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丹陛藏锋另议津浦,绣闱献技初承渥露(2 / 2)

帝王之声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满殿窃语。他未看任何一方,目光落在殿中那尊巨大铜制熏炉上,语气中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温慰。

“自《办案辑要》颁行以来,风纪观容使司雷厉风行,夙兴夜寐。三月之间,自三品以下,拿问者一十七人,正四品三十二人……捷报频传,大快人心。”

付世贤与陆言原本紧绷之心弦,因这番“念苦劳”之言,稍稍松弛了些许。

此时,班序之中,荣国公贾政出列。

这位老成持重之国公爷躬身行礼,声如洪钟,恳切道:“陛下,老臣昨翻阅邸报,见此数月间拿问贪墨之员,竟有数十人之众!

老臣在前朝为官时,何曾见此雷霆手段?往日不过是罚俸降级了事,今番却是动真格的。

依老臣愚见,此风纪观容使之设,实乃社稷之福,我大楚官场,总算有了些清朗气象。陛下圣明啊!”

贾政此言,既是捧君,亦是为这场风暴定性——此乃亘古未有之大善事。

林琰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从谏如流”之笑意:“舅父过誉了。此乃诸卿合力之功。”

话音未落,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缓步出列。

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语调平缓,不带半分戾气,听来甚至有些悲天悯人之意:“陛下,荣国公所言极是。

然则,臣以为,治病如治水,堵不如疏。此数月攻坚,虽成效显着,然亦正如贾公所言,动静实在太大。

臣以为,此时若再一味强攻,恐伤国本,亦非仁君之所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噤若寒蝉之百官,续以温言:“臣以为,接下来当转入常态履职。不必再搞那雷霆万钧之势,亦无需执着于翻旧账。

毕竟,除恶务尽固好,然安抚人心、稳固朝局亦是重中之重。此恶名,臣愿担之;此收束之工,臣愿领之。”

他话说得漂亮,将“恶人”之活揽于己身,却把“仁慈”留给了君王。

林琰尚未开口,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便顺势出列,拱手道:“启奏陛下,右都御史所言甚合机宜。

当初编撰《办案辑要》,臣与刑部严鹤云尚书曾商议,此雷霆手段终有尽时。

今既首恶已除,不如趁势而为,将此前查办之案编纂成《风纪实录》,既彰陛下圣德,又立后世之法度。

此外,臣请于各地设立‘申冤鼓’与‘信匣’,凡有举报,不论大小,皆须记录在案,核实清楚。

证据确凿者,暂不入罪,只做备案。如此,既显陛下宽仁,又能时刻警醒百官。”

这一唱一和,将“维稳”与“深耕”包装成了体恤臣下、泽被后世之仁政。

林琰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温慰之意更浓了些:“戴卿、贾卿皆国之良器。既如此,朕便依二卿所奏。”

他起身,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即日起,风纪观容使司转入常态履职。

接下来之日,便是‘维稳’与‘深耕’。扎实做好百姓举报之受理与核查,编纂《风纪实录》。至于那些繁杂之账目文书……”

他看向付世贤与陆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之弧:“付卿,陆卿,尔等皆是国之砥柱。

吉水、庐陵之屯田册,松江、常熟之盐引档,此等日常文书往来,还是要按时呈送,以便朕随时阅览,体察民情嘛。”

付世贤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此哪是休整,分明是将绞索换了温水。

“退朝罢。”林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此段时间诸卿皆劳顿了,下去好生歇息几日。至于那些举报信……慢慢看,不急。”

走出皇极门时,阳光正好。

付世贤却觉这夏日之阳甚是刺眼。他回首望了一眼巍峨宫墙,长叹一声。

陆言行在前头,步履沉重。他终是明白,那个看似温文尔雅、一脸慈悲之贾雨村,已替皇帝把路铺妥了。

而他付世贤,注定要在那看似平静之日常文书里,耗尽余生。

永寿宫东偏殿,路宜珊身着一身簇新藕荷色宫装,发间簪着陛下“偶然”提及、尚功局便即刻送来的一支点翠步摇。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劫后余生之笑意,率宫人恭送圣驾。

