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永寿宫含酸嗤绣饰,延禧宫软语沐椒兰(1 / 2)

晨光熹微,疏雪未霁,透过渡鸦支摘窗上的明瓦,竟如碎剪金箔,洒在西六宫积着残雪的青砖地上。

永寿宫内,地龙烧得灼灼,熏得人慵懒。

路宜珊对着满妆奁的时新首饰,指尖拂过那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没好气地往檀木桌上一掼,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东海明珠,暹罗贡缎,赏得再多,不也是压我一头?”

她盯着菱花镜里那张明艳略带刻薄的脸,“延禧宫那位,怕是连脚趾缝里都在笑话我呢。”

贴身大宫女春桃上前,慢条斯理替她理着狐肷裘的衣襟,声气低得像蚊蚋一般:“娘娘这话可就说差了。

昨儿奴婢往惜炭司领银丝炭,正撞见几个老嬷嬷在那边咂嘴。”

“嚼些什么蛆?”路宜珊柳眉一挑。

“她们说,前儿夜里养心殿议事,娘娘的叔父跪在丹墀下,把山西那笔糊涂账说得条条分明,皇爷听得入了神。

散朝后,皇爷还慨叹,说‘有怀瑾在,朕安枕矣’。”

春桃一边说,眼风斜瞟着路宜珊的神色,“她们还说,皇爷赏给主子的那些明珠,本是预备着给皇长子的大婚礼物的,如今却先给了您。

这是何等的脸面?可见在皇爷心里,您和路次辅,才是真正的心腹人。”

路宜珊捏着帕子的手松了松,嘴角虽还绷着,却仍忍不住翘起一丝微弧。

原来如此。她路家的份量,到底不一样。那个陈月菡,无非仗着几分狐媚颜色罢了。

“皇爷心里自有分寸。”春桃将那支步摇重新簪入她发间,“咱们守好本分,旁人纵然跳得再高,也越不过咱们去。”

路宜珊深吸一口暖融融的炭气,再抬眼时,镜中人虽还是那副冷傲模样,眼底那股随时要炸的火气,却奇异地沉了下去。

永寿宫的暖意尚在氤氲,延禧宫的莲子羹香已飘满了殿宇。

陈月菡歪在铺了厚厚绒垫的罗汉榻上,指尖绕着一串流光溢彩的南珠。

那是今早皇爷刚赏下来的,颗颗圆润,光照之下泛着粉晕。

“娘娘,这珠子真衬您的气色。”小丫鬟秋菱捧着匣子,一脸艳羡,“听说这是今年进贡的头一份,皇爷念着您素来喜欢这些,特意留了给您。”

陈月菡唇角弯了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岂会不知,路宜珊得的赏赐,比自己的更贵重。

她指尖拨弄着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状似不经意地问:“前儿内官监调整各宫分例,说是因着山西煤铁供应充足,炭火绸缎都多了些份额,可有这事?”

秋菱忙道:“是有这事。听说娘娘的祖父在山西督办矿务有功,户部已经在拟议叙的奏本了。皇爷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咱们娘娘是体己人,这才……”

话音未落,帘子一挑,进来两个奉茶的小宫女,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低声咕哝着什么“养心殿伺候的姐姐今早在御花园说的”、“路次辅在朝堂上把山西亏空补上的法子说得滴水不漏”……声音虽轻,却恰好飘进陈月菡耳中。

陈月菡捻着珠子的手指顿了顿。她素来心思缜密,从不轻信一面之词。

直到此刻,听着丫头们零碎拼凑起的消息——路怀瑾在朝堂上的风光、自家祖父因矿务受的褒奖、内官监分例调整背后牵扯的各方势力——那点芥蒂,才像是被温水泡开了。

是啊,路宜珊那种性子,除了会撒泼还能有何能耐?皇爷赏她点东西,不过是看在她叔父是次辅的面子上。

哪像自己,家世清贵,端庄识大体,才是皇爷放在心上的体己人。

“知道了。”陈月菡懒懒应了一声,将珠串戴回腕上,腕骨处那抹粉晕在暮色里沉了下去,“再去把那件新制的云锦宫装取来,本宫晚些时候要穿。”

储秀宫内,北地冬夜的寒气被地炕逼在角落。关凝霜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篓,乌黑的银丝炭滚了一地。

“忘八羔子!”她嗓门大得如同在演武场训兵,“俺爹在前头替他们守宣府门户,家里连几块像样的银丝炭都领不到?那帮阉奴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么!”

