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设警政弈棋稳朝局,不肖子赌债招外辱(1 / 2)

辽东的战事,在卫若兰大军开拔一月后,骤然紧了。

辽阳城下,旌旗蔽空。襄国公、征虏大将军卫若兰的中军大帐里,气象森严。

镇国公、蓟镇总兵牛继宗,武宁侯、蓟镇总兵史骁翎,忠勇伯、大连镇总兵石光珠;

奋威侯、五军营副将周镇,勇毅侯、神枢营副将孙胜,并昭信侯、羽林左卫指挥使陈平等一干将领,皆在帐中。

更显眼的是那些围着沙盘与图册忙碌不停的参军司军官。

沙盘上插满红蓝小旗,一位中年参军正指点沙盘,声气平稳:“我军分三路,出辽阳、广宁、凤凰城,向沈阳中卫挤压,至今旬月,大小接战一十七回,斩首逾千。

然东虏此番用兵有变。其主力避而不战,依托浑河、太子河,广筑土垒、壕堑、陷坑,纵深设防。我军正面强攻,伤亡日增,推进迟缓。”

史骁翎目光沉静,仍细观着沙盘全局。

而牛继宗、石光珠等将,则更多是听着身旁参军的低语禀报,时而颔首,时而追问。

一道道军情、一条条方略,皆自这些参军口中流出,又经诸将决断,化为森严军令。

这十数万大军的呼吸脉动,似已系于这套悄无声息却精密运转的枢机之上。

这十数万大军的运转枢机,正是这自上而下、如臂使指的参军体制。

一名专司军械的参军上前禀道:“大帅,新近运到一批配了弹底碰炸引信的开花弹,可用于红衣大炮。

此弹着硬即爆,或可试轰其土垒壕堑,破片飞溅,对其垒后伏兵杀伤当优于实心弹。可否调数炮至前沿,试其效用?”

另一名精于工事的参军随即接道:“若欲渡河强攻,可选水流平缓处,以舟筏、预制件急架浮桥数道。同时聚红衣炮于岸侧高阜压制对岸。

步卒以武刚车为前导掩蔽,车上及车后搭载佛郎机、虎蹲等轻便速射火器,抵近后以密霰弹火清扫当面之敌,为大军渡河辟出滩头。”

又一年轻参军指着沙盘上几处标出的东虏前沿突出部:“大帅,列位将军。敌垒壕虽固,然其兵亦聚于垒后。我部可遴选敢死之士,集中配发大量手榴弹。

趁夜或拂晓,以少数精锐潜行近敌,骤然发难,以手榴弹密集投掷一处,瞬时火力覆盖,或可强行撕开裂口,后继兵马疾速跟进扩张。”

卫若兰面沉似水,目光掠过建言参军,又看向史骁翎等将。他离京时陛下的嘱托犹在耳畔。

“诸君所议,皆有可取。”卫若兰终于开言,声气沉稳,“便依此试行。着令炮营,分拨新式开花弹至前沿三处炮台,先行试射,观其效而后报。

工兵营即刻踏勘浑河上游三段水域,备办架桥物料,拟定细则。

各营挑选锐卒,加练手掷手榴弹,听令编组突击队。”

他略顿一顿,续传指令:“周镇、孙胜所部,续对当面之敌持重加压,佯作主攻,吸其注意。

由史总兵统摄全局,协和诸部。

牛总兵,尔部骑军与石总兵麾下精锐配合,编练数支精悍突击营,多配手榴弹、炸药包,行参谋司所拟之袭扰侧后方案,专攻其防线结合部与虚弱处。

切记速进速退。陈将军,集中红衣大炮,按参谋司择定之节点,予以持续轰击,务使其昼夜不宁。

另,诚武伯、蓟镇参将林梓,威宁伯、辽东镇游击将军林楠,各率本部骑军前出侦巡、驱逐东虏游骑,须格外谨慎,提防其诱敌深入,一旦其退向预设阵地,不得浪战,立时回报!”

卫若兰颁下的每一道将令,背后皆是参谋司沙盘上反复推演过的成案。诸将凛然接令,参军们则埋首疾书,将宏略拆解为一条条细目。

散骑袭扰、重炮轰击、多路佯动……诸般手段,看似分散,实则皆指向一处:

不与之硬撼工事,而以层出不穷的袭扰与精准的轰击,不断挤压、试探,直到那铁桶般的防线上,绽出一丝缝隙。

辽东的雪原在炮火中渐渐污浊泥泞,每一步前进都更为艰难。中军帐内的烛火,彻夜未熄。

而当这烛光映照着辽东的舆图时,千里之外,神京皇极殿的朝钟,正撞开又一日晨曦,也将另一场无声的弈局,铺展在玉陛丹墀之间。

关于设立“警政部”与在工部下添设“城市管理清吏司”的议案,才一提出,并未立时激起激烈的言词相争,却教许多人的心思活络了。

短暂的静默后,交锋在更为务实的层面展开。

“陛下圣明,肃清治安、整顿市容,实乃当务之急。”一位官员率先出班,语气恭谨,然话头随即微转,“然新设一部,权责关涉甚广。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乃至刑部,职事皆与之有所交叠。如何划清界限,以免日后推诿掣肘,尚需仔细斟酌。

