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舌剑唇枪御史攻讦,暗香浮动雪狮肇祸(2 / 2)

她看向摇篮中熟睡的女儿,又望向太子离去的方向,只觉得这坤宁宫的四壁,比往日里似乎又高了一些,冷了一些。

天子并未回养心殿,径往景仁宫去。

皇贵妃楚容卿刚喂完皇七子林棣,正由乳母抱下去安置。

虚岁七岁的皇三子林桐规规矩矩侍立母亲身侧,眉眼间已有几分天子幼时影子。

“陛下怎么来了?”楚容卿迎上来,声音温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依赖。

“来看看你们。”天子握住她的手,坐于榻边。烛光摇曳,映着这对帝妃侧影。

夜里,寝殿内地炕温热。天子躺在楚容卿身侧,手臂环着她。

“容卿,”天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桢儿今日又递了塘报回来。”

楚容卿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再去抢那后新堡,只是把骚扰的东虏赶走了。”天子望着帐顶,眼神有些悠远,“朕罚了他一百杖,待他回来再打。”

楚容卿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求情。她知道,这不是惩罚,是护佑。那一杖一百,打的是他的躁气,保的是他日后不被文官攻讦“骄纵”。

“他长大了。”天子轻叹一声,像是说给楚容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像极了朕当年。那些御史,怕的就是这个。”

楚容卿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臣妾只盼他能平安回来。”

天子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窗外月色清冷,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寒光。千里之外的辽东,风雪正紧。

而京师的深宫之中,这对曾并肩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夫妻,在黑暗中相拥,共享着这片刻的安宁,也共担着那份关于权力与传承的沉重。

永寿宫偏殿暖阁里,地炕烧得依旧燠热,铜香炉里的水沉香漫得满室皆是,却压不住路宜珊心头那股燥意。

她指尖捻着那颗东珠,透骨的凉意也浸不透那层薄薄的恐慌。朝会上的风波,早已如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后宫。

那些御史竟敢借着她,去弹劾叔父路怀瑾!这哪里是弹劾,分明是要把她路家的根基都刨了去。

“娘娘,您别急。”魏如意笑嘻嘻地凑近,手里还捏着个未完工的香囊,针脚细密,“这事儿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有人嫉妒您,在背后捣鬼呢。

您叔父是开国功臣,又是吏部尚书,权倾朝野,多少人盯着这位置眼红?她们这是想借言官的手,拆您的台罢了。”

路宜珊指尖一滞,东珠险些滑落。她自然知道是谁。这后宫里,有本事、也有动机借着御史的手来敲打她的,除了陈月菡,还能有谁?

“如意,”路宜珊声音冷了下来,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有什么主意?”

魏如意放下香囊,眼波流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娘娘,您看陈婕妤身边那个傅选侍,不是最爱调香么?

这后宫里,谁没得过她送调的香粉脂膏?我们不妨使些银子,收买她身边的一个宫人,透个消息给她,就说康嫔娘娘新得了几种西域来的奇香,想请她去品鉴。”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笑意:“康嫔那人,您还不知道?出自姑苏,心善得很,最爱喂宫里的流浪猫,她宫里那只‘雪狮子’,平日里被她娇惯得连人都不认。

傅馥雅是金陵人,与康嫔算是半个同乡,两人素日里因乡谊就常有往来。

到时候,只需让傅选侍赠给康嫔一个特制的香囊,里头掺上寻常的京芥,再配些柑橘类的果皮干,这两种东西香气寻常,谁也不会疑心。

可混在一起,对猫儿却是极强的刺激。那‘雪狮子’闻了,发起狂来抓伤了康嫔,这事儿还能小得了?”

路宜珊听着,眼底渐渐亮起一簇幽暗的火苗。傅选侍是陈月菡的臂膀,康嫔则是个没甚主见、却最爱热闹攀比的性子。

若傅馥雅的香囊惹了祸,陈月菡纵有千张嘴也辩不清,康嫔也定会与她们生了嫌隙。

更重要的是,京芥与柑橘本是闺阁中常见之物,即便事后查验,也只会当作意外,绝难联想到害人上头。

“好。”路宜珊松开掌心,那颗东珠被她捏得温热,“就依你说的办。银子不是问题,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延禧宫。

陈月菡端坐于窗前,手中一盏清茗,热气氤氲。她早已得了前朝的消息,只是神色淡然,仿佛那滔天的风浪不过是拂过她衣角的微风。

傅馥雅立于身后,轻声禀报:“娘娘,康嫔娘娘那边递话来了,说念着同是南直隶乡邻,邀臣妾过几日去品鉴新得的苏绣花样。臣妾想着,正好借机探望。”

陈月菡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嗯,苏宝珠性子单纯,你多陪她说说话也无妨。只是近日宫中风向不定,你万事小心,莫要落了口实。”

“诺。”傅馥雅应下,心中却因即将到来的“任务”而掠过一丝不安。

她深知路宜珊的狠毒,也更明白陈月菡的冷静——若真出了事,陈月菡保她,便是与康嫔乃至其背后的势力为敌;

若不保,便是寒了下属之心,队伍离心离德。无论哪种结果,都非她所愿。她既已被卷入这旋涡中心,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后宫的风向,从来都是跟着前朝的云走的,而她这枚棋子,随时可能被舍弃。

永和宫里,沈听澜对这些纷扰充耳不闻。她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听着窗外风雪渐歇。病已好了大半,只是身子仍有些虚弱。

春兰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朝会的风波,以及傅馥雅即将前往永和宫探视康嫔的消息。

沈听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争风吃醋的琐事上。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太监拉长声调的通报:“陛下驾到——”

