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巧姻缘金玉联新契,暗波涛水荷结秘盟(2 / 2)

他上前一步,同贾宝玉一起扶住贾赦另一只胳膊,低声道:“老爷一路辛苦,先回屋歇着。”

众人簇拥着将贾赦送入早收拾妥帖的院落。因贾赦需静养,府中诸事自有分派。

宝玉依旧不管事,终日同清客相公们谈诗论画,或寻些新奇玩意儿顽耍,内宅庶务一应交由妻子。

宝琴本就聪慧爽利,嫁过来后更学着待人接物,处理家务井井有条,虽不及当年凤姐杀伐决断,却胜在周全细致,下人也都敬服。

林红玉作为贾芸之妻,又是王熙凤旧日心腹,如今在旁协助宝琴,里外传话、打点琐碎,十分得力。

二人常在一处商议,一个主意多,一个办事稳,倒配合得宜。

王熙凤如今一心扑在自己小家上,儿子贾英刚会走路,正是黏人淘气的时候,她看顾得眼珠子似的。

府里大事她依旧过问,但具体事务已放手大半,只在紧要处提点一二。

自龄官嫁于贾蔷,将宁府内宅打理得也算清净,贾蔷外头应对官中、亲朋往来,倒也支撑门户,两府如今各自安生。

府里重心,很快又转回将至的婚事上。巧姐出阁,是荣国府小辈中这些年来头一桩正经喜事,阖府上下都铆足了劲要办得体面。

王板儿之父王狗儿,今亦穿体面新衣,带着板儿母刘氏,备了丰厚礼物,正式上门过礼。

保媒的武安侯冯紫英和忠勇伯石光珠这两位连襟,自然也到场。

王狗儿今为皇庄主事,比当年在贾府打秋风时胖了些,脸上亦有红光,举止虽还有些拘谨,然说话办事已透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同见过世面后的沉稳。

他对贾政、王夫人、贾琏、王熙凤等,一口一个“亲家老爷”、“亲家太太”、“琏琏二爷”、“二奶奶”,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又不过分卑微。

刘氏是个朴实妇人,话不多,只随丈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同对未来亲家的敬畏。

她偷瞧几眼未来儿媳巧姐,见姑娘模样俊俏,举止端庄,心里更喜。

贾政见王家虽一时没落,然王狗儿父子今皆有官身,板儿更是前途可期,且为人踏实肯干,接待时颇为客气。

王夫人亦是满脸笑意,又见自家媳妇宝琴指挥丫鬟仆妇端茶递水、安排座次,处处妥帖,凤姐对板儿父母亦以礼相待,心中更定。

邢夫人陪着贾赦,也出来见了亲家,满脸是笑,拉着刘氏的手道:“亲家太太好福气,养了个好儿子!

板儿这孩子,二十正出头就做到四品,将来前途她的造化。”

她这话说得响亮,一面是真心为孙女高兴,一面也是说给屋里众人听,显摆这门亲事的好处。

赵姨娘在一旁伺候茶水,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子酸水又冒上来。

趁着换盏的当儿,扯了扯身旁周姨娘的袖子,压低了嗓子,撇嘴道:“哼,说什么前途不可限量,还不是泥腿子出身!

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儿。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做派,瞧那穿戴,那举止,哪里配得上咱们国公府的小姐?”

周姨娘只当没听见,默默退开半步。

王熙凤瞧着王狗儿夫妇,想到刘姥姥昔年情分,再看板儿今有出息,对这桩婚事已是十二分满意。

她难得亲自张罗,吩咐人好生款待,又拉着刘氏说会子话,问些家乡收成、身子可好等家常,气氛倒也和洽。

因是姻亲兼旧识,冯紫英与石光珠在仪式未正式开始前,站在廊下稍避闲人,低声叙话。

石光珠为人端方持重,话不多,此刻却带着几分感慨,低声道:“板儿这孩子,运气着实不错。倒让我想起自个儿当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些,“不但让世兄你得了个左都督的实缺,如今还能娶得国公府的千金,可谓双喜临门,福气不小。”

冯紫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同样压低声音:“他这功劳,说来像是动动嘴皮子,可这份眼力、胆量和恰到好处的时机,旁人求也求不来。

再加上陛下竟还记得与他幼时渊源,视他如自家子侄。既然简在帝心,我这做长辈的,自然要顺水推舟,扶他一把,岂不更好?”

石光珠略显诧异,侧头看他:“你是因为这个,才如此热心保这桩媒?”