再者,这警政部首脑及属官人选,干系重大,非德才兼备、资望足以服众者不可。”此言一出,引动不少附议。

户部侍郎于东阳随即陈明专设一部一司、统筹规划、支应专款的益处,工部尚书钟烈亦从本部职掌角度表了支持,兵部尚书林晏枢则着意强调了绥靖后方的重要。

然则,真正的关节与暗涌,迅疾便汇聚于警政部这新设要紧衙门的主官人选上头。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虽未直奏,然其派系的礼部左右侍郎李景、陈瑜已先后出班,婉转荐了数位素有清望、熟谙实务的“合宜人选”,其心不言自明。

对此,刑部尚书严鹤云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几乎同时出班,声气铿锵,寸步不让。

严鹤云面色肃穆,引经据典;戴彭梓则词锋凌厉,直指要害。

二人联同大理寺官员据理力辩,殿中回荡着“刑名律法”、“铁面无私”等语,力主刑部右侍郎曹诚之声一时高涨。

付世贤一系的官员则纷纷侧目,神色不豫。双方各执一词,金殿之上一时竟有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相持不下。

眼见气氛渐紧,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出班和起稀泥。

他先对礼部所荐诸人学识才干一番褒扬,继而话锋一转:“只是……部堂之职,总揽全局,所荐诸位年资稍浅,骤擢至此等要位,恐难服众。

依臣愚见,莫若先于侍郎任上历练一二,待资望渐隆,再当大任不迟。”

此说瞧着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略略偏向了严鹤云一方,因曹诚资历更老。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觑见时机,趁机岔开话头:“贾右宪所言,老成谋国。说到侍郎人选,臣倒想起一人。

现任兵部右侍郎、忠毅伯李骏,方自安南历练归来,功勋卓着,通晓军务营制。

京师警政,亦需整肃纲纪、令行禁止,忠毅伯正是合宜人选。

可调任警政部左侍郎,如此,警政部有干才佐理,而兵部右侍郎一缺……”他故意在此顿住。

“兵部右侍郎”这个实缺,登时引了更多目光,暂缓了尚书人选的激烈对峙。

各方势力围绕这个空缺,又是一番或明或暗的较量与权衡。

此时,天子亲信、户部尚书史鼐与兵部尚书林晏枢相继出列表态。

史鼐直道:“警政之要,首在明刑弼教。部堂主官,确需精通刑名律例、熟稔神京情弊者为宜。”

林晏枢亦附此议。二人立场鲜明,实则代表了天子的倾向。

荣国公贾政见火候已到,出班躬身:“诸位同僚所言皆有情理。警政部新立,千头万绪,尚书人选关乎成败。臣等愚钝,不敢妄断,恭请陛下圣裁。”

御座上的林琰,平静听罢了全部交锋。

他目光扫过丹墀下的重臣,缓缓开言,一锤定音:“诸卿所议,朕已悉知。曹诚执掌刑部多年,老成历练,着调任警政部尚书,总揽筹建事宜。

兵部右侍郎李骏,安南有功,晓畅军务,调任警政部左侍郎,协理部事。

刑部郎中杨东鸣勤勉干练,熟稔部务,擢为警政部右侍郎。

所出兵部右侍郎一缺,便由忠烈之后孙铨担任。”

他略停一停,续作部署:“至于工部新设之城市管理清吏司,专司神京庶务,关系民生体面。

郎中一职,可择勋戚子弟中之稳重能事者担任,以示体恤。路阁老,可有举荐?”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早有预备,出班奏道:“回陛下,修国公之后、一等子侯孝康,为人端方,处事稳妥,或可当此任。”

此职瞧着新添,实则权责未明,诸位阁部大佬见天子有意将此位予勋贵之后,料想并非核心要害,且可借此稍作抚慰,遂皆未表异议。

林琰微一颔首:“准奏。着侯孝康署理工部城市管理清吏司郎中。

然此司初立,百端待举,需得力干员协理实务。锦衣亲军曾长期代管此务,熟知神京情弊。

着锦衣亲军千户裴轮,转任该司主事,佐理侯孝康办理具体工造规划、市容整顿诸务,会同工部、户部、顺天府,先于紧要处试点,速呈章程。所需物料人工,着该部寺协济。”

天子金口已开,且安排上兼顾了各方利害,殿中诸臣即便心思各别,也只得齐声称是。

常朝散去。这番安排,教各方势力皆有所得,亦有所牵制,勉强成了妥协。

林琰的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屋宇。朝堂上的弈局从未停歇,新设的衙署与任命不过是棋盘上落下数子。

