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天寿山陵下议追尊,广宁卫荒野布杀阵(2 / 2)

林琰沉默片刻,缓缓道:“记得。眉眼与你颇有几分仿佛,只是更温润些。

她常说,玉儿性子虽敏,心却是最重情的。”他难得提起早逝的母亲,语气里也带上一丝感怀。

“这些年,我常常梦见他们。”黛玉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醒来总觉得,在这宫里虽好,但总像少了什么……许就是那份再无拘束的骨肉亲情罢。

哥哥如今是一国之君,万几宸翰,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兄长。能一同去祭拜父母,于我而言,比什么都紧要。”

这番话,情真意切,毫无雕饰,全然是一个失怙失恃的女儿对父母的追念,也是一个妹妹对兄长仅存的亲情依托的珍视。

它暂抛开了朝堂的机锋与算计,只余下最朴拙的人伦之情。

林琰心中亦被触动,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沉声道:“我明白。所以这次去,不止是国礼,更是家祭。

我们兄妹二人,好生陪父皇母后说说话。”

黛玉感受到兄长手上传来的温度,眼中水光更盛,却是含着泪微微一笑,用力点了点头:“嗯。”

待这份情感的涟漪稍稍平复,林琰才重新拾起思虑,语气已比先前和缓了许多:

“不止是祭奠父皇母后。”林琰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几上轻轻划着,“朕思虑已久。

我朝肇基以来,追尊先祖,至皇考而止。然开国创业,非一世之功。

自太祖皇帝提三尺剑,披荆斩棘,太祖......高祖、曾祖、祖父,历代先人栉风沐雨,筚路蓝缕,方有今日之基业。

他们生前虽未及帝位,然功德巍巍,福泽绵长,方庇佑朕躬,得承大统。”

他看向黛玉,眼中神色清晰而坚定:“朕欲借此番清明祭陵之机,自太祖以下,皆上皇帝尊号。

并制册宝,于天寿山陵区择吉地,设衣冠冢或神位,一体奉安祭祀。

从此,我朝祭祀之礼,当更为完备,以彰孝思,以明统绪。”

黛玉方才沉浸在自身对父母的思念中,此刻闻听兄长要追尊历代先祖,心中那点哀戚自然而然地化作了对家族源流的感怀。

她轻声道:“皇兄此念,是真正的慎终追远。女儿家虽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也知‘根本反始’之意。

追尊先祖,让他们共享后世香火,是子孙的孝心,也是告诉天下,我林氏一门,自有其厚德累功的根基。

父亲若知皇兄有此光大前人之心,必也赞同。”

她的回应,巧巧地从个人对父母的小孝,延展到了对家族先祖的大孝,情感上一脉相承,显得格外真挚自然。

林琰微微颔首:“此乃国之大事,礼部、太常寺、钦天监、工部乃至翰林院,皆需全力以赴。

仪典、尊号、册宝、陵址、工程、乐章、祝文……桩桩件件,皆需反复议定,不容有失。够他们忙上一阵子了。”

黛玉此时已全然明了兄长用意,但她的思绪仿佛还萦绕在“家族”、“祭祀”之上,顺着这话轻声道:“这是自然。

如此盛典,关乎礼法统绪,更是向天下彰显皇兄以孝治国的仁心。

群臣若能领会此意,尽心办差,将心思用在光耀皇族先德的正途上,而非互相倾轧,于国于家,方是真正的福祉。”

“盛举之后,当有恩泽,方显圆满。”

林琰接口,语气恢复了平静与笃定,“为庆贺追尊历代先祖之大典,朕决意,于今岁秋闱之后,增开恩科,取天下士人,为国选才。”

恩科!黛玉眼中光芒微动。

她此刻的心境,因方才谈及亲情孝道而显得格外柔软通透,闻言便道:“这是莫大的恩典。追尊先祖,是光耀门楣于过去;

加开恩科,则是泽被才俊于当下,绵延国祚于未来。皇兄思虑,果然周详深远。

天下读书人苦读求进,如今多一重机缘,必感念天恩浩荡。

便是父亲在世,也常感慨寒门仕进之难,若能见得兄长如此施恩于士林,不知该有多欣慰。”

她再次将话题与逝去的父亲隐隐相连,让这开恩科的决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承继先人仁德之志的色泽。

“但愿他们,当真有事可做,有恩可感。”林琰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含义复杂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中初萌的绿意,“你近日也预备一下,祭陵大典,你需陪同前往。

另者,这两桩事,尤其是恩科,消息传出,宫内宫外,难免有些议论打探,你心里有数便是。”

“我明白。”黛玉敛衽应下。她望着兄长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方才片刻的亲情流露,教她更清晰地瞧见兄长厚重龙袍下的那份孤独与负重。

他此刻布下的棋局,追尊与恩科,固然是精妙的谋略,但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一份借祭祀之礼,寄托对父母、对家族深切情感的私心罢。

“哥哥,”黛玉忽然轻声唤道,待林琰回头,她柔声道,“祭陵那日,我想亲手插一瓶父亲最爱的梅花,再为母亲供上她素日喜欢的几样清淡点心。可好?”

