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皇极殿咒生厌胜祸,嘉礼期变启征虏兵(1 / 2)

嘉定伯周奎进爵为嘉定侯,其子周渊恭尚昭明长公主、授驸马都尉的旨意,如同插了翅膀,霎时飞遍了京师的每一条街巷。

年末的喜庆,因着这天家姻缘,愈发浓得化不开了。

钦天监择定的吉期在来年八月,但林琰疼惜妹妹黛玉,一应筹备自腊月起便已全面动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坤宁宫内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子忙碌气息。

皇后薛宝钗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内务府呈上的单子,从公主府建制、大婚礼仪、宴席规格到黛玉婚服的纹样,事无巨细。

她揉了揉眉心,对身旁的皇贵妃楚容卿道:“容卿你瞧瞧这宴席单子,江南的菜式是不是添得少了些?林妹妹虽在京师长大,口味上还是偏南边的。”

楚容卿接过单子细看,点头道:“娘娘思虑得是。我记得林妹妹爱吃一道蟹粉狮子头,可让御膳房琢磨着加进去。”说着,提笔在单子旁添了一行秀丽的批注。

下首的惠嫔尤二姐正核对赏赐给周家的礼单,闻言抬头笑道:“妾身倒想起一事——前日御用监送来一批苏绣,里头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上头绣着淡淡的竹叶纹,雅致得很,正合给公主添妆。”

“那便留下。”宝钗温声道,又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昭仪妙玉,“听闻妹妹前日抄了一卷《妙法莲华经》,笔法空灵,不如也添入玉儿的嫁妆?她素日里也爱读这些。”

妙玉合十道:“妾身正有此意,已让染香将经卷送到长春宫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清脆的嗓音:“皇后娘娘,臣妾来迟了!”

只见僖嫔晴雯穿着一身浅绿宫装,手里却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头是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杏仁茶。

她将茶盏轻放在宝钗手边,笑道:“陛下在暖阁批奏章,臣妾瞧着时辰差不多,便煮了杏仁茶。想着娘娘这儿定也忙着,多煮了一盏送来。”

宝钗失笑:“你如今是僖嫔,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

晴雯却不以为意,顺手替宝钗整理起桌上略有些凌乱的礼单,动作熟稔:“臣妾惯了,在陛下身边伺候了这些年,闲下来倒不自在。”

正说着,坤宁宫掌事宫女莺儿引着两人进来。

前头是穿着女官服制、神情沉稳的金鸳鸯,后头跟着容颜清丽、气质温婉的甄英莲。

鸳鸯行礼后道:“皇后娘娘,长春宫那边传话,说襄国公夫人、武安侯夫人和忠勇伯夫人递了牌子,明日要来给长公主请安。紫鹃姑娘问,是否按旧例在偏殿设小宴?”

宝钗略一思忖:“设罢。史妹妹她们与玉儿是旧识,让御膳房备些她们爱吃的点心。甄女史,你明日也过去帮着招呼,你与她们也相熟。”

英莲柔声应下。

宝钗又对楚容卿道,“皇贵妃,玉儿的嫁衣图样,还得劳你亲自去长春宫一趟,与她商定。那孩子面上不说,心里定有自己的主意。”

楚容卿含笑应了。

待众人领命散去,宝钗独坐殿中,轻轻叹了口气。

莺儿上前替她揉肩,低声道:“娘娘连轴转了三日,歇会儿罢。”

“林妹妹的婚事,陛下看得重,本宫怎能不尽心。”

宝钗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轻声道,“只是这般盛事,总让我想起自己大婚那日……时间过得真快。”

莺儿笑道:“陛下待娘娘的心,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长公主有了好归宿,陛下和娘娘都能宽心了。”

宝钗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垂首看向那些厚厚的单册。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内,林琰刚批完一摞奏章,揉了揉手腕。

“陛下,用茶。”一杯温度正好的六安瓜片轻轻放在案边。林琰抬头,见晴雯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轻手轻脚地理着书架。

“不是让你去皇后那儿帮忙么?”林琰端起茶盏。

晴雯转头一笑:“皇后娘娘那儿人才济济,不缺臣妾一个。

倒是陛下这儿,解琴她们虽细心,却不知陛下批奏章累时,爱在窗边站一站,得备着披风。”

说着,她从柜中取出一件玄色狐裘,挂在窗边的架子上。

林琰摇头失笑,却也随她去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长春宫的方向,问道:“玉儿今日如何?”