可那笑意在林琰转身走向西偏殿之刹那,便凝在了唇角。

她维持着敛衽之姿,指尖却无意识地掐入掌心,那点翠步摇原本温润之鸟羽,被她捏得微变了形。

耳畔似还回响着他方才那句“朕改日再来瞧你”,可脚步却半分未停,径直没入了西侧帘幕。

殿内熏香依旧甜腻,她却觉那龙涎香气陡然冲了起来,熏得她眼眶发酸。

路宜珊缓缓直起身,面上笑意未散,只是那弧度较前僵硬了几分。

她抬手,状似无意地拨了拨鬓角,指尖却在触到点翠步摇时微微一颤——此乃她入宫以来,初次觉着自己是场笑话。

永寿宫西偏殿,地龙烧得极旺,另有一股暖香,是苏合香与龙涎香相混之味,不呛人,反倒催人情思。

魏如意早已候于殿内,身上是刚赏下的粉纱袄配绿色马面裙,衬得那张容长脸愈发莹白。

她见林琰进来,忙敛衽行礼,柳叶眼弯着,嘴角那对梨涡浅浅陷下,笑得又乖又软。

林琰不多话,在宫人服侍下褪了外袍,倚于榻上,就着烛火翻一本《镜花缘》。

不过半盏茶功夫,书卷声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绵长之呼吸——他是真倦了,竟就这样倚着软枕沉沉睡去。

魏如意安静侍立一旁,替他研墨、添茶之动作越发轻巧,呼吸亦放得绵长。殿内静寂,只闻地龙炭火偶尔毕剥之轻响。

魏如意盯着他沉睡之侧颜,指尖掐入掌心。父亲之言犹在耳畔:“若不得圣心,魏家便是下一个……”这深宫之中,规矩大过天,然有时,规矩救不了命。

她自幼所读乃《女诫》《内训》,学的是端方持重。可今时,端方救不了魏家。

目光落在榻边那摞画本子上——此乃入宫前,嫂嫂悄塞与她的。

花好月圆,才子佳人,那些被塾师斥为“淫词艳曲”之册页里,画的皆是书生与狐仙之旖旎。她当时羞得满面通红,今却一字一句皆记起了。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此言不虚。然若连“色”皆不肯用,便是连被“弛”之资格亦无。

魏如意深吸一气,苏合香的暖意仿佛渗入了骨中。她轻轻掀开锦被一角,似试探,又似赴死。

冰凉的足尖触到榻上微温的褥席,她浑身一颤,终究还是爬了上去。

薄纱屏风外,宫女们正悄声换着香炭。年长的青莺眼角余光一瞥,正见魏如意赤着双足,如一抹粉色蝶影,轻悄地钻入御榻。

青莺手中银剪“咔哒”轻响,险些剪歪了炭块。她猛地伸手,一把捂住身畔小宫女之口,将那惊呼堵回喉中。

几名侍立于暗处之宫人互使眼色,无声垂下首,脚步细碎地往后退,直至退出屏风外之阴影,方敢借着廊柱掩住身形。

“看什么看,”青莺声气压得极低,指尖掐了掐那小宫女之手臂,“仔细你的眼睛。

忘了上月针工局那个,就因多说了句沈选侍之闲话,隔天便被打发去浣衣局了?《女诫》里没教你‘非礼勿视’?”

旁边另一侍女抿嘴,低低“哧”了一声:“这深宫里,耳朵不聋的活得长。她是美人,是主子。主子行之事,轮得到咱们嚼舌根?”