坐在她对面的白月见正拿着铁签子串羊肉,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编贝般的牙:“行了,火气这么大,当心把屋顶掀了。”

她小麦色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随手将串好的肉架在炭火上炙烤,“这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上头动动嘴,底下跑断腿。咱们这储秀宫,本来就排在永寿、延禧后面。”

“凭什么!”关凝霜剑眉倒竖,还想再骂,却听隔壁传来泠泠的琴音,随即是董静琬温婉却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关妹妹,少说两句吧……隔墙有耳。”

关凝霜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只恶狠狠地撕下一大块白月见递过来的烤肉,嚼得咯吱作响。

这时帘子一挑,带着一身寒气的傅馥雅回来了。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炭灰和还在冒烟的烤肉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但面上依旧春风拂面:“今儿延禧宫的陈婕妤召见,说起这冬日分例的事,还特意赏了我几匹杭绸呢。”

她这话一出,关凝霜嗤笑一声,没接茬,转头跟白月见说起边塞的猎鹰。董静琬也只是淡淡笑了笑,低头抚琴。

傅馥雅心里冷笑。她在延禧宫听陈月菡身边的秋菱“无意间”提起。

这冬日加赏的各色绸缎、银丝炭,底下人为了巴结上位者,早把最好的那部分先“孝敬”上去了,剩下的残羹冷炙才轮到她们这些偏殿的选侍。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陈月菡吃得满嘴流油,她们连汤都喝不上。

“傅姐姐回来了。”董静琬停下抚琴,轻声说道,“妾身这儿有几样新配的香饼子,姐姐若不嫌弃,拿去驱驱寒气吧。”

傅馥雅笑着应了,心里却清楚得很。她是南边来的,跟这几个北地长大的姑娘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暗中投靠了正宫薛宝钗,但在明面上,还得在这陈月菡手下周旋,学着如何在这深宫里,把这“贤淑大方”的戏做足。

窗外日影西斜,宫灯初上。养心殿内,林琰看着案上两份密报,一份写着永寿宫路氏安稳持重,一份记着延禧宫陈氏频换新衣。

他放下朱笔,指尖在“储秀宫”三个字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棋局,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吉林乌拉,长春堡行宫。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这片由昔日游猎行宫匆匆改建的殿宇。

说是宫殿,其实只比寻常贝勒府稍大些,屋顶铺着灰瓦,檐角也无甚雕饰。正堂之内,梁柱上挂着风干的兽皮,用以抵御从缝隙中钻进来的朔气。

洪承畴的手指划过羊皮舆图,指尖先是稳稳按在“四平堡”那个朱砂圈出的点上,随即向北滑去,落在朝鲜东北部那狭长的海岸线上。

“此番佯败之计,成于示弱骄敌。今日四平堡虽损兵折将,却换得楚军骄纵轻进,这正是我想要的局面。”

大玉儿裹着玄狐裘,坐在铺了厚厚毛毡的矮榻上,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若不是佟尔衮那个莽夫一味恃勇,水国何至于从辽沈繁华退守至此等陋室?

她心头涌起一阵温热,想起城中那个与洪承畴所生的孩子,洪仕铭。这简陋的行宫,远不及汉家宫殿万一,但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便觉安稳。

“太师之功,在于算人心。”大玉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林琰那皇帝,把天下都当作棋盘,以为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越是自信,棋盘上的缝隙便越大。”

这时,郑亲王佟尔哈朗大步走入,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冰碴,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太师神机!楚军丢下的盔甲器械,足够咱们再武装几个牛录了。

屯庄那边也报来,新抓来的野人女真肯卖力气,开春之后,地能多种几千顷。”

洪承畴颔首,脸上却无甚喜色:“如今我们有三条线,方能在此夹缝中立足。”