却说贾琏自调任工部右侍郎以来,日子倒比在户部坐粮厅时松快许多。

那坐粮厅管着漕粮转运、军粮放给,日日要与各方周旋。

如今在工部,只消按着图纸章程,督着工匠制好战守之器,交与总后勤部运走便是。

这日下了值,贾琏骑马回府,心绪颇畅。

行至宁荣街口,却见府门前聚着三五闲汉,当中一个穿着较体面的汉子,正与门房小厮说着什么。

贾琏眼尖,认出那是西廊下住的泼皮倪二,心下便是一沉。

他勒住马,尚未开言,倪二已瞥见他,忙堆了笑上前打千儿:“给琏二爷请安。”

贾琏在马上微一颔首,缓缓道:“倪二,你来此作甚?”

倪二搓着手,赔笑道:“回二爷的话,小人来寻环三爷说句话。前些日子三爷托小人办点小事,今日特来回复。”

正说着,府门内传来脚步声,却见贾政一脸铁青,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贾环,再往后,赵姨娘扯着帕子,一脸惶急。

贾琏忙下马,上前行礼:“老爷。”

贾政见是贾琏,面色稍缓,却仍沉声道:“你回来得正好。这厮——”

他指了指倪二,“竟上门来讨债,说是环儿欠了他银子。成何体统!”

倪二见这阵仗,忙又躬身:“老爷明鉴,小人岂敢讨债?

不过是环三爷前些日子说要做点小买卖,借了些本钱周转。

今日约期到了,小人顺路过来问问,许是环三爷贵人事忙,忘了也是有的。”

贾政脸色更沉,正待发作,忽见街那头又来了两人,却是贾芸与贾菌一同下值回府。

贾芸一眼看见倪二,也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先向贾政、贾琏行了礼,方转向倪二,皱眉道:“倪二哥,你怎么在此?”

倪二见是贾芸,神色愈发恭敬:“芸二爷。小人……”

贾芸不待他说完,已明白大半,当下对贾政道:“老爷息怒,这倪二与侄儿相识,许是有什么误会。且容侄儿与他说几句。”

贾政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你自去问!”说罢转身进府,贾环低着头跟进去,赵姨娘欲言又止,终究也跟了进去。

贾琏朝贾芸使个眼色,自己也进了府。

门外,贾芸将倪二拉到一旁巷角,低声道:“究竟怎么回事?环三爷欠你多少?”

倪二这才苦了脸:“芸二爷,不是小人不懂事。实在是环三爷前几日在赌坊里,欠了二百二十两印子钱。

当场立了字据,说三日内还清。今日已是第五日了,赌坊那头的保人催得紧,小人才硬着头皮上门……”

贾芸眉头紧锁:“二百二十两?他哪里来的胆子!”

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两张会票,又添些散碎银子,凑足数目,塞给倪二,“这是二百二十两,你先拿去还上部分,将字据拿回来给我。

剩下的,我稍后设法。记着,此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回,休怪我不念往日情面!”

倪二接了银子,千恩万谢,赌咒发誓绝无下次,一溜烟去了。

贾芸这才进府,径往贾政内书房去。

书房内,贾政正拍着桌子训斥贾环,赵姨娘在一旁抹泪,王夫人、贾琏都在。宝玉也刚回府,正立在门边,垂手听着。

“……孽障!竟敢在外赌钱,还让人找上门来!我贾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贾政气得胡子直颤。

贾环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吭。赵姨娘哭道:“老爷息怒,环儿许是一时糊涂,他年纪小……”

“年纪小?”贾政怒道,“芸儿比他大不了几岁,如今在户部当差,何等稳重!

菌哥儿更小,已是守备了!你再看看他,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在外鬼混!”

这时贾芸进来,行礼后道:“老爷,我已问清了。

是环三爷前几日一时手头紧,与人周转了些银子,本说好今日还,偏巧忘了。

方才我已替他还上了,债主也打发走了。”

贾政面色稍霁,却仍道:“欠了多少?”

贾芸从容道:“不足二百两。我这些年在衙门当差,也攒了些俸禄。环三爷是自家叔伯,应急是应当的。”

贾政脸色缓和许多,叹道:“难为你了。”又瞪向贾环,“你看看芸儿!你再看看你!”王夫人听了,暗暗点头。

赵姨娘忙扯贾环:“还不谢谢芸哥儿!”

贾环这才不情不愿地朝贾芸磕个头,声如蚊蚋:“谢芸哥儿。”

贾政又命赖大:“去,查查这孽障近来都与什么人往来,做了什么!”

赖大应声去了。

贾琏这时方开言道:“老爷息怒。环兄弟年轻,难免行差踏错。好在芸儿处置得妥当,未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