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户部、工部中那些曾在此事上“行方便”的官员,也被路怀瑾下令彻查,官场为之一震。
风波过后,坤宁宫内。
薛姨妈哭得两眼红肿,拉着宝钗的袖子不肯放手:“娘娘,我的儿啊,你可要救救你哥哥!若是真定了私贩军马,咱们薛家就完了!”
宝钗扶着母亲,神色淡然:“母亲放心,陛下圣明,知道哥哥只是糊涂,并无二心。只是这擅用印信之罪,终究难逃。”
坤宁宫内,冰盆里的冰块嘶嘶作响,却驱不散这盛夏的炙热。薛姨妈刚被劝往后殿歇息,殿内便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殿外忽传来通传声,金昭仪来了。
她一身绯色宫装,艳烈如霞,行礼时腕间翡翠镯子碰在御赐的暖玉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给皇后娘娘请安。”金朝歌笑意盈盈,目光却似有千斤,直直落在宝钗身上,“今日端午佳节,臣妾本该在前头伺候,可一想到陈昭仪前些日子在马场上的言语,心里便似被乱麻缠住,寝食难安。”
宝钗执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着浮沫,神色温润如常:“陈昭仪有孕在身,气性难免大些。人多嘴杂之地,几句无心之言罢了,金昭仪何必挂怀。”
“无心?”金朝歌掩唇,笑意却未达眼底,“娘娘仁厚。可有些话,若传扬开来,牵扯到当年荣国公府的旧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臣妾是个直肠子,最见不得有人借着身份,不顾体统,妄议那些不该议论的。”
她稍稍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似在倾诉,又似在试探:“娘娘是六宫之主,一言一行皆是表率,自然不便亲自出面。
可这宫里谁人不知,臣妾与她素来不睦?若她因一时不慎,在这宫里磕着碰着,或是饮食欠妥,旁人怕是都要算在臣妾头上。”
宝钗面色倏沉,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内的宁静。“金昭仪这话,是要陷本宫于不义之地?”
她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陈昭仪怀中是陛下的骨血。即便言语有失,牵扯旧事,自有宫规法度,何须你来操这份闲心?”
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金朝歌:“你若真为了六宫安稳,便该谨言慎行。若敢胡来,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你。”
金朝歌身子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跪下:“娘娘息怒!臣妾……臣妾只是一时忧心,口无遮拦……”
宝钗冷哼一声,目光却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刺目的天光,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些锋芒:“这后宫水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荣国公府是陛下的舅家。
陈昭仪拿那些陈年旧账做文章,其心可诛。但若由着你这般‘行事’,岂非正好遂了她的意,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幽深:“况且,那日马场上,她言辞凿凿,显然并非一时兴起。如此‘用心’,若没人提点她收敛些,怕是日后还要惹出更大的风波。”
宝钗重新坐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金朝歌,只淡淡道:“后宫不干政,这是铁律。但若是有人自己站不稳,失足跌进了泥潭里,那便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金昭仪,你向来是个通透人,当知分寸——凡事留一线,莫要过了火,折损了不该折损的东西,那便不好了。”
金朝歌心头一震,霎时懂了。
皇后方才的呵斥,不过是说给规矩听。真正的意思,却是:可以敲打,但不能留下痕迹,更不能伤及根本。若有事,本宫自会周全,但绝不会与坤宁宫扯上半点干系。
她立刻叩首,再抬头时,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那笑意极淡:“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愚钝,险些坏了大事。
