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议条款暗伏长远计,拆墙垒明筑镇远城(2 / 2)

至暮色四合时,首拨三百车粮秣已装载毕。

“孟左令,此些粮车走官道抑或小路?”庄头请示。

孟星魁望东北方绵延群山:“官道平坦,然关卡重重。

走白羊峪小路,虽崎岖难行,然可直插山海关外,省三日路程。”

“然小路险峻,夜间实难行——”

“点起火把,昼夜兼程。”孟星魁斩钉截铁,“陛下于辽东候粮草,殿下手谕中写‘最急之务’,便是天上下刀子,粮车亦不可停。”

深夜,蓟北山道上,一条火龙蜿蜒向北。车轮轧过碎石之响、马蹄声、吆喝声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血色未褪之残月。

两日后,徐启宁方于户部衙门正堂参加部议。

堂上,其翻开厚重则例,一条条陈说调拨粮秣所需程序。

说至“用印须尚书、左右侍郎齐备”时,特意看史鼐一眼。

“诸位同僚,非本官迂执,实乃国法如山。”徐启宁环视堂下神色各异之官员,“史尚书想必亦深知此理。”

便在此时,一名小吏匆匆入内,于徐启宁耳边低语数句。

徐启宁脸色微变:“何时之事?”

“已、已三日矣……乃长公主殿下特旨,径自蓟州皇庄调发,用陛下亲设之急递粮道……”

徐启宁霍然起身,袖袍带翻茶盏。其张口,然发不出任何声。

堂下传来低低议论声,不知谁轻哼一声:“倒是赶得巧,咱们此处章程尚未念完,彼处粮车已快至辽东矣。”

七月初六,辽阳。

御帐中,林琰方与诸将议毕军情,接京师八百里加急文书。

展视之,乃黛玉亲笔所书,详陈粮草延误原委及应急措置。

“好,好一个徐启宁。”林琰将文书递与身旁蓟辽督师、兵部尚书林晏枢,冷笑一声,“朕于前线鏖战,有人于后方使绊子。”

林晏枢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当机立断,启用皇庄存粮,走白羊峪捷径,粮草不日即可抵营。

然耽误此十余日,乘势北上收复沈阳之战机,恐……”

林琰摆手,望帐外猎猎旌旗:“粮草既至,军心已稳。战机虽失,来日方长。”

其默然片刻,眼中冷意稍敛,闪过一丝赞许:“朕这妹妹,倒未令朕失望。”

同日,长春宫。

紫鹃为黛玉卸下鬓间最后一支珠钗,低声道:“靳一川打听出矣。徐侍郎之妻弟,上月方接漕运总督衙门一份肥差。

而漕督总督之连襟,正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十日前,职方司方驳辽东军请调蓟州驻军协防之呈文。”

黛玉望镜中己苍白之面,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卡粮草、阻援兵,双管齐下,欲令皇兄于辽东进退不得。”其接过雪雁递上安神汤,“此般算计,倒真是周全。”

“殿下,可要处置徐侍郎?”

“急甚。”黛玉吹汤药上升腾热气,“粮道已通,皇兄知我措置,必能安心作战。徐启宁此辈……且让其再蹦跶几日。待皇兄凯旋,自有圣断。”

其饮尽汤药,苦味于舌尖弥漫,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窗外,更鼓声声。

七月初十,楚军兵临盛京城下。

然辽阳城之激烈抵抗延误战局。待辽阳光复,盛京已收拢各地溃兵,城防愈密。

此座东虏经营数十年之都城异常坚固。城墙以青砖包砌,高四丈余,外有护城河,引浑河水灌注,宽达五丈。

更因近些年准备,外城各处增设炮台、敌楼,防御森严。

楚军连攻三日,死伤两千余,虽埋设火药炸塌南面瓮城,守军却于外城内街巷以沙袋木石急速堆起多重街垒,铳炮箭矢如雨。攻势再度受挫。

七月十五夜,辽阳行营灯火通明。

“如此强攻,非一月不能下。”参军叶茂指地图,“且辽河河道淤塞,粮船转运不畅,军中存粮仅够半月。”

帐中一片凝重。亲兵忽来报:“水国使者郑亲王佟尔哈朗求见。”

众人一怔。坐于上首之皇帝林琰冷笑:“败军之将,来此作甚?”

“陛下且听其是何说辞,可好?”蓟辽督师林晏枢见林琰点头,便挥手,“宣。”

佟尔哈朗入帐,去冠解刀,深深一揖:“败军之将,不敢言勇。今特来为两军士卒百姓,求一线生机。”

“生机?”冯紫英挑眉,“盛京外城已破,顽抗不过徒增死伤。”

“将军明鉴。”佟尔哈朗不卑不亢,“内城尚且完固,粮草可支三月。

纵贵军能破内城,巷战逐屋争夺,至少尚需死伤万人,费时数月。

而贵军粮道绵长,辽东天气转寒,又能支撑几时?”

