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复逐日探听金朝歌的动静,也不似从前每遇宴饮,便绞尽脑汁地去争那几分颜色。倒是与关凝霜、白月见二人愈发亲近起来。
关、白二人本就心思较为单纯,见路宜珊如今待人接物较之往日温和了许多,便也真心与她相交。
三人常在一处说笑,或是论些骑射功夫,谈谈边镇风物,倒比宫里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爽利得多。
这日,御花园里秋风送爽,桂子飘香。关凝霜远远望见林琰圣驾,那股子豪泼性子登时发作。
她几步抢上前去,声若洪钟,惊得枝头栖雀扑棱乱飞:“陛下!臣女的骑射乃是关家独门绝技,连家父都赞我是女中李广!您瞧瞧我这张弓——”
话犹未了,她竟真要当场开弓试射,唬得一旁的太监面如死灰,险些软倒在地。
林琰见她英武爽朗,倒有几分像年少时的史湘云,心中顿生几分怜爱,便温言嘉许。
关凝霜闻言,面颊飞红,一股热气直冲顶门。她四下张望,见宫人皆退在数丈之外,胆子蓦地壮了。
竟一个箭步欺身而上——“咚”的一声闷响!并非扑入怀中,却是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林琰下颌之上。
林琰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迸。
关凝霜却浑然不觉,趁势揪住常服领口,踮起脚尖,“吧唧”一口亲在那下颌骨上,声响清脆,宛若击缶:“陛下!臣妾此生跟定了您!
日后边关若有战事,臣女愿替陛下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林琰揉着下巴垂首觑她。这姑娘亲罢竟还豪迈地抹了抹嘴角,眼神亮得像饿狼见了腥膻,哪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他一时啼笑皆非,只当她是酒后狂态,那周身笼罩的九五威仪,竟被她这莽撞一撞,散得七七八八。
当下拦腰一揽,便将这员“女将”打横扛上了肩头。
“哎哟!陛下仔细些!”关凝霜惊呼,粉拳雨点般捶在他背上,却不见真恼,“臣女腰间的佩玉要震裂了!还有,今夜我要睡里侧!外头风大,我不惯!”
林琰低笑一声,在那翘臀上轻拍了一记:“由不得你。”
是夜,浴殿水雾氤氲,兰麝馥郁。关凝霜沐毕,并不唤宫人整衣,只胡乱披了件松宽的中衣,便闯入内室。
鬓发犹湿,她便似一阵风刮至榻前,也不知怎地借力,竟翻身跨坐于尚未安寝的林琰腰间。
湿发垂落,凉意沁人肌骨。她身子微俯,本就松垮的衣襟顺势滑落,一片雪肌玉骨并那精致的锁骨,毫无遮拦地撞入帝王眼中。
指尖尚带水汽,她却偏要学那娇软女儿情态,去勾林琰的鬓发,声气含混,透着几分蛮横的撒娇:“陛下……那日那匹大宛马跑得太快,臣女还未骑尽兴呢。明儿个再陪我去猎场好不好?”