侍立一旁的知画忙回道:“长公主上午在书房画画,午歇后,襄国公夫人她们来了,正在暖阁里说话,笑声不时传出来呢。紫鹃姐姐说,长公主今日多用了一小碗粥。”

林琰神色柔和下来:“她开心就好。”

正说着,外头小太监通报:“陛下,驸马都尉周渊恭奉召觐见。”

“宣。”

周渊恭稳步而入,行礼时姿态恭谨而不失风骨。林琰打量着他,温声道:“平身。赐座。”

待周渊恭坐下,林琰并未多谈工程细务,只从案头取过一叠厚厚的图纸清单递给他,温言道:“玉儿的性子喜好,起居习惯,都在这上面了。

你多费心,务必使府邸合她心意,成为安居之所。”

周渊恭双手接过,只觉那纸张沉甸甸的,满是期许。

林琰又缓声道:“尚主之后,按制驸马都尉不能参与政事,所以朕打算调你去中军都督府,授都督佥事,管理参谋事务。也算不埋没你一身才华。”

周渊恭一怔,随即起身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坐。”林琰抬手虚扶,神色温和,“玉儿是朕唯一的妹妹,朕盼你待她好,也盼你不失青云之志。婚后,你既是她的依靠,也是朝廷的栋梁。”

周渊恭心中激荡,郑重应下。

出宫时,在宫道转角,特意等他的史湘云笑着道贺:“恭喜周公子!不,如今该叫驸马了。”

周渊恭忙还礼:“襄国公夫人。”

史湘云左右看看,悄声点拨:“林姐姐心情好着呢,前儿还画了墨竹,说要添在府里的景中。

你多主动想着些,她便欢喜。她啊,面冷心热,你若真心待她,她必以真心还你。”

周渊恭心领神会,再次谢过。

回府路上,心头温软,对那座正被赋予“家”的形貌的府邸,充满了细致的憧憬。

长春宫内,暖阁里笑声不断。

史湘云、贾迎春、贾探春三人围坐在黛玉身边,中间炕桌上摆着御膳房新制的点心。

紫鹃和雪雁在一旁伺候茶水和炭盆,染香、砚青、沁茶则在外间整理着各方送来的贺礼。

“林姐姐,你快看看这个。”史湘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这是我家若兰前些日子得的,我想着正配你大婚时戴。”

黛玉接过,眼中含笑:“你总惦记着我。”

迎春温柔道:“我针线不如三妹妹,便寻了一匣子上好的湖笔徽墨,知道你爱写字画画。”

探春则笑道:“我备的是一套前朝的古琴谱,听说周驸马也通音律,你们日后可琴瑟和鸣。”

黛玉脸上微红,岔开话题:“二姐姐在侯府可好?三妹妹府上如何?”

“都好。”迎春柔声道,“你姐夫虽长袖善舞,口齿伶俐,待我却是极用心的。

前日听说你的婚事定了,他还特意去库房寻了一对白玉如意,说要添妆。”

探春则爽利道:“我那口子是个粗人,但知道是给你备礼,跑了三四家铺子,寻了这张金丝楠木的棋枰,说你从前最爱下棋。”

黛玉心中温暖,正要说话,外间传来染香的声音:“长公主,皇贵妃娘娘来了,说是送嫁衣的图样来与您商定。”

楚容卿盈盈而入,与众人见过礼,方将图样铺开。

众人围上来看,只见翟衣依宫廷礼制,形制纹样皆按公主品级规制定就,端庄雍容。

一旁另绘的大衫与霞帔样稿,却见巧思——大衫以正红为底,霞帔之上用金线绣出凤凰于飞之姿,浅金丝线又在襟领袖缘处勾出细密清雅的竹叶纹,端丽中别见秀致。

“翟衣规制所定,不可擅动。陛下特嘱,可将心意寄托于大衫与霞帔之上。”

楚容卿柔声道,“这凤凰是公主尊荣,竹叶是你的风骨。妹妹可还喜欢?”

黛玉目光落在那舒卷的竹叶纹上,指尖轻抚图样,眼眶微热,点了点头。

荣国府内,因着长公主的婚事,整个府邸早早进入了忙碌状态。

荣禧堂上,贾政正与贾琏、贾芸商议。贾政虽已年迈,精神却好,抚须道:“陛下恩典,玉儿得配良缘,我们做舅家的,定要尽心。

琏儿,工部那边公主府的工程,你多盯着些,用料、工期,一丝马虎不得。”

贾琏如今是工部右侍郎,闻言点头:“叔父放心,陛下拨了内帑,工部选的都是最好的匠人。侄儿每日下值都去工地看看,绝不敢怠慢。”

贾芸如今是户部郎中,也道:“孙儿这边已与内官监对接,一应采买、账目都清清楚楚,定不让人说闲话。”

贾政欣慰点头,又叹道:“只盼先皇后在天有灵,看到玉儿有了好归宿,能安心了。”

正说着,外头赖大来回话:“老爷,周家送来了请帖,嘉定侯夫人后日设宴,请太太和府上女眷过府一叙。”

贾政点头:“让太太好生准备贺礼。周家如今是亲家,礼数要周全。”

后院王夫人上房里,此刻更是热闹。宝二奶奶薛宝琴掌着中馈,这会儿正与王熙凤、平儿核对礼单,袭人在一旁帮着记录。

“周家是侯府,又是新贵,礼不能轻了,但也不能太过,显得咱们炫耀。”

薛宝琴思忖道,“依我看,添一尊白玉观音、两匹妆花缎、一套文房四宝,再配上些时新果子点心,可好?”