臣妾这就去看看,陈昭仪那儿的安胎药煎得如何了,可别因火候不对,伤了身子。”
说罢,她退步而出,绯色衣袂一扫,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宝钗独自坐在殿中,听着脚步声渐远,盏中的浮沫早已散尽,茶汤冷透了,倒映出她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这宫里的夏天,总是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热。”
延禧宫内,暖笼烧得极旺,百和香浓郁得发腻,却压不住金朝歌心底那股邪火。
东偏殿隐约传来宫女翠萍的笑语,一声声像针,扎得她指尖冰凉。
她死死抠着掌心那只紫檀木盒,里头是番僧私赠的“凝神香”,药性极烈,无色无味,最是杀人不见血。
“春桃,”她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去请储秀宫的傅选侍来。
就说我得了些南洋奇香,知她精通此道,想请她品鉴,顺便……替陈昭仪拟个安胎方子。”
不多时,傅馥雅便到了。她一贯贤淑大方,八面玲珑,一手调香的本事在后宫颇有名气。
金朝歌言语间点到为止,先是叹惋陈月菡仗着身孕,前日侍寝时竟未举荐傅馥雅,失了姐妹情谊;后又含沙射影,提及皇后素来欣赏“顾全大局”、不争一时意气的人。
傅馥雅垂眸浅笑,茶盏轻叩:“昭仪娘娘费心。陈昭仪既有孕,香料确需谨慎些,臣妾理会得。”
她接过木盒,转身便去东偏殿寻了翠萍,温言道:“你们昭仪身子重,这调香的差事,你经手最是稳妥,也显出主子待下亲厚。”翠萍乐得揽功,满口应下。
傅馥雅又命宫女将配好的香料送往延禧宫东偏殿。
那宫女刚出储秀宫,便在半途“恰巧”遇上了正要前往钟粹宫的徐烟雨。这去钟粹宫的路,正好途经延禧宫。
“徐姑娘对不住!”宫女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手中药匣却脱手飞出,被徐烟雨稳稳接住。
宫女面色煞白,指着脚踝,疼得眼泪汪汪:“奴婢、奴婢方才崴了脚,这香又是急用的……可奴婢这般,实在没法子再送了……”她言辞恳切,满脸惶恐与无助。
徐烟雨性子纯善,见不得人受苦,尤其这宫女疼得额头冒汗,她心一软,便应承下来:“无妨,我正巧顺路,替你跑这一趟便是。”
她接过香匣,那宫女过分惊慌的神色,让她多了个心眼。
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借着整理衣袖的姿态,迅速用一方干净的绢帕,将药匣缝隙中不慎洒落的几粒碎屑小心收拢,藏入袖中。这才捧着香匣,继续前行。
到了东偏殿,她将香匣交给了翠萍。
回到钟粹宫后,她将此事细细禀报了正在御书房与太子对弈的养母林黛玉,并呈上了那方收藏碎屑的绢帕。
林黛玉蹙眉,凑近闻了闻那帕上残屑,气息清雅却透着一丝诡异,不似寻常药材。
她心中警铃大作,对一旁候着的太子林崇道:“崇儿,这气味不对劲。烟雨心思单纯,别让她卷进是非里去。”
林崇心头一动,放下棋局,沉声道:“姑母放心。此事非同小可。侄儿这就派人去留意。烟雨那边,我会让她寻个由头再去一趟,仔细确认气味。”
几日后,东殿果然换了新香。金朝歌在西殿枯坐,竖着耳朵听动静,却只等到死一般的寂静。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徐烟雨依言再去东殿送古籍时,在殿内顿了顿,低声对陈月菡道:“娘娘,这香气似比往日浓了些。”
她极谨慎,并未碰香炉,只以绢帕轻拭案几,便不动声色地收起了几粒异样碎屑。
不久,陈月菡身形微晃,太医诊脉后,神色凝重如铁。
皇帝林琰震怒,拂袖横扫,御案上的青瓷茶盏应声坠地,粉碎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奏本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薛宝钗匆匆赶到时,正撞上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脚下甚至踩到了几片锋利的碎瓷。
金朝歌强压狂喜,率先开口,指尖却微微发颤:“陛下!臣妾这几日便觉徐姑娘出入频繁,她既通药理……莫非受人挑唆?”
徐烟雨镇定叩首:“陛下明鉴!臣女若有害心,何必留此证物?”她高举的绢帕上,正是两次收集的碎屑。
太子林崇大步踏入,挡在她身前:“父皇!烟雨是儿臣遣去的!儿臣听闻宫中香料有异,特命她前去查证!”
金朝歌看向傅馥雅,对方才缓缓出列,福身道:“陛下,臣妾斗胆一言。那日金昭仪邀臣妾品鉴香料,臣妾确曾取过些许,交由翠萍送入东殿。
只是……香料经手多人,臣妾也不敢断言,是否有人在途中动了手脚。”
金朝歌脸色惨白,急声道:“傅婕妤此言何意?那香是你亲手调配,如今出了事,反倒推得一干二净?”