林琰望着妹妹清澈而恳切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好。依你。”

前朝的硝烟或许未散,然此刻长春宫的暖阁里,血浓于水的亲情与沉甸甸的追思,为即将拉开的宏大帷幕,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温润底色。

一场朝堂闹剧暂落,然其引发的波澜与杀机,却愈发汹涌地奔流开来。

却已化为实质的寒流,迅速漫卷向帝国的四方疆域。

就在京师的廷杖声响起前后,千里之外的辽东,广宁前屯卫外,野地。

寒风卷过枯草,带着冰碴子的气息。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押送着数十辆大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前行。

车上插着正蓝旗号,但看押的兵丁,衣甲混杂且破旧——有锈迹斑斑、布满刮痕的旧棉甲,也有明显大了一号、用绳子勉强捆紧的皮甲。

队伍里,头发花白、面容黧黑的老卒与脸庞稚嫩、眼神里带着茫然或强作凶狠的半大孩子混杂一处,行动笨拙,紧张地东张西望。

只有少数瞧着精悍些的,是佟尔哈朗从自家镶蓝旗拨来充作骨干的包衣阿哈,正低声呵斥着,努力维持着队伍不散。

这正是郑王佟尔哈朗“重整”后的正蓝旗,各旗“归还”来的,不是行将汰换的老头子,便是未成丁的半大孩子,青壮极少。

佟尔哈朗也不着恼,先拿包衣阿哈凑数搭起架子,让有经验的老头子指点着半大孩子,练着再说。

车队中央,一辆遮盖严实的粮车上,佟尔哈朗的心腹,甲喇章京富察马非,眯着眼打量着两侧寂静的山林。

他奉命押送这批“粮草”前往一处靠近楚军活动区域的废弃墩堡,以为诱饵。

“王爷这招,能成么?就靠这些老的老、小的小……”旁边一个镶蓝旗拨来的包衣头目小声嘀咕。

富察马非哼了一声:“再老,也见过阵仗!再小,见见血也就成了!

锦州那边南朝的粮饷接济都慢了,这些泥鳅,肯定也缺吃少穿。瞧见粮车,还能忍得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着,打起来让老卒带着那些小子,别真拼命,护着粮车慢慢退,引他们到老鸹沟。

镶蓝旗的巴牙喇在那儿候着。咱们的差事,就是练练这些新丁的胆子,顺便……给摄政王和皇上,送些‘捷报’。”

车队继续前行,速度刻意放缓。果然,进入一片丘陵地带时,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唿哨!

无数身影跃出,穿着破旧棉服和两裆甲却动作矫健,手持刀矛弓箭,呐喊着冲杀下来,目标直指数十辆粮车!

“敌袭!是尼堪的义勇军!结阵!护住粮车!”富察马非大声呼喝,脸上却并无多少惊慌。

队伍登时大乱,老卒们嘶哑着吼叫,连踢带打地将吓懵的少年们聚拢,在包衣骨干的协助下,勉强结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将粮车护在中间。

义勇军攻势凶猛,很快与东虏绞杀在一处。阵中不时响起少年凄厉的惨叫和老卒愤怒的咒骂。

战斗并无太多悬念。这支混杂的队伍很快不支,伤亡增加,圆阵开始瓦解。

富察马非依着计划,下令“溃退”,丢下十几辆粮车并部分伤亡者,朝着预定方向“狼狈”逃去。

义勇军见状,一部追击,大部则迫不及待扑向粮车。

然则,当他们掀开粮车上的苦布,却发现不少麻袋里装的是掺了沙土的陈米,甚或干脆是稻草。

领头的中年义勇军首领脸色一变:“中计了!快退!”

却已迟了。沉闷的号角声从四周响起,伏兵尽出!

