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咱家这把火,既已点起,便不能教它轻易灭了!
告知老三、老五,联络更多言官,莫只盯着史家父子克扣军饷,要往大里说!
结党营私、欺君罔上、专权跋扈!蓟辽之地,快成他史家私兵了!陛下最忌何事?忌边将坐大!”
“是。还有,王家同谢家那边……”心腹语气忽滞,“咱们的人倒是得手了,彼等自湖广采办的一批粮船,在长江口外‘意外’触礁。只是……”
“只是什么?”徐启泰皱眉。
“只是咱们遣去行事的人,失手被王家拿了活口。且…且沉没那几船,听闻装的皆是粗粮。
王家谢家折损不大,反借题发挥,倒打一耙。
彼等已通过都察院张御史,参奏我徐家为垄断粮标,不惜勾结江湖匪类,毁坏朝廷军需,其心可诛。奏本恐已递进去了!”
“什么?!”徐启泰霍然起身,面色骤变,“粗粮?活口?王崇礼、谢衡之…好,好得很!
原来彼等早备下后手,竟拿粗粮做饵,反来算计!”他胸口起伏,没成想对方将计就计,反抓他一个把柄。
“这…这如今怎生是好?张御史乃谢衡之同年,素有清直之名,他若出面,恐怕……”
徐启泰眼中凶光一闪,反冷笑道:“慌什么!沉船是真,咱们的人被擒亦是真,然‘勾结匪类、毁坏军需’这等大罪,无有铁证,单凭一口供,扳不倒我徐家!
教老三在京中即刻打点,反诉王家谢家督办粮草不力,贻误军机!
再使咱们的御史,弹劾张御史收受王、谢贿赂,构陷忠良!把水搅浑,看谁更惧查!彼等折了几大船粮,此刻恐比咱家更急!”
“是!”心腹忙应,又道:“与‘朴爷’的信……”
“照发!且需加急!”徐启泰脸上掠过一丝狞笑,“他史鼐、林晏枢欲速战速决?我偏要教他打不下去!
这仗拖得愈久,咱们的生意方好做!王、谢此番吃此暗亏,我看他拿何物与朝廷交割!
告知船把头,近日航道不甚太平,教船队分头走,行琉球、朝鲜外海,务将货运到!再者,船上该‘处置’干净的人,早早处置了!”
“那……朝廷若是查到咱们的船……”
“查到?”徐启泰眼中凶光毕露,“海上风高浪急,遭逢海盗、触了礁石,船只失踪,岂非常事?
但使银子使到位,登莱、天津那边,自有‘看不见’的路。
告知船把头,万一遭官兵截住……该当如何,彼等自知。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徐启泰自以为的狠辣决断与隐秘部署,通过某个“意外”生还的活口之口,已悄然化作一份密报,星夜送往金陵。
他眼中的“把水搅浑”,在对手看来,不过是按着预设的棋路,一步步踏入更深的局中。
与此同时,金陵,王宅密室。
谢衡之放下自松江急递的密信,面上不见惊惶,反带一丝讥诮。
“徐启泰果然动手,沉了我家几艘‘粮船’。他只道断了我等货源,便能于招标同朝廷跟前压我等一头?”
王崇礼慢条斯理品着茶,悠悠道:“他若知沉的是咱家早欲处置、专为他备下的陈粮朽米,怕不气煞。咱家‘损失惨重、痛心疾首’的状,可告上去了?”
