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皇极殿皇嗣加元服,大同府选侍泣寒冤(1 / 2)

建武十年初,神京。

宁安亲王林桢冠礼在迩,神京内外,喜庆之中暗伏紧绷之气。

十六岁少年亲王,身量已如青松挺拔,眉宇间稚气尽褪,隐有乃父之风,唯更添三分温润。

林琰亲核定礼仪流程,更破例准礼部将亲王冠礼与朝鲜孝明翁主李淑顺之纳采、问名礼合并筹备,以省繁文,速成其事。

朝鲜王李倧病笃之耗,如利剑高悬。

林琰御书房批阅汉城八百里加急,指尖于“病势日增,恐不久于人世”处重重一顿。

必得赶在李倧咽气前,将李淑顺风风光光迎娶过门。此非独儿女姻亲,更是大楚楔入半岛之活棋。

若李倧身故而新王未立,宗室动荡,此桩婚事便是天朝介入之最佳由头,亦为宁安亲王日后重要外援。

“大桥修筑如何?”林琰忽问,目犹未离奏本。

侍立一侧的工部左侍郎曾同衡忙出列奏道:“回陛下,郑州黄河大桥桥墩业已告竣!两岸基桩稳固,现已架设钢梁。

钟尚书称,若冬日封冻前抢出进度,明年汛期前或可全线贯通!”

“甚好。”林琰淡然应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喜。

京汉铁路,此乃贯通南北之命脉,郑州黄河大桥即其咽喉。咽喉通则天下通。此事实较之后宫琐屑,紧要得多。

朝堂之上,栖霞、支罗两案之喧嚣,竟为一派诡异平静所代。

此番平静,源起于一场不见刀光却惊心动魄的交易。冠礼演练间隙,暖阁炭火毕剥。

次辅、吏部尚书、辅国公路怀瑾正以“赞者”之身,为任“宾者”的兵部尚书、缙云郡王林晏枢整理服饰。

演习既毕,二人倚凭几稍歇,宫人奉上新沏蒙顶石花。

“今日三加礼之祝词,殿下诵得极好。”路怀瑾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笑道,“‘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正该让朝鲜使臣听去,知我大楚亲王非惟弓马娴熟,更是诗礼传家。”

林晏枢——这位以开国勋臣入主兵部的宗室重臣,漫不经心掸了掸袖口:“怀瑾才是真辛苦,那套《士冠礼》仪程,较之调度九边军镇更为琐碎。”

他抬眼,话锋微转,“倒是前日,付公邀我府中吃茶,言及……为京汉线事忧心。”

路怀瑾呷一口茶,热气氤氲了他镜片后的眸光:“付公所忧者,乃京汉铁路能否顺利完工。

只要朝廷不借两案大做文章,将山东、湖广地方官一扫而空,齐楚党人已经许诺,确保京汉线各段物料转运、民夫征调,绝无延误。”

“代价呢?”林晏枢轻笑,“总不至于凭白放他们一马吧。”

“自然没有免费的道理。”路怀瑾放下茶盏,声调压得极低,“三法司判决,止于登州知府与施州卫军民指挥使。

罚俸两级,就地免职,左迁他处。至于戴彭梓、严鹤云……”

他顿了顿,“陛下朱批之内,连‘失察’二字亦未提及。”

林晏枢挑眉:“如此说来,栖霞、支罗两案,竟成了齐楚党向陛下讨价之筹码?彼等以不阻挠京汉线为饵,换得从轻发落?”

“正是。”路怀瑾微微颔首,“付世贤老成谋国,深知陛下眼下最重者乃此大动脉。只要工程不停,他便借此保全羽翼。而陛下……”

他望向窗外纷扬的雪,“所要者,乃朝鲜王李倧咽气前,将婚事办成,将局面稳住。一个戴彭梓,一个严鹤云,罢了。”

林晏枢默然片刻,忽地笑了:“也好。桥墩既成,钢梁架设便快了。待京汉线通,便是彼等再欲作梗,亦由不得他们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再去核对一遍明日迎宾仪仗。此冠礼,可容不得半分差池。”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随后公布的三法司会审结果,果如所料,雷声大雨点小。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引咎自请议处”,罚俸一年,留职察看;刑部尚书严鹤云以“失察之过”申斥一顿,竟安然过关。