帐中诸将脸色微变。佟尔哈朗续道:“我家主上愿去帝号,永为藩属,岁岁朝贡。但求保留宗庙,使八旗子弟有一条生路。”

“痴心妄想!”赵猛拍案而起。

“赵将军息怒。”佟尔哈朗从容道,“辽东苦寒,地广人稀,天朝得其地,尚需耗资安抚移民。

今我主愿真心内附,总胜过两败俱伤,耗尽国力乎?”

林琰手指轻叩几案,沉默片刻,忽道:“若真欲议和,须依我四事。”

“陛下请讲。”

“其一,即刻止一切抵抗,交出全部外城。

其二,拆除盛京外城所有墙垒,内城墙削低至两丈。

其三,解散所设汉军八旗、蒙古八旗,士卒归农,原有八旗编制可保留,然员额须裁减三成。

其四,”林琰顿了顿,“另需赔银七百万两给天朝请罪。”

佟尔哈朗瞳孔微缩,沉默良久,方道:“此事…需禀明我家主上。”

“予汝一夜时辰。”

使者退去,帐帘落下。林琰环视帐中心腹数人——林晏枢、史骁翎、冯紫英等,沉吟道:“今其乞和,诸卿以为,当何以处之?”

林晏枢捻须稍思,徐徐道:“陛下,臣观其情状,实已势蹙力穷,然困兽犹斗。

若即刻强攻,固可一鼓而下,然必多损我精锐士卒,兼以粮秣转运维艰,若迁延至冬日,恐非万全之策。”

史骁翎会意,接道:“督师所言甚是。不若暂示宽允,外与之和,内修我备。

允其存内城、守宗庙,可安其疑惧之心。

待其防务松懈,而我辽阳、抚顺诸堡已成,粮草充盈,再观其衅而动,则事半功倍。”

冯紫英亦道:“史公之策老成谋国。条约中赔银分期、裁撤旗丁员额等款,皆是伏笔。

一二年后,其力必不能继,旗丁闲散亦易生事端。

届时朝廷无论以‘违约’抑或‘生乱’为由,皆可再兴问罪之师,名正言顺。”

林琰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

当夜,盛京皇宫,清宁宫。

大玉儿独坐灯下,面前摆着佟尔哈朗携回之议和条件。几位宗室亲王、贝勒皆在,个个面色凝重。

“太后,此乃自毁长城也!”礼亲王佟代善捶胸,“解散汉蒙八旗,赔银七百万两……”

“不允,明日楚军火炮便要轰击内城。”大玉儿声平,“外城街垒虽在,然军心涣散。尔等可知,今日已有汉军佐领暗与楚军接触?”

众人默然。

经略大学士洪承畴缓步而入。

“洪先生以为如何?”大玉儿问,目光于洪承畴脸上停留片刻。

洪承畴深施一礼,缓声道:“太后明鉴。南朝所提四条,看似苛峻,实则留有余地——不伤宗室性命,不迁内城百姓,犹允八旗存其编制。其所以急和,所惧者,不过粮秣不继、辽东早寒耳。”

“今楚军虽胜,然劳师远征,粮秣转运维艰。我朝若此时请降,可获最优之约。若待其粮草齐备、堡寨已成,则条款恐倍于今日矣。”

其压低声音:“不妨全盘接受,然需声明一切皆佟尔衮兄弟昔日专横跋扈、欺君罔上所致。

今皇上冲龄,太后贤明,愿去帝号,永守臣节。如此,南朝为彰仁义,必不加害。我等可暂忍一时,他日再图恢复。”

殿中一片死寂。郑亲王佟尔哈朗忽开口:“老臣有一言。佟尔衮、佟多铎兄弟已殉国,其长兄佟济格尚在。

此人原只两千甲兵,此些时日收拢两白旗溃兵三千,又填补包衣阿哈三千,竟将两白旗之架子重搭。

今拥兵近万,于军中颇有声威。前几日尚暗联诸将,似有摄政之意。若欲与楚议和,恐此人……”

殿内气氛骤紧。

大玉儿沉默良久,指节轻叩扶手,看向洪承畴。

见其几不可察点头,方缓道:“为保全宗庙,为八旗子弟留条生路,有些事不得不为。佟尔哈朗。”

“臣在。”

“明日一早,召佟济格入宫,商议防务要事。”大玉儿顿了顿,“待其入宫后……便以先帝遗诏,清理门户。”

佟尔哈朗浑身一震,终深深一揖:“臣遵旨。”

七月十六,清晨。

天色阴郁,乌云低垂。英亲王佟济格一身戎装,于亲卫簇拥下策马入宫。

其此数日意气风发,手下已有近万之众,朝中不少将领暗示好,隐隐有拥其为摄政之意。

“主子,”一名亲卫低声道,“太后突然召见,恐有变故。”

佟济格摆手:“楚军兵临城下,此刻正需团结一心。太后乃明白人。”

其望阴沉天空,笑道:“倒是此天气,恐要下雨。”

话音刚落,豆大雨点便砸下。佟济格催马快行,至清宁宫前下马,将亲卫留于宫门外,只身入内。

宫门于其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大玉儿端坐主位,两侧诸王分列,洪承畴立于御案旁。

佟济格抖披风雨水,正欲行礼,却见殿中气氛异常。

“英亲王佟济格,”大玉儿声清冷,“尔可知罪?”