林琰稳稳扶住她的纤腰,心头竟破天荒地失了方寸。这女子行事总是出人意料,与他平日所见的妃嫔大相径庭。
关凝霜一面与林琰嬉闹,一面思绪却跳脱到仿佛在马场上驾驭马匹,挥鞭扬尘。
消息传至永寿宫时,路宜珊正与魏如意对坐烹茶。
夏荷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地回话:“奴婢该死……听、听说关选侍当晚……沐浴完了竟往陛下身上骑,还把陛下那件新裁的常服给弄湿了……”
路宜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半晌,将茶盏轻叩于案,神色淡然如水:“去,把前儿江南进贡的那匣子簪花取来。”
她指尖拂过那些精巧首饰,拣出几支样式古朴、仅嵌了米珠的银簪,递与夏荷:“送去给关选侍。便说是西苑新得的,配她那身骑装正好。”
她略一沉吟,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顺道告诉她,陛下若问起,便说这簪子虽小,紧要关头也能防身,专扎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长舌妇。”
魏如意在一旁听得眼角微抽,由衷叹道:“昭仪娘娘如今,行事越发令人……捉摸不透了。”
路宜珊端起茶杯,掩去眼底那抹久违的笑意,只默然望着窗外沉沉的暮霭,不发一言。
这边深宫情意流转,那边前朝的奏章也正递到御前。
林桢那份关于北边防务与铁路运用的条陈,被林琰发往内阁。
内阁公座之上,鸦雀无声。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戴了那副老花眼镜,细细展玩良久,指尖轻点纸面,沉吟半晌,方道:“宁安亲王此议,非止兵戈之事,实乃经世济国之宏猷。
京汉线若成,再通九原一线,则中原与北疆如臂使指,呼吸相通,兵锋所向,瞬息可至。北地多年防务之困,自此可迎刃而解矣。”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捻须颔首,口中赞道:“铁路所至,即王化所及。昔年匈奴犯边,汉武倾天下之力方通西域;如今陛下以铁轨驭疆土,实乃千古未有之变局。”
然其眸光微垂,掩去眼底一丝幽微——宁安亲王才智卓绝,又居长凌幼,如今再立此不世之功,东宫那位储君,日后该如何自处?
只在这满堂称颂声中,他将那点警醒死死压在心底,不动声色。
兵部尚书林晏枢眉头微挑,指着条陈中“小股夜袭、分化野人女真”数语,对工部钟烈道:“钟尚书,兵贵神速,亦贵有备。
此策若要见效,沿途补给与烽燧堡垒须同步而立,方能互为犄角,万全无失。”
钟烈面色沉稳,将文书轻放案上,正色道:“兵部但凡勘定线路与关隘规制,工部自当统筹钱粮、征调匠夫,必保路、堡一体。
纵是铁桥飞渡、穿山凿隧,亦必如期而成,断不误了军机。”众议纷纷,皆言宁安亲王谋国深远。
林琰静听片刻,只淡淡吩咐道:“既如此,便着内阁会同兵、工两部,依此细化章程。铁路之事,一刻也耽搁不得。”
无独有偶,千里关山之外,吉林长春——那东虏残部僭称“新京”之所,不过是一座内地寻常公侯的邸第。然此时,满院竟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阴翳。
福临颓坐于铺着半张残破虎皮的椅上,二目无神,痴痴地不知看着何处。大玉儿一身不合时宜的旗装,眉宇间那点疲态与焦躁,再难遮掩。
唯太师洪承畴坐于下首,神色沉静,一双眸子却如利刃般,打量着殿中那个高鼻深目、虬髯满颊的男子。
此人自称罗刹国某位大公的“特使”,名唤切尔尼戈夫斯基。
实则不过是罗刹都城莫卧思科一个落魄贵族的私孽,纠集了一伙亡命的边陲匪类罢了。
然而,在这群初离林莽的蛮人眼中,这所中原庭院简直便是神话中的阆苑仙境。
那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纵是昔日公侯的旧物,也足以令住惯了泥坯木屋的切尔尼戈夫斯基惊骇失色。
他极力按捺住四处顾盼的心思,挺胸凸肚,竭力想装出几分“天使”的威仪来。
“大公殿下对可汗的困顿深表悯恻,”切尔尼戈夫斯基拍着胸脯,满嘴酒气喷人,“只消大汗肯与我们结盟,大公便送来源源不绝的火枪、火药,甚或遣发英勇的哥萨克铁骑,助大汗光复辽东盛京!”
福临闻言,眼中顿时有了光彩;大玉儿亦略略宽怀。只觉此时若能得罗刹援手,莫说认那大公为“玛法”,便是再降一辈去称呼,也是使得的。
独洪承畴不动声色,待那厮吹嘘罢,方缓缓开口,声若磨砂:“这位天使,不知贵国大公首批能发多少兵丁?何时可至?至于粮秣军械,又该由何方筹措?”