小宫女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出声,只盯着自己鞋尖,连呼吸皆放轻,听着帐内隐约传出、令人面红耳赤之细微声响。

林琰睡得极沉。她小心翼翼挪近,隔着薄薄寝衣,能感他身体之温热。

她忆起画本子里那些飘忽之线条与姿态,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碎胸腔。

先是学着那上面之样子,将微凉之手搭上他小腿,见他无甚反应,方壮着胆,将头埋了下去。

她做得极笨拙,全凭记忆里之图文依样画葫芦,舌尖发僵,呼吸亦乱了。

好几次险些咬到自己,又慌忙退开一点,听着他平稳之呼吸,唯恐下一刻他便暴怒醒来。

就在她全神贯注、几乎将此桩心事做成了苦差时,头顶忽传来一声极低之喟叹。

林琰其实早醒了。在那只手搭上之瞬间,他便醒了。

他未动,欲看这看似温顺之魏如意究竟要何为。待到那生涩笨拙之触感传来,他方明白——原是从那些趣致画本子里学来之伎俩。

他有些想笑,又有些乏。这深宫中之女人,为活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魏如意正心慌意乱,忽觉发根一紧。林琰五指已没入她散乱之长发里,力道不轻不重,似是安抚,又似禁锢。

她吓得僵住,随即听到头顶传来玩味且低沉之声:“继续。”

此二字如赦令,又如催命。魏如意定了定神,不再胡思乱想,只照着记忆里之样子,更加卖力起来。

喉间溢出一点模糊之呜咽,似猫,又似某种孤注一掷之兽。

良久,林琰方低低地“唔”了一声。他指尖微用力,将她自被中拉起。

魏如意气息不稳,唇瓣湿润嫣红,脸上犹带未褪尽之潮红,那对梨涡却已下意识地又浮了出来,笑得又惊又喜,又带点邀功似的怯意。

林琰看着她这张脸,看了片刻,忽然俯身,吻住了她之唇。

这一吻落得又深又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像在朱批奏折时落下那方玺印,滚烫,且不容驳回。

魏如意怔了一瞬,随即热烈地回应上去,双臂环住他之脖颈,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

锦帐深深,烛影摇红。榻边之画本子被扫落在地,摊开之一页,恰是仕女横陈之图样。

林琰于颠簸起伏之间隙里,脑中闪过的,却是方才路宜珊在东偏殿那双含笑、却透着疏离之眼。

他眸光微动,忽觉先前那点烦闷散了些许。眼前这女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知谁是真主,亦知如何递台阶。

虽是从画本子上学来之伎俩,然这份决断与狠劲,倒比那些只懂风月之蠢物要顺手得多——是个可造之材。

魏如意却不管这些。她只觉,这一刻,她终是抓住了点什么。

纱帐外漏尽更残,魏如意蜷在榻角,听着他匀长的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上的一根线头。

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敢稍稍松下半分。

永寿宫东偏殿之灯火犹亮着。

“娘娘,夜深了,可要安置?”身旁掌事宫女轻声问。

“急什么。”路宜珊之声甚轻,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仍胶着于西偏殿之方向。

那里地龙烧得旺,暖香幽幽,隔着一层薄薄窗纸,连烛影摇曳都比这边鲜活几分。

她抬手去解那件藕荷色披风,指尖却在中途转了向,狠狠扯了一下衣襟上的缠枝扣。

金线勾住了戒指,她也不管,只用力一拽,线头崩断的声音在死寂的殿里,响得惊心。”

宫人们垂着头,谁也不敢出声。路宜珊行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宜嗔宜喜之面,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长发,动作愈快,仿佛要将心头那股翻涌之涩意尽数梳下。

直至梳齿不慎勾住发丝,扯得头皮一痛,她方猛地顿住。

她盯着镜中之自己,深吸一气,慢慢将那点湿意逼回眼底。

“把灯熄了吧。”她淡淡开口,声气恢复了平日之端庄,“陛下既去陪魏妹妹,想来亦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满殿灯火次第熄灭,唯剩她一人坐于黑暗里,听着西偏殿方向隐约传来之、令她面红耳赤又心口发疼之细微声响,将那方绣着并蒂莲之帕子,死死攥于手中。

永寿宫东偏殿的灯火熄了,只余下铜镜中一张模糊的脸。

路宜珊坐在黑暗里,听着西边隐约传来的、如今已归于沉寂的动静,将那方并蒂莲帕子攥得几乎要绞出水来。

寅时末刻,宫漏声残。青莺领着众宫女垂首立于殿外最远的廊柱下,直到天色泛起一丝青白,殿内才彻底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