佟济格一愣:“太后何出此言?臣近日整军备战……正欲”

“正欲效仿佟尔衮,行摄政之事,是乎?”代善冷冷打断。

佟济格脸色大变。正蓝旗固山额真伊尔德上前一步,取密信:“此乃尔与两白旗诸将往来书信,多‘主少国疑’、‘当有周公辅政’之语!”

“此乃构陷!”佟济格倒退半步,雨水自盔甲滴落,于地面晕开水痕,“楚军压境,岂可自毁长城?!”

“正因楚军压境,方需清除内患。”大玉儿起身,声转厉,“尔兄弟三人,佟尔衮、佟多铎专权跋扈,擅启边衅,致有今日之祸。

尔不思悔改,反欲效其故伎,私蓄兵力,图谋摄政。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来人!”佟尔哈朗高喝。

侍卫涌入,刀剑出鞘。佟济格环顾四周,见诸王皆冷眼相视,知今日已入死局,不禁惨笑:“原来尔等早已串通一气,欲用我之人头,向南蛮子乞和!”

大雨滂沱,雷声滚过。

“拿下。”大玉儿背过身去。

侍卫一拥而上。佟济格欲拔佩刀,却被数柄刀架住脖颈。

其死死盯大玉儿,又看其侧之洪承畴,忽放声大笑:“好好好!太后与洪先生真珠联璧合,一主内,一谋外,将我水国江山,拱手送人!”

佟济格被拖出殿外,咒骂声淹没于雷雨中。洪承畴面色不变,只微垂目。

其殿外亲卫闻声欲动,早被伏兵围住,刀戟加颈,顷刻瓦解。

“削去英亲王爵位,圈禁宗人府。”大玉儿背过身去,不再看之,“其部下兵马,由郑亲王、肃亲王暂领,严加看管,不得妄动。”

殿内重归寂静。大玉儿指尖微颤,洪承畴适时递上热茶,两人手指于杯沿轻触,又迅速分开。

“拟旨罢。”大玉儿闭目片刻,“准楚军所请,依约议和。

然需加三条:保留内城与皇宫,不移宗庙;只解散额外所设汉蒙八旗,原有满洲八旗编制保留;

赔银七百万两分十年偿付。再以哀家名义致书楚帝,言明一切罪责皆佟尔衮兄弟跋扈所致,今权奸已除,愿永守臣节。”

洪承畴躬身:“太后圣明。如此,南朝无再加兵之由。”

当日下午,雨势稍歇。

盛京内城门缓缓开启。大玉儿携十岁之福临,素服出降。身后,宗室百官皆去冠易服,跪迎王师。

林晏枢代表朝廷受降,宣读圣旨:去水国国号,改称“建州卫”;福临封龙虎将军、左都督、归义侯;解散汉蒙八旗,旗丁归农。

与此同时,楚军大批入驻辽阳,并以此为核心,西连锦州,东接抚顺,夜以继日修筑多处大型军堡,屯驻重兵,广积粮秣。

当日下午,楚军监督其拆毁外城墙垒。轰隆声中,此座雄城外围防御一段段崩塌。

辽阳新城墙上,林琰远眺沈阳方向,听完细作关于清宁宫变故之密报,嘴角微扬。

“佟济格被拿下矣?”

“是。削爵圈禁,部下被看管。”林晏枢道,“大玉儿此一手,既除政敌,又将罪责全推佟氏三兄弟。”

“洪承畴手笔。”林琰淡淡道。

“徐启宁弹章已递,户部震动,辽前线粮秣无人再敢怠慢。”

林晏枢禀报,“辽阳、抚顺、开原三堡,三月可成。屯粮五万石,两月可足。

届时已入深秋……佟济格旧部,已着人暗中接触。待时机成熟,自会‘发现’沈阳赶制甲仗、密谋复国之铁证。”

林琰颔首,望烟雨中沈阳城。

夕阳西下,余晖浸染辽阳新城之夯土,亦涂抹沈阳旧城之残垣,一明一暗,恍若隔世。解甲旗丁默默出城,回望故都,满面茫然。而辽阳新城内,夯土的号子、锻铁的锤响、运粮的步履,正伴着渐起的灯火,汇成一片潮音。

清宁宫深处,大玉儿独对孤灯,指间摩挲着一块温润玉佩——那是洪承畴某次深夜奏对后“无意”遗落的。殿外雨声潺潺,她望向南方辽阳,眼中唯余帝母的决绝与深藏的疲色。

浑河水涨,滔滔东去。条约墨迹在湿气中尚未干透,而新的暗流,已在雨声掩护下悄然涌动。

同日,京师雨夜,徐启宁于府中得密报,惊坐而起,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