切尔尼戈夫斯基滴溜溜一转眼球,立时寻了个由头:“啊……这个,大公殿下仁德,只是路途遥迢,兼之中途尚有敌对部落与楚军铁骑阻滞。兵马么……恐要等到明春冰融雪化,方能成行。”
“至于粮草……”他嘿然一笑,“自然要仰仗伟大的可汗了。毕竟这是您的龙兴之地,我等不过是助您收复故土的友邦罢了!”
洪承畴心下冷笑,面上却如古井无波:“那贸易一节,却又如何?”
“贸易!”一提此二字,切尔尼戈夫斯基登时来了精神,将随身带来的一只沉重大木箱“砰”地顿在案上。
他猛地掀开箱盖,只见里头满当当尽是白花花的银币,在烛火下泛出一片炫目的寒光——这一箱,少说也有千枚之巨!
他又献宝似的启了另一只长匣,匣中赫然是十数杆打造精良的大口径火绳铳,铳管厚重,寒芒凛冽,较之眼下清军残部所用的火器,竟还要胜过一筹。
这伙亡命徒携来的物件,在富庶的中原原不算得什么稀罕物,然在此地苦寒绝境之中,这千枚银币与这批利器,却是能换得一彪死士、甚至左右战局的硬通货。
洪承畴目光在那财货上略一盘桓,心下早已称量分明——若无这点实在的押注,他又岂会屈尊降贵,来见这等腌臜泼才?
是夜,风雪叩窗。
切尔尼戈夫斯基住进了尚可的屋舍。为笼络此“贵客”,管事贝勒强征了一名朝鲜女奴。
那女奴年纪不过双十,衣衫褴褛,偏生一副倔强的眉眼。
待她听明白贝勒是要她去陪侍那“罗刹鬼”寝宿,一张脸霎时惨白,继而涨得通红,用朝鲜语夹杂着汉话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狗彘不如的鞑子!自家屈膝投降了还不够,还要把我们推去喂那罗刹鬼、红毛鬼?我宁就死,也不容那鬼沾我一指!”
言犹未毕,她猛地一头向坚硬的石柱撞去!一时间血溅当庭,竟是登时气绝。
贝勒气得跺脚,无奈,只得从远支的觉罗家中,随意挑了个姿色平庸的格格,强令她去陪那罗刹使者过夜。
这格格入了帐,见那罗刹使者虽满脸虬髯、一身膻腥,却也无半分抗拒之意。
倒是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能攀上这样一位腰缠万贯的“贵人”,在她看来,竟似成了一种求之不得的归宿。
酒过三巡,切尔尼戈夫斯基正醉眼朦胧之际,那格格竟主动偎了上来,趁他发怔的功夫,反身骑在这无赖出身的冒险者身上。
她口中念念有词,喃喃说着“鹿角”、“妈妈窝”之类旁人听不懂的胡话,神情恍惚而狂热。
在这见惯了底层腌臜、此刻因手握千金而愈发膨胀的罗刹人眼里,这个姿色平平的觉罗格格,简直便是九天仙女下凡。
他如获至宝,狠狠地折腾了一番,又灌下几口烈性的烧刀子,终是抵受不住疲惫与酒意,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烛影摇红,洪承畴伴驾而入宫室,屏退左右。他指尖划过舆图,冷声道:“陛下,太后,那罗刹人满口胡柴。
即便真有哥萨克,跋涉万里,能来二百骑已是极限。且粮道艰难,楚师环伺,此辈于大局,实乃杯水车薪。”
福临面露怔忪,大玉儿却凝视着那箱笼沉吟不语。
“然则,这买卖却做得。”洪承畴话锋一转,眼底精光乍现,“兵事为虚,商路是实。这两年忍辱负重,甲兵已暗复三成。
若无接济,中兴杳杳;可一旦此路通畅,火器粮秣源源而入,便是雪中送炭。”
忆及日间那格格恍惚之态,他语气转淡:“至于那些牺牲,在这盘死棋里,不过是些微末祭品。
只要银钱到位,纵是罗刹魔头,此刻亦是咱们急需倚重的‘洋玛法’。”
窗外朔风更紧,将这番冷酷权衡,尽数吞没于茫茫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