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的朔风吹不散泥土里新渗的血腥。四座前沿哨堡的残骸上,焦木与断旗在风里呜咽,似一曲未终的挽歌。
然而,死亡的寒意并未凝冻这片土地,反似淬火的铁汁,将一桩更为坚刚的物事浇铸进幸存者的骨髓深处。
“打谷场议事”成了各堡屯不成文的规矩。暮色四合,操练方罢的庄丁、庄头,乃至靖安署的吏目,便聚在空场之上。
火把噼啪,映着一张张被硝烟与仇恨镌刻过的面庞。
“天杀的鞑子,奸猾得紧!”脸上带着新疤的老卒哑声道,他是从磐石庄轮调来的教头,“专拣天未明、人最困、哨子打盹的时辰摸上来!往后值夜的,都把眼皮子拿棍子支棱起来!”
“他们马快,箭刁,”在袭扰里丧了兄弟的庄丁闷声道,话音却字字清晰,“白日里佯攻袭扰,入夜方动真格。
冲上来放一轮箭,扭头便跑,专射露头的。
待你阵脚乱了,再驱赶朝鲜人、野女真并掳去的汉民填壕沟、扒缺口……咱们的火铳,得留着招呼后头那些骑马的真鞑子!”
“正是!心要狠,手要稳,瞄准后头穿甲骑马的打!”
“白刃战吃了亏,”左臂吊着布带的汉子咬牙道,“咱们的人挤作一团乱捅,鞑子却三五成群,刀盾配搭得熟……不能这般蛮斗。
教官教的刺枪阵,须得练透!十二人分作三组,互为犄角,同进同退!”
“火!他们惧火!矮墙后多备火油罐、柴草捆!
夜里摸黑瞧不真切,便掷火把、射火箭!照得亮堂了,铳子才好认人!”
一个略年轻、带几分文气的庄丁挤上前——这几年庄里重设社学,不少后生已识得常用字。
“还有那手榴弹!那物事近处好用!鞑子冲得猛、人攒在一处时,不必等贴到脸前,估摸好距离,拉了弦便往人堆里撂!一炸一片,好歹能挡上一阵!”
“炮!咱们那几门炮打的是甚行货!”原边军炮手捶胸顿足,“装药的手直哆嗦!炮位也安得不是地方,轰不着冲阵的马队!
下回,炮须架在能瞄着他们来路的坡上,装药用竹筒子量死,半撮也不能差!炮手操练还得加码!”
这些用血换来的见识,零碎、夹杂着俚俗的咒骂,却字字有千斤之重。
靖安署派驻各庄的吏员,就着火光,用最直白的话语将这些“战法”一条条录在粗劣的毛边纸上。
识字的庄丁也围拢来,补充、争辩,务使每一条都贴合实战。
“防夜袭三要:警哨加倍,暗桩外放,火把常明。”
“辨敌:佯攻多为疲敌扰阵,真夜袭时前驱多无甲踉跄,真虏在后控弦骑马。铳子先击骑马贯甲者。”
“近战:三组合为‘刺猬阵’,背脊相靠,枪刺外指,不散不乱。”
“用手榴弹:敌聚众冲近,估距掷其群中,可挫敌锋。”
“用火:夜战燃物必备,照敌踪,惊敌马。”
“用炮:炮位择高临要道,药量定准。炮手须加操练,心稳手准。”
沾着泥土与硝烟气的“条陈”,被快马递送往邻近皇庄,送往靖安署设在义州的汇总所在。
署里老文书将其整理、归并,纂成薄薄一册,没有之乎者也,通篇皆是“要怎地”、“莫怎地”、“瞧见甚便打甚”。
册子用廉价毛头纸印制,发回每一处皇庄,每一支哨队。
教头们持着册子,佐以老卒讲述,在沙盘上推演,在打谷场操练。
炮兵拉至野外反复测位、演熟装填;手榴弹的投掷远近与时机,被一遍遍强调模拟。
复仇的渴望与求生的本能,乃是最好的师傅。操练的吼声愈发震耳,刺枪突刺更见狠准利落,轮射的硝烟一次较一次齐整。
新补入的庄丁,听着幸存者用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腔调描摹战场景况,眼底最初的惊惧,渐渐被一种冰凉的专注所取代。
这些经鲜血反复淬炼出的存身之法,正以最蛮野的姿影,在一座座皇庄间蔓延滋生。
而千里之外的盛京,巍峨宫阙之内,却回荡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声响。
十岁的小皇帝福临端坐宽大的龙椅上,双脚尚不能及地。
摄政王佟尔衮立于御阶之下,声若洪钟,透着捷报特有的昂扬。
“仰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日前我军遣精骑四出,摧破南蛮新设堡寨四处,斩获颇众,扬我八旗军威!