“张年兄的弹章,此刻当已摆在通政司案头。罪名是现成的:为垄断粮标,勾结水匪,毁坏朝廷军需,其心叵测。”
谢衡之微微一笑,旋即正色,“然徐家必反噬,定攀扯我等以次充好。彼不知沉船底细,这番攀咬,反显其狗急跳墙,言辞不足信。”
“教他攀扯,教他闹。”王崇礼搁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闹得愈大,将来收网时,方愈显他徐家罪恶滔天,我辈忍辱负重。
徐启泰只道断我一批粮便可伤筋动骨?他忒急了些,急到未看清,那几船‘粮’同我等着紧之物相较,不值一提。”
谢衡之颔首,低声道:“最紧要之物,已安然北上。徐家船队与东虏交易路径、接货暗港、交接凭证,甚而……
彼等交接情景,咱家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记得明明白白。这些年费重金以相机留影,较之口供、账本更实在。但等时机一到,便是铁证如山。”
王崇礼捋须,缓缓道:“徐家敢资敌,无非仗着海路隐秘,朝中有人。
如今,彼既动用水匪,此乃现成‘匪患’罪名。
今上最恨的,便是吃里扒外、勾结外虏。
目下朝廷正要查边镇粮饷,徐家自跳出来,将更大把柄递与我等……告知张御史,徐家攀咬,不必硬顶,示弱即可。
教朝野都瞧瞧,是谁尽心王事反遭构陷,又是谁狗急跳墙、血口喷人。
咱家手中所握影图实证,未到图穷匕见之际,不可轻露。此刻,便教他徐启泰,并他那靠山,再得意几日。”
“只是,”谢衡之略有疑虑,“徐家此番发难,直指史家,恐亦有搅乱朝局,浑水摸鱼之意。陛下留中史鼐,其意难测……”
“陛下欲平衡,欲查,亦欲稳。徐家资敌乃死穴,然牵连太广,需一击毙命。
史家父子干净与否两说,然此刻系辽东前线支柱,陛下不会轻动。
徐家攻讦愈狠,陛下或愈欲保史家,至少眼下如此。”
王崇礼析道,“此于我有利。教徐家去冲史家,去触陛下忌讳。
我等只需静待,续为徐家船队留影,将其网络探明。
待其罪证足可抄家灭族,待陛下觉朝局可动荡以换边疆安稳之时……方是我等献上影图,为朝廷除害,亦为两家扫清障隘之机。
告知北边的人,盯紧了,徐家下批‘货’,何时出,行哪条线,与谁接头,务必详尽。”
两人相视,眼中俱是沉稳寒光。这场商战交织朝争之局,棋子早布,只待对手步步踏入深渊,而彼等所握致命实证,便是照彻这深渊末路的一道惊雷。
盛京,摄政王府。
佟尔衮斜倚暖炕,面色较前些时更差,然目光依旧锐利。多铎、英俄尔岱,并心腹谋士范文程皆在。
“南朝那边,消息确否?”佟尔衮咳了两声,问道。
范文程躬身:“王爷,千真万确。南朝户部右侍郎徐启明、都察院副宪徐启平,已于朝会发难,攻讦蓟辽总督史鼐、总兵史骁翎父子贪墨军饷、虚报兵额。
南朝皇帝已下旨核查。其内斗,已然表面化。另闻,王、谢等商贾与徐家因粮饷事亦生龃龉,相互攻讦,朝局更显纷乱。”
英俄尔岱补充:“再者,与咱们联络的朝鲜商人‘朴爷’传信,松江徐家愿供更多粮米,尚有盐、铁,索价虽昂,然许诺可安稳供货。头批货,已在路上。”
多铎兴奋拍腿:“妙极!狗皇帝!教你赢了一阵便不知天高地厚!自家人先斗起来了!哥,此乃天赐良机!”
佟尔衮却未见喜色,反缓道:“良机?或是。然徐家此时大肆走私粮盐铁器与我,所图为何?仅是为财?”
范文程沉吟:“王爷明鉴。徐家乃南朝望族,此举资敌,一旦败露,便是灭族之祸。
如此铤而走险,一为贪图暴利,二来,恐亦有意拖延战事。
战事拖延,南朝便需持续巨资投入,彼等掌控粮草物资之巨商,方有源源财路。甚而……战事不利,或更合某些人之意。”
“某些人?”多铎一怔。
“南朝朝堂,派系林立。望史鼐父子倒台,望辽东战事陷于泥淖者,不在少数。”范文程道,“徐家,或仅马前卒。”
佟尔衮颔首:“不错。此粮米、盐铁,是蜜糖,亦是砒霜。
我等吃了,可缓一时之急,却也易令南朝内部‘朋友’暴露,断长久来源。更易令南朝皇帝警觉,加紧清查。”
他看向英俄尔岱:“郑王那边,催粮如何?”
英俄尔岱苦笑:“仍是三日一催,五日一问。言正蓝旗已收拢旗丁近两千,然无粮无械,人心浮动。
话里话外,仍打着皇上旗号,说若饿毙旗丁,伤皇上仁德,坏八旗根基,谁也担待不起。”
“给他。”佟尔衮忽道。
“啊?”英俄尔岱与多铎皆愣。
“拨一批粮米、旧械与他。不必多,够他稳住那两千人即可。”
佟尔衮淡淡道,“他不是要重整正蓝旗么?教他整。整起来了,是要拉出去打仗的。
南朝楚军守在锦州宁远,坚城利炮。教郑王领他新练的正蓝旗,去碰碰。碰赢了,是八旗的功劳,是皇上威德。碰输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凉弧度:“正蓝旗最后这点骨血折了,皇上同太后,还能指望谁?郑王佟尔哈朗,还有脸再索粮饷,揽权弄势么?”
多铎恍然大悟,狞笑:“哥,你是欲借刀杀人?妙极!”