原本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沈听澜,眼睫微微一动,终于有了反应。

那不再是空洞的淡漠,而是一种混杂着了然、无奈与一丝隐秘依赖的柔软。她撑着身子,欲要起身迎驾,帘笼已被内侍高高打起。

林琰一身玄色常服,周身裹挟着殿外清冽的寒气,大步而入。

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宫人,径直走到榻边,伸手稳稳扶住沈听澜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病还没好,躺你的。”他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先前因朝务生出的戾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自打彻底确信这女子并非细作,她眉眼间那抹总让他恍惚的、与故人相似的神韵,便从一种审视的由头,变成了他心底一处奇异的慰藉。

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这份相似带来的安定感,竟比任何丹药都有效。

春兰等人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只留二人。林琰在榻边坐下,指尖很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无异,才稍稍放心。

可这安抚往往持续不了多久,他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纤细的手腕,那点温存的意味便悄然变了质。

沈听澜身子本就轻,此刻更觉得被他目光锁住,动弹不得。

他手臂一收,便轻易将她整个揽坐于自己腿上,另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起初是带着安抚的意味,渐渐却染上了熟悉的侵略性。

沈听澜被他吻得气息紊乱,浑身发软,几乎要化在他怀里。待他稍稍放开她时,她已如濒死的蝶,连指尖都泛着粉。

林琰低笑一声,忽然将她扶起,让她背对自己,扶着窗台站定。

他从身后环抱住她,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这个姿态太过羞人,窗外便是伺候的宫人,虽都垂首屏息,可那姿态却近乎明示。沈听澜羞得耳根通红,想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锢。

“别动。”他咬着她耳朵,声音暗哑,当着窗外一众宫人的面,再次偏头吻住她的唇,仿佛这般公开的亲近,更能印证他的所有权。

喘息稍定,他的唇贴着她耳畔,说的不再是情欲灼烫的话语,而是实实在在的许诺。

“澜儿,”他第一次如此唤她,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温柔,“唯愿余生,与子偕老,长乐未央。”

他感觉到怀中身躯微微一僵,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九嫔之位,虚席以待。你安心养着。

“嗯!”

殿外,春兰和几个老成的宫人依旧垂着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余眼角余光瞥见窗纸上交叠的身影。

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永和宫主子圣眷正浓、陛下许诺九嫔之位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悄悄飞出了宫墙。

沈听澜瘫软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方才那些关于路宜珊、陈月菡的算计,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她只想抓住这唯一的浮木,哪怕为此散架,似乎也值得了。

几日后,康嫔苏宝珠的咸福宫偏殿暖意融融。

傅馥雅坐在下首,手中正摩挲着一个新制的苏绣香囊,针脚细密,花样是江南特有的缠枝莲,确是精工之作。

苏宝珠性子爽朗,又念着同乡之谊,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些宫外的趣事,案几上摆满了新得的苏式点心。

“傅姐姐,你看这绣样可还入眼?”苏宝珠拿起一幅未完成的帕子,满心期待。

傅馥雅笑着点头称赞,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带来的那个锦盒。

盒盖半开,里面是几样预备分赠给相熟姐妹的香品,最上头,便是一个以京芥与柑橘皮干混合填充的寻常香囊。

这香囊用料平常,不过是她闲来试制,本不值一提,但今日既来看望康嫔,顺手赠予,也算一份心意。

她丝毫未觉,这香囊在送入永和宫前,已被人悄然调换,内里掺入了极易引发猫儿躁动的特定成分,且气味被巧妙掩盖。

“入眼,自然是极好的。”傅馥雅答着话,顺手将那香囊取出,递予苏宝珠,“前几日试着配了些料,气味清爽,妹妹若不嫌弃,拿去驱驱殿内的潮气。”

苏宝珠欢喜接过,挂在腰间,又忙着招呼傅馥雅尝点心,并未在意。

谁知,殿角那只被苏宝珠娇养得毫无戒心的“雪狮子”,原本正蜷在软垫上打盹,鼻翼忽然微微翕动,目光渐渐锁定在苏宝珠腰间晃荡的香囊上。

那混合的气味对它而言,仿佛某种危险的信号,它背脊的毛无声耸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呼噜声。

傅馥雅与苏宝珠尚在低声交谈,谁也未曾留意。下一刻,那猫儿猛地窜起,快如闪电,一爪子狠狠挠向苏宝珠的手腕!

“啊!”苏宝珠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手腕上顿时出现三道血痕。

那“雪狮子”一击得手,惊惶之下并未停留,箭一般窜出殿外,瞬间没了踪影。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宫女们惊慌上前查看主子伤势,傅馥雅也吓得花容失色,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送的一个寻常香囊,会引发这等变故?那香囊里的东西,她亲手调配,绝无半分异常,怎会激得猫儿如此狂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六宫。永寿宫中,路宜珊听着魏如意的低声回报,指尖那颗东珠终于不再冰冷。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尘埃落定,又像是新一轮棋局的开始。

延禧宫的暮色,比别处似乎更沉一些。

陈月菡屏退了左右,殿门合拢的声响,像切断了最后一丝生机。

她未看跪在地上的傅馥雅,只看着窗外那抹残阳,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殿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傅馥雅的颤抖是无声的,却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扰动着陈月菡的心神。

这不仅仅是一次猫抓伤人的意外,这是路宜珊递过来的一把刀,刀柄向着她,刀刃向着傅馥雅。

若接了这把刀,便是承认与康嫔为敌;若不接,便是坐视手下被撕碎,寒了众人的心。

陈月菡的指尖掐入掌心。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傅馥雅的脊背。

在这深宫里,从来没有什么“无辜”,只有“有用”和“无用”。她必须做出选择,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