傅馥雅神色凄然:“昭仪娘娘何出此言?您当日将奇香予我,臣妾岂敢不尽心?
可这深宫之中,经手者众,谁又能保证,不是有人借机生事?徐姑娘最后接触香匣,又恰在事发之时在场,实在……”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到了。殿内气氛凝滞如铁。
长公主林黛玉亦至,扶住有些发抖的徐烟雨,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随即上前,轻轻拉了拉皇帝林琰的袖角。
她未发一言,但这细微的动作却重逾千钧。
林琰立时侧目,迎上妹妹那双洞察一切却又充满信赖的眼眸——他自幼便知,黛玉看似纤弱,心思却通透无比,她所信之人,绝无差错;她所指之事,必有其因。
林琰眼中的杀意骤然凝实,再看向金朝歌时,已如看一具死尸。他根本无需审视证据,妹妹的暗示不过是最后一道催命符。
金朝歌一举一动皆在他密布宫中的暗哨监控之下,过往种种逾矩与阴私,早已桩桩件件记在御案的铁簿里。今日,便是新旧账一同清算之时!
他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厉声道:“朕的妹妹绝不会看错!金氏,你这毒妇,昔日旧事尚未清算,如今竟又敢将主意打到陈昭仪身上!谋害皇嗣,其心可诛!”
金朝歌脸色惨白如雪,急声辩道:“陛下!臣妾冤枉!是傅馥雅!是她——”
傅馥雅却已适时福身,泪光盈盈:“陛下明鉴,臣妾那日确差人将香料交于翠萍,此后便再未沾手。
如今看来,或是有人借臣妾之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她语带哽咽,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金朝歌。
“够了!”林琰暴喝,根本不听她们争辩,满心只信黛玉所言,更兼旧恨翻涌。眼看盛怒之下便要当场赐死金朝歌。
皇后薛宝钗见状,心下了然,若此刻血溅当场,不仅冲撞了龙胎,更会让后宫人人自危。
她忙上前一步,按住皇帝的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息怒。金昭仪曾失了孩子,心神或有恍惚,或是一时糊涂。
眼下龙胎为重,若严惩妃嫔再生波澜,恐于昭仪身体不利。不如暂且禁足,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切莫因一时之气,乱了章法。”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余光瞥见黛玉微不可察的点头,又感受到皇后掌心传来的力道,深知若当众驳了她们的面子,这后宫便真要天翻地覆了。
他咬牙忍下即刻格杀的冲动,冷哼一声,终是给了皇后这个台阶,却已是暗下决心,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依皇后所言!给朕看紧了她,这笔账,来日方长!”
金朝歌瘫软在地,浑身冰冷,她知道,那些她以为隐秘的旧事尽数被窥破,自己早已是笼中困兽,再无半分生机。
暮色漫过养心殿的窗棂,将御案上的奏折染成昏黄。林琰挥退了太监,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他指尖敲着那份关于吉林铁路的舆图,声音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倦意:“后宫这些弯弯绕绕,吵得朕头疼。
金氏的事,你母后既开了口,便按她的意思办——禁足,看紧,不必再审。待风头过了,找个由头,让她‘病逝’便是。”
林崇垂首:“儿臣明白。父皇是想……”
“朕不想再看见血。”林琰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宫阙,“这棋盘上的棋子,挪一挪位置也就罢了,何必非要碎了它。倒是北边的事,才是正经。”
他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山海关外的路线,“京师通往吉林乌拉的铁路,明年开春前必须架通。
这是最后一次对东虏用兵,你要跟着去,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别总拘在这些女人的是非里。”
林崇心头一震,郑重点头:“儿臣遵旨。”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林琰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淡淡补了一句:“你母后今日拦得及时。
她不喜欢见血,你往后……也学着些。这宫里的夏天再热,总有过去的时候。”
话音落下,父子间的谈话便止于此。
殿外,坤宁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要驱散这盛夏的溽热。
而延禧宫的灯火,却在那道禁足的旨意下达后,如金朝歌眼中最后一丝火苗,孤寂地燃了一夜,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