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四年二月,神京大雪初霁。
琉璃瓦上的积雪反射着刺目的光,皇极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透骨的寒意。
吏部左侍郎严敬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清朗:“陛下,选人用人,当立客观之规,不可再任由少数几人私相授受。
臣在吏部试行‘绩效考成法’数载,颇有成效,恳请陛下准允,推及京师各部院。”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苏叠斜睨了一眼,语气轻佻:“哦?愿闻严侍郎高见。”
严敬从容道:“苏御史,昔年在下任吏部郎中时,便曾向路尚书建言此法。凡官员任内所行,皆需立档备查,考功司据此量化计分。
数值高者,晋升有望;分数低者,劣汰随之。此乃‘数字治官’之道。”
“考成量化?”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陆承宗皱眉,故作疑虑,“听着虽好,执行起来岂非难如登天?吏部当年议定此事,可是路尚书独断专行?”
左佥都御史刘己榭更是冷笑一声,盯着严敬的赤罗朝服:“一人一档?那是多大的工作量!朝廷的钱粮都是民脂民膏,你们吏部这是要把天下官吏都变成记账先生吗?”
吏部右侍郎陈藩当即出列,眼神轻蔑地扫过刘己榭:“刘御史此言差矣。吏部办事雷厉风行,天下皆知,何须你来操心人手与钱粮?”
礼部尚书周文德见状,缓缓出列。他曾是路怀瑾的副手,深知此时递梯子正是时候:“陛下,陈侍郎所言非虚。
臣昔日署理吏部时,诸司郎中、主事皆勤勉异常,案牍从无积滞,当日事当日毕。”
荣国公贾政抚须点头,声如洪钟:“周尚书之言,老臣亦有所闻。路尚书未增一兵一卒,仅凭此法便将吏部打理得井井有条,足见其效。”
气氛刚缓和,苏叠却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可臣听闻,山东籍主事鲁晓甫,绩效数值高居前列,为何此次晋升郎中之列并无此人?莫非这数值,也是能掺水的?”
陆承宗立刻作义愤填膺状:“正是!若数值仅是参考,最终还得部堂说了算,那这法子岂不是比旧制还不如?欺君罔上,流于形式罢了!”
严敬淡然一笑,看向苏叠:“陆御史担忧,情有可原。但我吏部考成,除数值外亦有综合考评。至于鲁晓甫为何不能晋升……苏御史身为都察院御史,整日稽查百官,难道不知其中缘由?”
苏叠被这话噎住,恼羞成怒,竟指着严敬喝道:“休要逞口舌之利!本官在问你对策,你倒反问起本官来了?都察院之事,轮不到你吏部置喙!”
“苏御史息怒。”一直沉默的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此时缓步走出,一副忠厚长者模样,眼神却精明无比,“说起鲁晓甫,本官倒想起一案。苏御史,这鲁晓甫……好像是你夫人的幼弟吧?”
苏叠脖子一梗,色厉内荏:“是又如何?既然晋升仍由路尚书一言而决,还要这考成法何用?鲁晓甫日夜操劳,数值第一却不得重用,公道何在!”
左佥都御史刘己榭连忙帮腔:“正所谓举贤不避亲,更何况苏御史所言,乃是正义之言!”
左都御史戴彭梓站在前列,眼角抽搐,暗骂一声“蠢货”。
他偷眼观瞧,见首辅路怀瑾端似胸有成竹,嘴角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心中顿时凉了半截——这是挖好了坑等着人跳啊!
戴彭梓急忙出列打圆场:“许是下官等工作有所疏漏,还请路首辅明示。”
路怀瑾这才慢悠悠出列,对着御座躬身道:“陛下,鲁晓甫工作确实上心,分数也高。只是……只是这其中的缘由,当着满朝文武说出来,恐污圣听,亦不甚体面。”
苏叠见路怀瑾言辞闪烁,愈发笃定其中有鬼,高声道:“大殿之上,正大光明!有何不可言之?莫非路尚书真有暗箱操作不成?”