他解释道,第一条是靠近朝鲜海岸线与红夷的交易。那些红夷大船运来的火药、布匹和铁器量大,但交易间隔太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好在,第二条线能补上。”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从红夷手里买来的那些南朝货色,转手卖给科尔沁等蒙古王公。

虽说运费高昂,却不愁销路。这一进一出,不仅能补上军需的缺口,还有些盈余,让宫里开支宽裕些。”

大玉儿接过话头,声音柔和却带着冷意:“那些蒙古王公,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奢靡。

只要货色新奇,他们是舍得下本钱的。这笔钱,正好拿来贿赂南朝的那些贪官污吏。”

说到此处,洪承畴的手指重重敲击在那块新占的朝鲜领土上:“而这第三条线,便是此地。

借着朝鲜两班贵族内乱求援的机会,我们顺势拿下了这块苦寒之地。虽无粮产,却有一个天然良港。”

有了这个港口,红夷大船不必再冒险去更北的港口,可直接在此靠岸。

这不仅解决了第一条线的时效问题,更让第二条线的货源有了保障。

十三岁的福临坐在圈椅上,身形单薄,眼神却已有了几分威仪。

他身边,庶妃巴尔氏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幼子牛钮,安静侍立。

福临看着舆图,眼中既有渴望,也有迷茫:“太师,我们这样在此深山老林里周旋,何时是个尽头?”

洪承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狂妄的笃定:“陛下,这不是周旋,是蓄力。

只要给臣两三年时间,把这条线彻底理顺,我们便能谋求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要让南朝承认,这白山黑水之间,我们不是流寇,而是高句丽。”

“高句丽?”福临重复了一遍,呼吸微微急促。

“正是。”洪承畴颔首,“当年大唐强盛,亦未能灭高句丽。

此地山川险固,民风彪悍,若能站稳脚跟,形成对峙之势,南朝林琰再强,也未必愿为剿灭我们而耗尽江南士绅的税银。

届时,裂土而治,称王称霸,皆未可知。”

大玉儿听到“高句丽”三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若真能如此,她与洪承畴的那个孩子,洪仕铭,将来便不是流亡的孤儿,而是有望继承一方社稷的王子。

佟尔哈朗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齿:“好!只要能有个名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那些蒙古王公,也就更好打交道了。”

殿外风雪依旧,吹得灰瓦噼啪作响。但这低矮的行宫内,却因一个“高句丽”的愿景,升起了一丝虚幻的暖意。

洪承畴知道,这很难,但他更知道,绝境中的人,总需一点念想。哪怕这念想,是建立在南朝内部的腐烂与分裂之上。

腊月廿三,小年夜。太原巡抚衙门后堂的地龙烧得旺,熏得人有些昏沉。

陈泰却毫无睡意,手里捏着那封来自京师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信是老友、现任户部左侍郎私下递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圣意已决,孟左令出山西,勿谓言之不预。”

堂下站着布政使、按察使和太原知府三人,面色如土,谁也不敢先开口。这屋里的空气,比外面飘着鹅毛大雪的院子还要冷。

半晌,陈泰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吞噬了墨迹,才缓缓开口,声音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疲惫:“诸位,咱们山西这盘棋,怕是要变天了。”

布政使喉咙动了动,试探道:“陈公,如今朝鲜大捷,陛下正是龙心大悦之时,未必会拿咱们这些封疆大吏开刀吧?”

陈泰苦笑一声,缓缓起身。

他走到窗前,指节叩着冰冷的窗棂,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太行山脉:“蠢材。陛下要的不是开刀,是止血。

你们以为这次朝鲜的事是孤例?那是这根血管破了,脓血流到了脸上,才不得不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三个心腹。这几人,哪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这条线,前朝开国时就有。那时叫‘互市’,后来改名叫‘边贸’。区别无非是后面多了辽东这条线。

江南的绸缎、浙党的茶叶、还有咱们山西的盐铁铁器,哪一样不是顺着这条路出去的?

建州的战马、朝鲜的人参皮毛,哪一样不是顺着这条路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