王熙凤快人快语:“很是!再添上老太太从前留下的一对翡翠镯子,那是老物件,体面又不过分张扬。”

平儿细心,补充道:“我听说周夫人信佛,白玉观音是极好的。果子点心让厨房现做,新鲜。”

正说着,邢夫人扶着丫头进来,脸上淡淡的:“你们忙便是,我不过是来坐坐。”她虽不管事,但这种场合不到,又怕人说闲话。

王夫人让她坐了,又吩咐丫鬟上茶。

众人正忙,外头小丫头报:“宝二爷来了。”

只见宝玉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箭袖,神情有些恍惚地走进来。

薛宝琴忙起身:“二爷怎么来了?这儿乱着呢。”

宝玉看了看满屋的礼单、箱笼,目光落在那一对翡翠镯子上,怔了怔,轻声问:“这是……给林妹妹添妆的?”

王夫人温声道:“正是。殿下定了亲,来年八月出阁。周家公子你也见过,是个稳妥的。”

宝玉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半晌,喃喃道:“周渊恭……是了,那年诗会上见过的,文采是极好的。林妹妹……配得上最好的。”

薛宝琴与袭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袭人柔声道:“二爷,起风了,回去加件衣裳吧?”

宝玉却摇摇头,又坐了会儿,忽然笑了:“也好,也好。”说完,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薛宝琴欲追,王夫人摆摆手:“让他静静。殿下出嫁,他心里……总是不一般的。”

袭人低声道:“二爷这些日,常对着那几块旧手帕发呆。

昨儿还问,库房里是不是还有一罐子梅花上的雪水,说殿下从前爱用那个沏茶。”

屋里静了静。王夫人叹道:“都是前尘往事了。如今各自安好,便是造化。”

外头,林之孝家的和周瑞家的正指挥着小厮们搬箱子。

林之孝家的低声道:“听说没有?周家那位公子,尚了公主,便不能参加科举了。可惜了。”

周瑞家的撇嘴:“有什么可惜?那是驸马都尉!正经的皇亲国戚,比什么进士不强?”

“这倒也是……”

二人正说着,赖大家的匆匆过来:“快别嚼舌根了!太太让去库房取那尊白玉观音,仔细着些,可别磕了碰了!”

下人们忙应声去了,荣国府上下,处处透着忙碌与喜庆。

嘉定侯府内,喜庆之中,却藏着一丝隐忧。

嘉定侯周隗与夫人丁氏对坐房中,桌上摆着内务府送来的聘礼单子和婚仪流程。

丁氏细细看着,叹道:“天家恩典,真是面面俱到。只是老爷,我总有些担心……”

周隗放下茶盏:“担心什么?”

“渊儿的前程。”丁氏低声道,“按制,驸马都尉是不得参议朝政、不得领实职的。渊儿寒窗苦读这些年,难道就此……”

周隗沉默片刻,缓缓道:“今日渊儿入宫,陛下亲口加授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负责署理参谋之事,陛下对渊儿,是有期许的。”

丁氏神色一松:“当真?”

“天子金口玉言。”周隗抚须道,“况且,尚主是天大的荣耀。陛下肯将唯一的胞妹下嫁我们家,这是信任。

往后,渊儿只要踏实办事,与公主相敬如宾,前程不会差。”

正说着,周渊恭回府,向父母请安后,将今日面圣之事细细说了。

听到皇帝让他参与公主府修建,又许他入中军都督府,丁氏终于露出笑容:“陛下思虑周全,是渊儿的福分。”

周渊恭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展开。

那是黛玉亲笔画的墨竹图,旁边还提了一行小诗。丁氏细看,赞道:“长公主的字画当真清雅,这竹子有风骨。”

“公主说,府中可辟一处竹园,按此意境布置。”周渊恭指着图道,“儿子想着,后院东边那片空地正合适,已请了匠人来商议。”

周隗点头:“公主的喜好,务必放在心上。这府邸,往后是你们的家。”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头管家来报,荣国府、襄国公府、武安侯府、忠勇伯府等各家贺礼到了。周隗忙道:“快请到正厅奉茶,我亲自去迎。”

丁氏也起身,对周渊恭道:“你去换身衣裳,一同去见客。往后这些应酬往来,你要多学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