真正被推出严惩者,自是栖霞县令李思迁与支罗百户所之千户、百户,并数名中层矿监。

判决书词藻甚美:李思迁斩立决,其余主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地方抚恤,户部拨有专款,礼部派有专员,倒也办得妥帖。

林琰朱批“准奏”时,嘴角挂着一丝冷嘲。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乃官场常态。

他只需借那两桩惨案,敲山震虎,令戴彭梓、严鹤云等人暂敛爪牙,乖乖助他办成这几件要事,便足矣。

倒是登州府那位领头锁官的乡约裘针栗,被他特旨召见,赏了刻有铭文的金牌,并赐了御笔亲题之《大诰》。

林琰握着裘针栗粗糙之手,看着这皮肤黝黑、筋骨强健的胶东汉子,语气难得温和:“尔等持《大诰》锁害民官,乃为国除奸,为民请命。

此书,予尔等护身。此后,若地方官再有不法,尽管直奏京师,朝廷自会为你等做主。”

裘针栗捧着金牌与新《大诰》,激动得浑身颤栗,山呼万岁。

明瓦透过的阳光刺破暖阁的昏暗,伴随一阵青烟与刺鼻的硫磺味,画师们手中的新式皮腔折叠相机完成了使命。

不过半月,那枚刻着铭文的金牌与泛黄的《大诰》封面,便随着油墨气息,贴满了济南府与武昌城的街巷墙壁。

建武十年十月初八,京师大雪初霁。琉璃瓦上积雪未消,檐角冰凌垂挂,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

长公主林黛玉车驾行至西华门外,便见一人一骑早已在门楼下静候。

驸马都尉、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周渊恭一身猩红麒麟补服,披着玄色大氅,见车队停稳,即刻下马趋前。

他伸手扶住黛玉之手,指节温热,将人稳稳自车内扶下,又极自然地替她拢了拢银狐斗篷的风毛领,低声道:“雪后路滑,殿下当心。”

黛玉抬眼看他,眉眼间浮起一丝真切笑意:“不是说不必远迎?”

周渊恭笑而不答,只虚虚护着她往里走。夫妻二人并肩而行,身影投在宫道上,与身后琼楼玉宇、皑皑白雪融作一处,说不出的静好。

景仁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铜仙鹤熏炉吐出淡淡苏合香,混着炭火气,暖得人骨头发酥。

六岁皇四子林桐正趴在罗汉床边,晃着腿给舅姑母背诵新习之《论语》。

宁安亲王林桢坐在他对面,一身绛纱袍,束发金冠,已是个挺拔少年,唯眉宇间尚带几分孩童般的认真,时时纠正林桐读音。

林黛玉坐于窗下,紫鹃与雪雁侍立身后。周渊恭便立在她身侧半步,见她茶凉了,便不动声色地续上。

黛玉比前几年圆润了些,脸色亦愈见好转,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一泓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侍立身后的紫鹃与雪雁,虽垂手恭立,目光却忍不住悄悄追随驸马都尉身影。

待周渊恭因宫人添炭稍离几步,紫鹃便趁势凑近黛玉身边,声气轻软如耳语:“姑娘瞧驸马爷这般体贴周到。

奴婢们在府里,日日见的都是驸马爷对姑娘的敬重与呵护,便是寻常人家夫妻,也少有这样知冷知热的。

皇爷当年眼光真是没错,如今见了,比说一万句好话都叫人安心。”

雪雁也赶紧点头,接口道:“可不是么。前儿奴婢们收拾书房,见驸马爷连姑娘爱读的闲书,都细细分了类,做了笺注,说是怕姑娘一时寻不着费神。这般细心,真是没得说。”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皆是夸赞周渊恭之言,既说与黛玉听,更是说与近旁虽未回头、却显然听着的林琰听的。

黛玉嗔怪地瞥了她们一眼,示意她们安静,嘴角却抿起一丝笑意,看向周渊恭背影的眼神愈发柔和。

林琰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

他看着周渊恭为黛玉拢紧斗篷风领时,那自然而然护住她手肘的姿态,眸中的锐利如冰雪消融。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里的雪光正盛,映得殿内一片澄澈。

“姑母!姑父!”林桢先瞧见了她,忙起身行礼。林桐也一骨碌爬起来,脆生生地问安。

周渊恭亦向侄子颔首致意,又低声与黛玉说了句“臣去外头瞧瞧”,方退下。

黛玉含笑点头,招手让他们近前,目光在侄子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桢儿长大了,冠礼后便是大人了,往后行事,更要稳重。”

又转向林桐,摸了摸他的头:“桐儿也长高了,书读得可好?”

