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失坚城寇氛炽辽左,调精锐龙吟动朔方(2 / 2)

翌日,甄诚被叫到公堂。荀郎中将一本《礼记注疏》摊开,指着《大学》“在明明德”一节,语气冷淡:“甄司务,你且说说,此句何解?为官者,当如何‘明德’?”

甄诚不慌不忙,躬身一礼,侃侃而谈:“回上官,在下以为,‘明德’首在‘明明’,即彰显光明正大之德。

然《大学》又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徒然空谈德性,而无实务之能,亦是舍本逐末。

在下昔日未谙世事,幸得闲暇,多读典籍,方知礼法之精髓,在于经世致用,于部务考核、仪制厘定,皆有裨益。”

荀郎中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缓和了些:“你这学问,倒是扎实。以前便有研究?”

甄诚恭敬答道:“是。以前未被拉去应酬时,常以此自娱,自觉于公务大有助益。”

此事过后不久,李青松凑近刘泰衡,神秘兮兮地说:“刘兄,听说了吗?荀郎中新设了个‘新政联络员’的差遣,专门对接都察院,头一个就点了甄诚的名!听着就前程似锦。”

刘泰衡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几日后,驻礼部的风纪观容使刘风突然到访司务厅,与刘泰衡寒暄:“小伙子你也姓刘啊,咱们五百年前一家。刘照磨,依你看,你们厅里,可还有什么不正之风?”

刘泰衡恰好看到甄诚路过,提高声音道:“不正之风谈不上,只是有些人,专投上官所好,心思都用在钻营上,实在有碍新政。”

风纪观容使深深看了甄诚一眼,点点头,离去后将情况报与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

贾雨村素来厌恶空谈,便命人细查。回报却是:甄诚此人,虽与上官走动略密,但经办的祭典、修订的仪注从无错漏,考成数值极佳。

贾雨村便将此事连同甄诚的名字,一并写入了呈给皇帝的《风宪摘要》中。

不久,甄诚因“明习典礼,通达政体”,再擢一级,由礼部推举,吏部审批,任礼部主事。接到通政司的题本,林琰看后朱批:“务实去华,甚慰朕心。”

李青松在廊下遇见刘泰衡,感叹道:“甄诚也是好起来了,这升迁速度,啧啧。”

不久,因为甄诚晋升,司务厅的司务出缺。

礼部王主事把刘泰衡叫去,和颜悦色道:“泰衡啊,你和李青松,平工作表现都不错,上面很为难。现在推行新考成法,靠数据说话,你们就自己竞争吧。”

当晚,刘泰衡在灯下咬碎了笔杆,终是写下一封匿名信……悄悄投进了都察院的举报箱。

未料三日後,风纪观容使便持帖登门。刘泰衡心头狂跳,却见对方只温言询问司务厅日常,并无异样。

直到被请入都察院公堂,他才看见案上摊开的春风楼账本——那熟悉的“刘泰衡”三字签在页脚,墨迹犹新。

原来李青松都是用刘泰衡的名字平日在此消遣,早被暗记在册,匿名信反倒成了自投罗网的引子。

证据确凿,刘泰衡的考成评定直接垫底,留用察看。而李青松因为工作扎实稳健,考成数据名列前茅,顺利晋升司务。

刘泰衡羞愧辞职那日,甄诚立于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副旧眼镜——那是他初入司务厅时,为誊写《吉礼纂要》熬夜配的。

如今镜片已换,他却仍习惯性地推一推。

望着那道踉跄背影,他低声自语:“李青松说得对,与其在意别人,不如让自己开心。只是这‘开心’若建立在构陷之上,便如沙上筑塔,终难长久。”

刘泰衡浑身一颤,终究没敢回头。

宫道幽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笔被朱笔勾掉的烂账。

这深宫里的风,吹散了多少算计,埋葬了多少不甘,从来无人细究,亦无人敢问。

建武十六年六月,溽暑如蒸。

紫禁城武英殿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殿内虽设有冰盆,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焦灼。

林琰高踞御座。襄国公卫若兰与靖国公史骁翎披甲立于下首,甲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帝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紫檀扶手,每一声都像砸在众臣心上。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长春失守,军资尽丧,北疆门户洞开。”

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殿中,他淡淡道:“今日召卿等前来,非为追责,乃为破局。都察院,先说。”

戴彭梓立刻出列,声音铿锵如铁:“陛下!臣以为,长春之失,守将林梓、林楠虽是奉诏回京,然其御下不严、防务懈怠,以致酿成大祸,罪无可恕!