冯紫英眉梢微扬,唇边笑意深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贤弟此言差矣。锦上添花不过顺手,成人之美亦是积德。

况且板儿既有这般造化,咱们替他保了这桩媒,来日他念着今日之情,于你我、于两家岂非都有益处?这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石光珠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我想左了,还以为……”

他话未说完,只见自家夫人贾探春从厅内步出,朝这边优雅一笑,那笑容温婉却带着一丝了然,仿佛在说“你这呆子”。

几乎同时,冯英的夫人贾迎春也轻轻走过来,拉了拉冯紫英的袖子,眼神示意厅内即将开始的礼仪,让他少说两句。

冯紫英会意,拍拍石光珠的肩膀,两人默契地止住话头,整了整衣袍,并肩向厅内走去。

婚事既定,府中便忙碌起来。虽言明不必过分奢华,然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少。

贾琏里外照应,贾芸帮着跑腿打点,林红玉在内宅协凤姐、宝琴、平儿料理琐碎,连贾蔷亦常从宁府过来帮手。

府中下人穿梭往来,脸上亦多几分喜色。几位有头脸的管家和他们的内当家,私下也难免议论。

林之孝家的在屋里对丈夫林之孝道:“这可是咱府里哥儿姐儿中,头上这些年头一是嫁大姑娘,可半点马虎。

王家虽曾家道中落虽不比从前,可到底是正经亲家,哥儿又是有前程的,咱们底下人万不可怠慢,叫人挑了礼数去。”

林之孝点头,慢声道:“正是这话。你多提点着下头人,务必谨慎妥帖。

宝二奶奶年轻,虽有咱丫头帮衬,到底经验浅,你多看着点,该提点的提点,该帮衬的帮衬。这是阖府的体面。”

另一边,赖大家的也在自己屋里同赖大说话,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感慨与不易察觉的酸意:“谁能想到,当年在咱们府上打秋的刘姥姥家,能有今日这般造化?

她外孙竟要娶咱们府上的大小姐了。虽说门第差着些,可那王板儿年纪轻轻已是正四品了,将来前途怕是了不得。

咱们家,熬了几辈子,你儿子好容易放了个知县,跟人家这运道,真是比不得。”

赖大抽着水烟,瞥了妻子一眼,道:“话不能这么说。王家如今是正经官身,王狗儿又是太太娘家连了宗的,算半个主家。

咱们是下人,本就不该同主家比。尽心当差,办好这趟喜事,才是正经。你也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仔细叫人听去。”

赖大家的忙道:“我不过是在你跟前随口一说,外头哪敢多嘴。只是看着这世事变迁,心里有些感叹罢了。”

贾赦回来后,多半时辰在自家院中静养,邢夫人精心伺候。

贾政每日下朝,必往兄长房中坐坐,说些朝中趣闻或家常里短。

贾琏、宝玉、贾环等子侄亦时常问安。贾赦经此大难,性子似也沉静不少,有时听兄弟子侄说话,只默默点头,眼中时有追悔之色。

荣国府这座历经风雨的旧日公府,便在这桩喜事的粘合下,将那些经年的裂痕同疏离,暂时地、小心翼翼地掩在红绸彩灯之下,显出一种疲惫而脆弱的和睦。

只是这厢宅门内方唱起团圆戏,千里外江南的金陵同松江,一场无声的财富吞噬战,却正渐近血腥的尾声。

金陵王家家主王崇礼与会稽谢家家主谢蘅之在徐家被族诛后,曾对坐畅饮,弹冠相庆:“合该他徐家陨落,也不枉你我布局多年。”

谢蘅之抚须轻笑:“兴旺数十载的世家,费些功夫也是应当,不过到底根脚浅薄,经不起风浪。”

二人旋即如闻血腥的鲨鱼,调动巨资扑向徐家留下的沿海船坞、码头、商铺,内地织坊、路与关系网。

起初颇为顺利,凭着地头蛇的势力与官场勾连,不少明面上的优质资产尽入囊中。

然很快,他们察觉有异。几处关键产业、几条利润最丰的暗线,纵已出高价甚至动用非常手段,却总在最后关头被人捷足先登,或遇不明阻滞。

对方手法老辣,资金雄厚得骇人,仿佛暗处蛰伏着更庞大的巨兽。

“靖安署的皇庄分去些要紧处,倒不意外,”王崇礼在密室内对心腹皱眉,“可其余那些,究竟落进了谁家口袋?”

心腹经多方打探,方透过几条恰好的姻亲渠道得来模糊音信:“回家主,隐隐有风声……似是吴越钱氏的手笔。”

“钱氏?”谢蘅之闻言色变,匆匆赶来与王崇礼商议,“他家向来不涉江南商争,此番为何暗中下场?”