正说着,内监轻声禀报:“陛下、娘娘驾到。”

暖阁内众人忙起身迎候。林琰扶着楚容卿的手进来。

楚容卿身孕已近七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间需格外小心,脸上却洋溢着安宁的笑意。

林琰一身常服,神色温和,扶着爱妃在主位坐下。

“妹妹怎么来得这样早?”林琰笑道,“也不说一声,朕好去接你。”

黛玉微微福身:“给陛下、皇贵妃请安。哥哥还是好好照顾楚姐姐吧。”

她看向楚容卿,目光柔和,“楚姐姐这胎气瞧着比前两个还要稳些。”

楚容卿含笑点头:“劳妹妹挂心。这孩子倒是乖,不像桐儿那时,总爱折腾人。”说着,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林桐,眼中满是慈爱。

林桢和林桐上前给父皇、母妃请安。林琰仔细问了林桢冠礼仪程的准备情况,又嘱咐楚容卿安心静养,不必太过操劳。

气氛温馨融洽,宛如寻常百姓家的兄妹、夫妻、亲子。

不多时,沈听澜与金朝歌联袂而至。沈听澜身着藕荷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对精致玉如意。

金朝歌跟在她身后半步,穿一身月白云纹绉纱衣裙,更衬得人清冷纤细,手中托着一个红木匣子,看样子是贺礼。

二人上前见礼。沈听澜举止从容,言辞得体:“给陛下、娘娘、长公主殿下请安。听闻宁安亲王冠礼在即,臣妾备了薄礼,聊表心意,愿殿下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金朝歌亦随之行礼,声音轻而清晰:“臣妾给陛下、娘娘、长公主殿下请安。贺宁安亲王嘉礼。”

林琰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掠过,尤其在金朝歌低垂的眼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温和地受了礼。楚容卿笑着让她们起身,吩咐看座。

沈听澜与金朝歌谢恩落座,并不多言。暖阁内炭火毕剥,熏香袅袅,一派安宁。

然而沈听澜与金朝歌,虽身在这暖室之中,眼中所见,却仿佛只有主位上的林琰。

沈听澜奉茶时,指尖稳当,眼帘微抬,那一瞬的关切如水波,只向着帝王荡开。

金朝歌更是如此,她端坐如画,视线却似被无形的丝线牵系,落在林琰身上,即便是在应答楚容卿的问话时,眸光也仍悄悄笼着那个身影。

暖阁西侧,周渊恭的身影恰好挡住了透进来的穿堂风。他并未看向御座,只是留意着黛玉茶盏的余温。

而东侧,沈听澜奉上的茶盏稳如磐石,眼帘微垂,可那目光流淌的轨迹,却死死系在林琰的龙袍一角上,未曾移开半分。

黛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楚容卿被宫女簇拥着去内殿歇息,林桐也被乳母领了下去,暖阁内只剩林琰、黛玉兄妹,以及侍立在远侧的沈听澜与金朝歌。

黛玉便笑着对林琰道:“哥哥,妹妹方才瞧着沈婕妤,是个妥当人,妹妹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琰知她用意,神色不变:“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黛玉微微蹙眉,声音压得低了些,只二人能听见:“妹妹总觉得……陛下对她,似乎太过审慎了些。我看她瞧着陛下的眼神,分明是真心。女儿家的直觉,总不会差得太远。陛下何必还疑着?”

林琰负手而立,望向窗外尚未融尽的残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再看看吧。”

他并未多解释。朝堂上的风浪,后宫里的暗涌,栖霞、支罗两案牵扯出的盘根错节,还有京汉线、朝鲜局势……太多事,让他无法轻易交付全然的信任。

沈听澜是好,可“好”是否等于“无懈可击”?他还需要时间。

黛玉见他这般,便知多说无益,只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一旁的沈听澜与金朝歌,自然不知这对兄妹方才的对话。

沈听澜正低头整理衣袖,神色如常,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能解的波澜。

金朝歌的目光,则透过窗格,望向外头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暖阁内,地龙的热气依旧烘人,可某种无形的东西,却像窗外的天气一样,悄然阴了下来。

建武十年十月中旬,储秀宫偏殿。

夜色沉璧,宫漏迢迢。储秀宫偏殿的地龙烧得不甚旺,只靠一盆通红的银霜炭勉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