纵使不斩,亦当褫夺宗籍,削职为民,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恳请陛下,准臣即刻拿问,严查其失职之罪!”

话音未落,贾雨村已趋步上前,躬身道:“陛下,戴总宪所言虽是,然臣窃以为,此非其时。”

戴彭梓冷哼一声:“贾右宪莫非要为宗室开脱?”

贾雨村不慌不忙,抬眼迎向林琰的目光,语气恳切:“非也。长春失守,根源在于成师、步祖之流骄纵懈怠,林梓、林楠二人远在京中,鞭长莫及。

且二将乃宗室大将,曾随陛下征战,屡立战功,深悉辽东地势与东虏战法。

今强敌压境,正是用人之际,若骤然严惩,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令前线指挥生乱。

臣以为,当令其戴罪立功,许其以血肉之躯,赎此前之愆,岂不更符合陛下‘务实去华’之策?”

他一番话,既点出“非其时”,又暗合林琰不欲自断臂膀的心思,更抬出“陛下之策”,可谓滴水不漏。

殿中众臣心照不宣,都察院内几位御史亦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恳切,皆言“国事为重,当用其长”。

路怀瑾缓缓开口,声若洪钟:“陛下,贾右宪之言,老成谋国。林梓、林楠之过,在于失察,非在于通敌叛国。今北疆危急,正需熟稔辽东事务之将才。

不若准其戴罪立功,拨归辽西经略麾下,令其死战赎罪。胜,则功过相抵;败,则两罪并罚,天下无怨。”

林琰目光深邃,扫过众人。指尖的敲击终于停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严惩宗室?此刻自断臂膀,绝非明君所为。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安抚朝野,又能实质反击的契机。

“首辅所言,正合朕意。”林琰颔首,“着林梓、林楠即日离京,重返辽东,隶于辽西经略晏枢麾下,戴罪效力。若有再失,二罪并举,朕绝不宽宥!”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然而,这只是序幕。林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兵部尚书林晏枢:“辽西防线,经此一役,出现疏漏。

东虏负隅顽抗,恐其垂死之际,鱼死网破,仅凭现有兵力,恐将士牺牲过大。晏枢,你兵部有何良策?”

林晏枢出列,神色沉稳,显然早已胸有成竹:“陛下,臣与工部、户部、通政司已然详议。

长春城坚,乃东虏新得之利爪,粮械充足,若由其固守,我大军攻坚,必遭惨重伤亡,且旷日持久。

故,臣以为,当避实击虚,以势压之,令其不敢久据。”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可令礼部行文,兵部发调令,宣谕漠南土默特等蒙古诸部,及归附之野人女真各部,命其即刻起兵,共讨东虏叛逆!

此乃‘奉天子命’之师,旨在收复长春,光复北疆。敕令写明:出兵者,战后论功行赏,赐爵赏银;观望者,削减岁赐,暂停互市;抗命者,视同叛逆,楚军与蒙古各部共击之,绝不容情!”

此言一出,殿中微哗。以夷制夷,并非新鲜事,但如此强硬地勒令蒙古诸部参战,并以“不从者后果自负”相胁,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

林晏枢继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铁路亦是破此袭扰的关键——调集楚军精锐主力,自京师乘‘铁路’出关!”

“铁路?”靖国公史骁翎眉头一拧,“尚书所指,可是那耗费巨万、运输税赋物资的‘铁轨巨龙’?”

