八旗大局”的旗号,逼得很紧。而南朝那边,楚军据守锦州,开春后必有动作。

八旗各部经过去年大战,损失惨重,确需补充,粮草、军械,无一不缺。

佟尔哈朗要粮要饷,固然是扩充实力,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实情。

“南朝内斗,粮商资敌……这粮食,盐铁……”英俄尔岱手指敲着桌面。

密报所言若真,能通过渠道买到大批南朝的粮食,甚至盐铁,哪怕价钱惊人,也能极大缓解己方压力。

同时让佟尔哈朗催粮的借口不那么有力。此消彼长,对摄政王一派有利。

可这其中风险巨大。资敌之名且不说,南朝商人如此大胆走私军需,所求为何?

仅仅是钱吗?还是有意拖延战事,以求暴利?这背后的水,太深。

他沉吟许久,最终提笔,在佟尔哈朗的催粮公文上批道:“据实核计,量力拨付,分批运送,以观实效。”

既不完全驳回,也不痛快答应,先给一小部分,看看这位郑王到底有多大能耐,又有多大的决心。

至于那份关于南朝走私粮草盐铁的密报,他则亲自收起,放入怀中。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去摄政王府,当面呈给摄政王定夺。

这带血的馒头,要不要吃,怎么吃,吃了会不会毒发,还得王爷亲自决断。

窗外,盛京的天空又阴沉下来,铅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

而千里之外的运河上,粮船首尾相连,沉默地破开初春浮冰,将南方的米粮、盐铁与无数不可言说的心思,一并运往那涡流深处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