贾雨村笑了笑,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倒也没那么严重。既然苏御史想知道,本宪便直言了。
那鲁晓甫,与其下属之妻通奸,被捉奸在床后翻窗而逃,致那妇人羞愤自尽。
那丈夫告到顺天府,鲁晓甫今晨已被京师巡检司缉拿,此刻怕是八十廷杖都已挨过去了。”
警政尚书裘良适时出列佐证:“确有此事。数日前便已调查清楚,证据确凿,今日将其逮捕后,鲁晓甫已供认不讳,已移送顺天府处理。”
苏叠闻言,手中象牙笏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陆承宗与刘己榭瞬间哑火,低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叠还在挣扎,语无伦次道:“纵……纵然品行有亏,也不能因为你的正当行使权利,而造成他人不利的后果?”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阚雁瑟立刻出列弹劾:“陛下!苏叠殿前失仪,且言语荒谬,毫无君子之风,请下廷杖!”
皇帝林琰面无表情,只吐出两个字:“准奏。”
两名大汉将军如狼似虎般冲上,将苏叠像拖死狗一般拖出殿外。惨叫声未绝,殿内已是死寂一片。
林琰目光扫视群臣,最终落在路怀瑾身上:“路卿这考成法,甚合朕意。即日起,各部院照此施行,待熟练后,推及天下郡县。”
左都御史戴彭梓为了收拾残局第一个上前高呼:“臣等无异议!”
襄国公卫若兰、兵部尚书林晏枢、工部尚书钟烈、礼部尚书周文德紧随其后。
刑部尚书严鹤云看着戴彭梓的背影,咬了咬牙,也只得上前附和。
下朝钟响,群臣鱼贯而出。积雪在阳光下刺眼夺目,寒气逼人。
钟鸣三响,殿门洞开。群臣缄默着汇入雪光,袍服掠过汉白玉阶,唯余靴底碾雪的咯吱声。
刑部尚书严鹤云攥紧象牙笏,疾步追上前方缓行的戴彭梓。在宫道转角背阴处,他终是开口。
“戴公,”严鹤云声音压得极低,袖中的手紧握笏板,“路首辅这考成法,哪里是考校官吏,分明是要捆住我等手脚啊。”
戴彭梓脚步不停,神色如古井无波:“严公此言差矣。陛下之意,便是天意。苏叠自取其辱,怨不得人。”
他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严鹤云一眼,“你当真以为,这把刀只是用来修整简牍的?”
严鹤云一怔。
戴彭梓忽然驻足,指了指宫墙下新设的木牌——那是吏部公示考成分数的告示栏。
“看见了吗?今日量的是考勤,明日量的便是你我。严公,这把尺子……”他压低嗓音,“专挑软肋量。”
严鹤云脚步一顿,脸色骤变。
“所以啊,”戴彭梓拍了拍他的肩膀,“与其忧虑手脚被缚,不如想想如何在刑部推行此法时,少栽几个跟头。”
说罢,他加快步伐,官袍拂过积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吏部文书房,地龙烧得正旺。
路怀瑾端坐案前,朱笔批阅着考成法细则。严敬与陈藩侍立两侧,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恩师,”严敬眉头微蹙,“苏叠虽被除名,但陆承宗与刘己榭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各部向来人浮于事,强行推广,恐生乱象。”
路怀瑾笔下未停,淡淡道:“乱象自会有。但比起昔日几位阁老私下卖官鬻爵,哪个更伤国本?”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陛下要‘公平’二字做门面,我们要的,是借这把刀,把那些盘踞在山东、湖广的齐楚党内老油条,换成肯做事的新人。”
陈藩眼中闪过厉色:“借考成之名,行清洗之实。”
“不止。”
路怀瑾指尖轻叩案面,“京汉铁路全线通车已有大半年,此后地方钱粮、驿传、工程,桩桩件件都要与考成分挂钩。绩效分数,便是将来升迁降黜的铁律。”