钟烈踏前一步,黝黑的面庞因激动而绷紧:“上月,京榆铁路已全线通车!铁轨、机车、车厢,皆系我部工匠自制。一列车可载甲士两千、辎重万钧,旬日路程,今则朝发夕至!”

他声音微哑,“此非天佑,实乃陛下锐意革新,工匠泣血而成!”

众臣皆惊。铁路运兵,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竟已成真?

林晏枢趁热打铁:“沿铁路线及辽西要冲,有线电报站已架设完毕,试运行通畅!

自此,京师与宁远、锦州乃至前线,消息瞬息可达!调兵、运粮、斥候传讯,皆可依此神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目光灼灼,看向林琰:“陛下,此三策并举,是以举国之力,行雷霆之击!以蒙古诸部耗其锋芒,以铁路之神速运我精锐,以电报之迅捷控驭全局。

东虏虽占长春,实为瓮中之鳖!此乃我大楚立国以来,首次以此低成本之新法,应对游牧之敌,必可一战而定北疆!”

林琰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棋局在握的从容。“善。礼部即刻拟旨,晓谕蒙古诸部,词意要决绝,恩威并施。工部、兵部确保铁路畅通,机车养护无误。

户部,军需粮秣,沿铁路线设仓储备,务必保障。兵部,调兵遣将,细节由你与经略晏枢详议。

都察院,此乃举国大事,尔等当监察百官,务使政令畅通,若有阳奉阴违、延误军机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众人轰然应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与决绝。古老的农耕王朝,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拥抱一场全新的战争。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北中国都被调动起来。

礼部的敕令如雪花般飞向草原,措辞强硬,带着大楚天子的赫赫天威。

土默特部首领接到敕令时,手中金杯几乎拿捏不稳,他深知大楚虽败一阵,但底蕴仍在,那钢铁巨龙与飞驰电讯的传说,早已在草原流传,无人敢真正轻视。

权衡利弊,他第一个表态,愿为前驱。

京师火车站,成了巨大的兵营与物流中心。蒸汽机车的嘶鸣震撼着大地,黑色的铁龙吞吐着白汽,一列接一列地将装备精良的楚军主力运往关外。

士兵们对这喷火吐烟的怪物从惊恐到好奇,再到自豪。

钟烈亲自坐镇车站,指挥若定,看着“华夏”号的机车头拖着长长的列车驶向东方,这位老臣眼中泪光闪烁,半生心血,终成国之利器。

通政司的电报房彻夜不熄,嘀嗒声不绝于耳,如同催征的战鼓。

加急电文飞向辽西,晏枢的方略、各部的动向、物资的需求,在瞬间完成传递。

林琰在武英殿内,通过电报,便能感知到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这种掌控感,让他对胜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林晏枢的调令精准下达:林梓、林楠被严令催促,即刻奔赴前线,归入晏枢麾下,其戴罪之身,唯有血战方可洗刷。

与此同时,一道密旨悄然送出,告诫前线诸将:“此战,非仅为收复长春,更为震慑四夷,彰显我朝革新之威!铁路、电报,皆为国之重器,务必用之必胜,以安天下之心!”

建武十六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当第一批楚军主力乘坐火车抵达宁远时,辽西的枫叶刚刚染上红边。铁轨在晨光中延伸向远方,电报线在风中嗡鸣。

洪承畴尚在长春城中清点缴获的粮械,大玉儿亦在安抚归附的部众。他们眼前,仍是熟悉的辽东丘陵与朽坏的边墙。

但他们看不见,一条黑色的铁龙正蛰伏于群山之间,伴随着刺耳的汽笛与震颤大地的轰鸣;他们也听不见,无形的电流正沿着细长的铜线,将千里之外的敕令瞬间化为前线的刀锋。

建武十六年的秋风卷起枯叶,拂过武英殿的窗棂。年轻的帝王放下朱笔,窗外暮色沉沉,而辽西的方向,已是山雨欲来。

胜负之数,或许早在那琉璃瓦折射出刺目光芒的正午,便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