二人对视,俱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若不止钱氏一家,这潭水便太深了。

他们当即决断:不再贪多,只吞并自家必需之产业,其余尽数收手。

同时,将“吴越钱氏暗中争夺徐家遗产”之风声,巧妙透给了靖安署。

辽东寒风卷雪,抽打清宁宫冰冷琉璃瓦。大玉儿同洪承畴的对弈,每一步皆踩在摇摇欲坠的冰面。

裁汰的老弱旗丁如被弃的饿狼,在饥寒绝望驱使下,始向北、向南流窜,用鲜血性命为自家、亦为蛰伏的“朝廷”趟开生路。然最迫在眉睫的困局,是钱。

“太师,”济尔哈朗面色凝重,将一份粗略账册推至洪承畴面前,“这几十年攒下的老底子,眼见就要见底了。

虽说本地吃用甲仗多可自给,可上好棉布、火药、药材、瓷器、各王府及宫中用度等要紧物事,到底还得拿真金白银去换。

再这般下去,莫说经略北边,便是眼前这摊人马,也快支应不起了。”

洪承畴默然翻看账册,心头愈发沉重。朝廷银库早被历年征战和赔款掏得空虚,辽东如今全赖对残余阿哈的压榨和零星“进贡”勉强维持,这般下去终非长久之计。

他合上册页,抬眼看向济尔哈朗,声音低沉:“开源之策,无非两条——往北,那些与罗刹做皮毛生意的野人女真部族,也并不是都与南朝有联系,这些年攒了不少肥厚家当;

往南,朝鲜边境村寨防备松软,取之如探囊。楚军咱们眼下惹不起,还收拾不了他们么?”

二人正商议间,一名包衣奴才在门外低声禀报,声音带着迟疑与一丝诡异:“禀太师、王爷,有个……黄毛绿眼的番鬼。

自称是‘红毛夷’商贾的头目,握有朝鲜那边的引荐信,说是有笔大买卖,非要面见主事人不可。”

洪承畴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与一丝被绝境逼出的锐利。“红毛夷”?海上的豺狼。他们来做什么?

暖阁内,炭火毕剥,却驱不散那种迥异文化碰撞带来的诡谲感。

金发碧眼的范·德·维尔德,穿着不合时宜的紧身外套,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咕噜噜的异邦话,在通译结结巴巴的转述下,艰难地剖白着他的来意——捕奴。

“……捕奴?”济尔哈朗浓眉紧皱,怀疑打量这异邦人,“你要我八旗勇士,去替你捉那些山林里的野人?”

“非是‘替我’,尊敬的亲王殿下。”范·德·维尔德努力让自家笑容显得诚恳,“是合伙。

我们供你们急需的火炮、火药、布匹、药材,还有——最紧要的,白银。

而你们,只消将捕得的野人女真……嗯,或者说,任何合适的‘劳力’,交给我们。

我们在日本、巴达维亚,乃至更远的香料群岛,有极大需求。”

他展开一张简陋的东亚海图,指着朝鲜半岛北部沿海:“此处,靠近边境,人烟相对稀少,便于隐蔽交接。

我们的船只从日本平户出发,定期前来。你们将‘货’运至约定地点,我们验货,支付议定的银钱或货物。”

洪承畴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已了然。

这番鬼的买卖,正暗合方才所谋——北掠野人女真,南扰朝鲜边民,既可清边拓土,又能换得急需的银货兵器,更将内部那股裁汰积压的暴戾之气引向外头,实是一举数得。

至于道义几何,在存亡大计面前,早已无暇计较。

“此事,需绝对机密。”洪承畴缓缓开口,声气低沉,“不得为南朝察觉。交接地点、时辰、方式,需详加约定,并立文书为凭。”

范·德·维尔德目中闪过喜色:“自然!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最重契约精神!”

几番密室磋商,一笔带血腥同铜臭的交易在阴影中达成。

双方避开正式国书,仅以私约形式,签下一份秘密的《水荷条约》。

条约约定,在朝鲜北部某隐蔽海岸设临时交易点,荷兰人供火绳铳二百杆、火药若干桶、粗布千匹、药材数箱及首笔定银三千两,换取水国方面在开春后首次交付不少于五百名“健奴”。

条约用汉文、蒙文同拉丁文书写,一式两份,各自钤盖了洪承畴的太师印章同荷兰东印度公司徽记。

当墨迹干透,洪承畴望着窗外苍茫雪原,建州脚下这条本就布满荆棘同污秽的道路,从此将彻底被鲜血同罪恶浸透。

然他别无选择,大玉儿亦别无选择。他们只能在深渊边缘,踩着更多人尸骨,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