南蛮所谓皇庄护卫,不过乌合之众,一战即溃,足见其外强中干。
我军正宜乘此胜势,续寻隙而进,必可犁庭扫穴,恢拓疆土!”
小皇帝稚嫩的面庞上毫无表情,只微微颔首。周遭侍立的王公大臣立时发出阵阵附和与赞叹之声。
殿宇巍峨,颂圣之音在梁柱间盘桓,仿佛前线的厮杀与泥泞,不过是彰显天佑神武的点缀。
佟尔衮的目光掠过御座上那小小的身影,神色恭肃,心底却澄明如镜。
捷报自然须如此敷陈,方能鼓舞朝野,稳固他摄政的权柄。
前番试探,折损远非奏报中那般“轻微”,然眼下,他需要连续的“捷报”来维系八旗锐气,挤压南边的余地。
纵使代价不菲,胜利的姿态此刻断不可缺。
他袖中的手指无声轻叩。盘山驿一线,皇庄与楚军防区犬牙交错,这便有机可乘。
那些新立的庄子,护卫、工事皆未周全,恰是最软的“柿子”。若能从此处撕开裂口,便可直插楚军辽西防线的侧后。
福临垂着眼,指尖在冰凉滑润的扶手龙头上轻轻划动。
晨间,太后并经略大学士洪承畴已将实情细细剖与他听了。
他抬起眼,望向阶下的摄政王,童音清越:“皇叔父摄政王与将士们辛苦了。我军威武,朕心甚慰。”
佟尔衮躬身:“此臣等分内之事。”
“传令,”回到王府,佟尔衮对着心腹将领,声调里已无殿上的温度,只余下冰冷的决断,“加派游骑斥候,盯死盘山驿以东那些新起的南蛮庄子。
布防、换哨、粮道、援兵线路,给本王一一探明。朝鲜、野人那边,掳人的动作莫停。
各旗整备战事,甲胄兵器勤加检点。下一回,”他略顿,眼中锐光一闪,“本王要的不是试探。是实实在在地,砸碎它几颗硬核桃。林琰小儿,看你拿甚么来填!”
关外的风,裹挟着佟尔衮冰凉的杀意,似乎也吹向了山海关。
山海关行辕的望楼上,林琰远眺东北,手里捏着一份新送来的、字迹潦草的“皇庄防戍纪要”。
他知道,佟尔衮不会止步,下一次的“试探”只会更狠、更准。
“以战练兵”是条血路,却不得不行。练兵的前提,是须有人活着练下去。
“传宣力伯雷亢。”
未几,身姿挺拔、面庞刻满风霜的宣力伯雷亢大步登上望楼。“陛下。”
林琰将纪要递过去,指尖点在地图盘山驿那片区域。
“瞧瞧。这是前线用血换来的东西。佟尔衮想啃下皇庄,敲骨吸髓。咱们不能容他这般轻易得手。”
雷亢迅速扫过纸面,眼底一沉。“鞑子战法刁钻,咱们的人……付了代价。”
“代价不能白付。”林琰转过身,目光落在雷亢脸上,“盘山驿那边,冯紫英的主力是筋骨,新设的皇庄是血肉——亦是鞑子最想撕开的口子。
筋骨不可轻动,然血肉若被撕烂,骨头便也露出来了。
皇庄里,是方才安置下来的百姓,是分到田亩、看见盼头的人。
他们拿起器械守庄,是信朝廷,是护自家的窝。朝廷的兵马,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白白淌血。
百姓就是江山,江山就是百姓,不能成为一句空话,你须带府军前卫过去。”
雷亢神色一凛:“臣该如何行事?”