镶蓝旗的精锐巴牙喇从三面山林中策马涌出,衣甲鲜明,刀弓犀利,顷刻将抢夺粮车的义勇军以及追击的部分义勇军反包围起来。

接下来的厮杀近乎屠戮。仓促遇伏、阵型散乱的义勇军,面对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镶蓝旗精锐,抵抗迅速崩溃。

那支正蓝旗的“溃兵”也在富察马非的率领下返身杀回,与镶蓝旗合围。

一些方才经历了初战、眼带血丝的少年,跟在老卒和包衣身后,也开始凶悍地砍杀溃散的敌人。

鲜血染红了枯草与泥土。义勇军几乎被斩杀殆尽。

富察马非瞧着战场,对部下厉声道:“去,拣十几个受伤没断气的,手脚捆结实了,带到那边空地上跪好!”

他接着扫了一眼周遭那些喘息着、有些还因着头一回杀人而双手发抖却目光已有所不同的小旗丁,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提高了嗓门:“兔崽子们,仗打完了?早呢!

都瞧见那些跪着的尼堪了么?拎上你们的弓,去牵马!老头子们,教他们怎么在马上开弓!”

在老卒的呵斥并示范下,幸存的数十名幼丁手忙脚乱爬上战马,挽起对他们而言仍显吃力的骑弓。

富察马非策马来到空地一侧,马鞭指向百步外那排被死死按住、挣扎怒骂的受伤俘虏。

“听着!策马冲过去,跑到离他们十步的地方,放箭!射脑袋,射心口!

谁要是手软射空了,或是吓得尿了裤子,今晚就别吃饭,给全甲喇刷马厩!”

他啐了一口,“都愣着作甚?驱马!冲!”

马蹄声杂乱地响起。第一排七八个少年脸色惨白,夹着马腹,哆哆嗦嗦冲向那些充作活靶的俘虏。

有的在马上颠得东倒西歪,有的闭着眼胡乱松开弓弦,箭矢歪斜地扎进土里,或勉强擦伤俘虏的身子,引来几声痛苦的闷哼并更激烈的咒骂。

“废物!腰挺直!眼睁开!瞄准了!”老卒的鞭子并斥骂在身后响起。

第二排、第三排……在不断重复的冲锋、呵斥与血腥景象的刺激下,幼丁们的动作渐次少了些慌乱,多了些狠厉。

一支支箭矢开始较为准确地钉入俘虏的躯体。

当一个俘虏被一箭射穿咽喉,嗬嗬地倒下去时,近旁马背上一个半大孩子先是怔住,随即眼中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异样光芒。

富察马非这才驱马缓行,用刀尖随意拨弄了一下几具尚带温热的尸身。

他走到一辆粮车旁,对随行的笔帖式道:“记下,我正蓝旗于前屯卫外巡弋,遭遇楚军哨兵数百,激战半晌,阵斩一百七十余级,生擒十余,皆于阵前依法处决。

我旗新丁奋勇,初战破敌,更于战后精练骑射,胆气已足。伤亡……酌情报一些。

对了,那几个戴八瓣盔像头目的,脑袋砍下来,用石灰腌好,单独装匣,郑王要献给摄政王和皇上验看。”

“嗻!”

远处山岗上,佟尔哈朗披着大氅,冷眼瞧着下方的屠戮与那场残酷的“演练”渐渐止歇,瞧着那支残存的、混杂的队伍开始懵懂地打扫战场。他身边站着那名神色阴鸷的心腹幕僚。

“主子,这下,粮草‘被劫’的部分有了交代,斩获的首级也够分量。摄政王和朝廷那边,应能暂时堵住他们的嘴了。

新兵蛋子这么见一回血,练一回手,抵得上在校场摔打半年。”

幕僚低声道,“只是……用咱们镶蓝旗的精锐给正蓝旗练兵、挣功劳,摄政王若是知晓了……”

佟尔哈朗淡淡道:“无妨。本王给他瞧了他能用的刀,还附上了捷报。

老头子教,半大孩子学,真刀真枪见过血,拿活人练过胆,才晓得怎么杀人。

下回,或许就能当刀使了。至于佟尔衮,”他顿了顿,“他只要刀快,哪管磨刀石是哪儿来的。

告诉富察马非,紧着收拾,把人带回去,接着练。”

他望向南方,锦州城的方向隐约在望。“史骁翎……听闻你后方也不太平?咱们的日子,都还长着呢。”

锦州城头,史骁翎接到了父亲愈加急迫的密信,也接到了前线哨探关于小股义勇军中伏,伤者被俘后尽遭虐杀的噩耗。

他攥着信纸,望着城外苍茫的大地,心头如同压上了沉重的铅块。

远山沉寂,荒野无声,唯有刺骨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城头的旌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