范文程却微蹙眉:“王爷,此计虽妙,然若郑王谨慎,不肯轻出,或太后、皇上不许其浪战……”
“那便由不得他了。”佟尔衮眼中寒光一闪,“南朝内斗,粮饷转运必受影响。
锦州、宁远楚军,一旦补给不畅,军心必乱。届时,我等机会便来了。
传令各部,加紧整训,囤积粮草。告知蒙古诸部,欲得粮米布匹,便以马来换,出兵助战!至于郑王……”
他看向英俄尔岱:“他不是欲为国分忧么?开春后,辽西前线的粮道护卫、小股侦缉,便多遣正蓝旗去。
教皇上同太后瞧瞧,彼等选的这柄刀,利是不利。”
“嗻!”英俄尔岱心悦诚服。
“再有,”佟尔衮末了道,“告知‘朴爷’,徐家的货,我等要。然价钱,需再压一压。
告知他,南朝朝廷已开始清查,他徐家的船,未必次次走运。除粮米盐铁,问问他,能否弄到火药,并……铸炮的工匠。”
多铎倒吸凉气:“哥,你欲……”
“锦州城头那些红衣大炮,你尚未吃足苦头么?”
佟尔衮闭目,语气疲惫而坚定,“彼能买咱家的人参东珠,咱家便能买他的火药工匠。
这世道,有银子,何物买不得?但看敢不敢,能否运来。”
盛京的密谋与南朝内部的龃龉,最终都化为一道道无形的催命符与一张张贪婪的网,落向那维系国运与私利的命脉——绵延千里的漕运与水道。
无数船只载着粮食、器械、阴谋与死亡,在各方势力的注视与算计下,驶向风暴将起的海域与边关。
千里之外,运河上,通往天津的粮船于墨夜中默然航行。
些船上载着王家、谢家补交的军粮,些船上,则藏着徐家通往辽东的“私货”。
更南的松江府外海,数艘悬着古怪旗号的海船,正升起风帆,驶入茫茫东海,所往乃是朝鲜西岸某处隐秘港湾。
而在京师,通州码头,贾琏同贾芸核罢新一批粮船数目,望着黑暗中仿若无尽的漕船,心头那份不安,愈发沉重。
王家同谢家粮船沉没的消息早已传来,随之而至的,却是都察院张御史弹劾徐家破坏漕运,及徐家一系反击王谢以陈充新的波澜。
徐家交割军粮依旧拖延,朝廷核查边镇粮饷的风声日紧,如今这粮船往来间,似也弥散着一股硝烟气……
时入二月末,京师西城,忠烈祠。
香烟袅袅,殿内光影沉静。长公主黛玉一身素净袄裙,由紫鹃、雪雁随侍,在正殿拈香,为锦州之战阵殁的将士与遭难的百姓垂眸默祷。长明灯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幽幽淌过。
礼毕,转至祠内僻静庵堂。妙元一袭青衣,素簪绾发,在此清修。
二人对坐,茶瓯轻烟微散,言语寥寥,偶一目光相接,便已尽意。
妙元眸色澄澈如秋水,只道在此日夜诵经,心甚安妥。黛玉微微颔首。
辞出庵堂,行经祠外一隅。黛玉脚步不觉停住。
对面杏花树下,设着一张简朴木桌,一位青衫公子正俯身向着几个衣衫旧却齐整的孩童,指尖轻点书页,温言讲解。
春风拂过,隐约送来零星“《左传》”、“仁人之言”等字句,清朗煦和。
紫鹃在旁低声回道:“那是嘉定伯府的周公子。妙元师傅提过,他得了闲便来,替左近孩童补讲些社学里未尽的故典。”
黛玉静望了片刻。风来,撩起帷帽边缘的轻纱。公子侧影温润,孩童皆仰着小脸,目光紧随他指点文字的手指。
她未发一语,转身登舆。“回宫罢。”声气轻似自语。
轿帘垂落,将那一树杏花、几缕春风与断续的书声,俱隔在外头。
羽林骑士马蹄声起,甲胄在渐暖的日头下浮着淡淡光晕。
千里之外的锦州城头,朔风依旧呼啸,却已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属于季节深处的、更复杂的意味。
史骁翎按着冰凉的垛口,极目北望那模糊的地平线。
父亲自京师快马传来的密信便揣在怀内,字里行间的沉重与叮嘱,几乎透纸而出。
“徐家发难,朝廷核查在即,万事谨慎,账目清白,军心务必稳住……”
他身后,是历经血战尚未全然修葺的城墙,是城中略显疲惫却仍警惕的将士。
更远处,是广袤而危机四伏的辽西大地。敌寇便在北方虎视,而身后的朝廷,暗箭已悄然离弦。
史骁翎握紧了腰间刀柄。这辽东的天,恐又要变了。远处,紫禁城宫阙层叠,默然立在午后的光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