“藏起来。”林琰言简意赅,“你部混在辎重车队里过去,莫进大营。
冯紫英会为你安排几处靠近前线、又可隐蔽的驻扎所在。你的差事只一条:当根钉子,也当条退路。
仗打起来,若哪处庄子危急,你的人要能即刻顶上去,稳住阵脚,或是将里头的人——尤其是那些打过几仗的老卒——给接应出来。
人比地要紧。人活着,见识方能传下去,兵才练得出来。
倘有机会,鞑子某部冒进了、脱节了,你便狠狠打。用你最趁手的打法,干净利落。既杀敌,也让各庄的护卫瞧瞧,仗该怎么打。
平日无事,让你的人分散到各庄去,不指挥,只切磋。
将你们练熟的那些小队配搭、火器用法、工事修筑,同他们一道揣摩、一道演练。”
雷亢默默听着,胸膛微微起伏。这差事不显山露水,却要紧得很,也险得很。
“臣,明白了。”他抱拳,声如铁石,“府军前卫九千人,便是陛下钉在盘山驿的一颗暗钉。
鞑子伸手,便扎穿他的手掌。庄子里的人,臣必尽力护持。”
林琰拍了拍他坚实的铁环臂:“保重。佟尔衮狡猾,你们藏好,看准了再动。朕与冯紫英随时通着消息。”
“陛下放心。”雷亢眼中掠过沙场老将才有的冷光,“他想捏软柿子,咱就让他捏一手的铁蒺藜。”
次日,山海关内,一队队辎重车缓缓驶出。
粮秣、火药箱堆积如山,押车的“民夫”步履齐整,目光警醒。
车轮碾过官道,留下深深辙印,悄无声息地,没入东北方向初春坚硬的土地里。
关外的风,一日暖过一日。盘山驿外围,新垦的田亩已泛起绿意,而新立的堡寨则日夜赶工,夯土声不息。
皇庄护卫操练的号子,与远处山林间隐约飘来的、被掳掠百姓的断续哀哭,交织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上。
当大楚的精锐乔装为民夫,悄然东进之际,在帝国的东南腹地,另一条为战事输血的隐秘脉络,也正随着潮汐涌动。
松江府,黄浦江畔,徐氏别院。
徐启泰放下密信,信是代号“朴顺昌”的朝鲜商人经由秘密渠道送达的,措辞恭谨,催货却急。
清单上罗列着比上月又多出三成的米粮、棉布,及一批格外注明的“上等闽铁”。
他知晓这些东西一旦出港,终究会流向鸭绿江对岸。利钱丰厚得骇人,风险亦如影随形。
“大爷,这笔单子……数目太大了,近日海上风声紧,咱们几条常走的线路,似有官府的巡船增添。”心腹管家低声提醒,额角见汗。
“风声紧?”徐启泰冷哼,“哪回不紧?朴顺昌这条线走了这么多年,何时出过纰漏?
他背后是东虏哪位贵人,你我心知肚明。人家先付一半货款,便是最大的担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决绝:“吩咐下去,老规矩,用那几条悬朝鲜旗的旧船,水手只用家生子并签了死契的。货物分散采买,在舟山外海小岛汇集装船。
交割地点……此番朴顺昌要得太靠北,回信与他,只能在老地方,至多再往北五十里,断不能再近。”
他声调压低,“近日市面上,是否有些不明不白的货,也在走朝鲜?还打着咱们‘徐记’的名号?”
管家神色一凛:“大爷明察。底下几位掌柜确有风闻,有批数目不小的粮、布、铁,自苏杭一带汇集,走的亦是朝鲜航线。
货主隐秘,出面办事皆是生面孔,用的船引、关防,隐约有咱们‘徐记’的影子,可咱们自家账上对不上。
仿佛……背后是江南那边根基极深的世家在操持,手脚极是干净。”
徐启泰眼神锐利起来:“查!让老四亲自去盯这条线。想借我徐家的名头牟利,还想把雷埋在我家院子里?天底下没这等便宜事!”
管家领命而去。徐启泰的警觉并非空穴来风,他隐约触及的,是一个远比“朴顺昌”更为庞大、更为古旧的阴影。
此刻的他并不知晓,那股“不明货流”的背后,盘踞的正是江南根深蒂固的吴越钱氏。
原来,钱家早在多年前,便窥见徐家与“朴顺昌”之间这条生财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