他目光深远,“待到那时,即便是各部尚书,也得看考功司的簿册说话。”
养心殿东暖阁地炕烧得暖烘烘的,却烘不散那股浸到骨子里的权谋冷意。
林琰换了件石青色常服,倚在明黄引枕上。僖嫔晴雯垂首立于榻边,指尖力道适中地为他捶着腿,举止利落,默不作声。
女官金鸳鸯与甄英莲立在紫檀书案旁,将分类好的奏本一一呈上,再接过皇帝朱批后的文书归入相应匣中。
两名大宫女司书、忘棋捧着茶盅与温热的奶羹侍立一旁,殿内只闻纸页翻动与炭火偶尔的毕剥之声。
林琰听着长子林桢回奏铁路治安,目光却在一份奏本末尾那行小字上凝了片刻——“……顺天府移交刑部备档:原主事鲁晓甫,已判流徙三千里。”
他面上无波,一笔掠过,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皇权如秤,一端是路怀瑾锐意推行的新法,另一端,是被碾碎的棋子。秤杆微倾,指向的永远是更高效、更可控的秩序。
“父皇,”林桢呈上一本简略账册,“这是兵部核算的铁路考成经费。省下的银子,足够再铺两条支线。”
林琰接过,略一翻阅,便递给了身旁的太子林崇。林崇双手恭接,目光扫过那些冰冷数字,脑海中却浮起宫道转角处戴彭梓的那句警示。
“铁路通车已过半载,已有言官弹劾票价高昂、沿途滋扰。”林琰指尖叩了叩奏本,目光落在长子林桢身上,“桢儿以为如何?”
林桢身形已如成年男子挺拔,眉眼间依稀可见楚容卿当年的风流袅娜,只是多了几分军旅磨砺出的硬朗。
他行事向来稳健,此刻却答得干脆:“儿臣以为,此乃必然。新制初行,旧弊未除,冲突难免。
然铁路之利,不在一时税银,而在改换天下筋骨。父皇以幕府旧部绕开各部,正是恐这筋骨被旧规缠死。”
林琰微微颔首,又看向林崇:“崇儿怎么看?”
林崇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身量抽条,已显出少年储君的清峻。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皇兄所言极是。儿臣近日读史,见前朝开大运河,亦是民怨沸腾,然百年之后,皆言其功。京汉线乃国之动脉,非地方驿道可比。”
林琰端起茶盅,僖嫔晴雯适时上前半步,将茶盖轻轻掀开一角。
林琰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热气,看向两个儿子:“金氏晋昭仪一事,你们怎么看?”
林桢道:“儿臣听闻,宫里上下皆言圣眷正隆。”
“圣眷么……”林琰轻笑一声,放下茶盅,声音沉了下来,“朕那日留宿,不过是念她入宫多年,略施恩泽。谁知她竟这般懂事,晓得借此东风,笼络宫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两个儿子的脸:“位高则责重,德薄而位尊,鲜不及矣。
昔日为一宫婕妤,穿金戴银是恩宠;今日为一朝昭仪,若再奢靡无度,便是德不配位。这‘德不配位’,便是取祸之道。”
林崇与林桢皆肃容称是。
林琰又道:“治国用人,亦是如此。新法推行,需才亦需德。若无自知之明,无容人之量,即便才高八斗,一旦居于其位,反受其累,甚至累及社稷。”
言罢,他又与二子说了些地方上新设的铁路衙门与旧有驿站系统的磨合,提及路怀瑾为首辅后,各省督抚的奏报快了近三成。
“再过十年,百姓出行必言‘赶火车’,如同今日说‘乘舟渡河’一般寻常。”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雪正静静落下,覆盖了宫墙,也覆盖了旧时代的余温。
铁轨向远方延伸,权力也随之铺展。
林崇抬起眼,看向窗外漫天飞雪,轻声道:“儿臣,明白了。”
林琰起身,摆摆手:“去吧。”
林崇与林桢退出养心殿,殿门合拢,隔断暖香。
林桢哈出一口白气,肩头积雪簌簌滑落。殿外寒气扑面,反倒让人精神一振。哥俩并肩走在宫道上,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