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歌指尖微微一顿。
莺儿?皇后跟前第一等的贴身掌事,轻易不离坤宁宫半步。今日亲至,绝非寻常问安。
她忙敛去眼底阴翳,换上一副温婉浅笑:“快请进来。”
莺儿仍是那般端雅,行礼后打开食盒,里头橘饼晶莹,裹着糖霜。
“丽嫔娘娘,皇后娘娘说了,这饼最润喉,嘱咐您莫要太过操劳,伤了凤体。”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金朝歌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碟,“娘娘凤体安康才是要紧,我这等小事,怎敢劳娘娘挂心。”
莺儿笑了一笑,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殿内,声音低了下去:
“娘娘说笑了。您是这后宫拔尖的聪明人,娘娘岂有不挂心之理?
只是……如今都察院盯着,浙江官场盘根错节,便是娘娘有心相助,也须得掂量是否落了‘后宫干政’的话柄,反倒害了金知县。”
绵里藏针。金朝歌心里雪亮:皇后在探她是慌乱失措,还是攀咬他人,露出底牌。
她垂下眼帘,捻起一块橘饼,轻咬一口,甜里带涩。
“莺儿姑娘说的是。我如今,也只好日夜焚香祝祷,盼着皇爷和太子殿下明察秋毫罢了。至于其他的……”
她抬眼,目光清亮如洗,“我一个深宫妇人,还能做什么呢?只求娘娘看在往日情分上,若有机会,替我父亲说句公道话,便足矣。
我知道,这宫里,有些人巴不得我父亲倒了,才好把我这根刺拔了去。”
她不曾点名,却已将矛头隐隐指向那些与她不睦的嫔妃。
莺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又笑道:
“娘娘宽厚。不过,奴婢前儿去延禧宫前院给和嫔送东西,倒是听她念叨了一句,说她父亲陈布政使真是会办事,连都察院的势都能借用。
这下,某些人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连娘家都保不住了呢。”
金朝歌手一抖,银签子“叮”地落在碟上。
延禧宫前院,和嫔陈月菡的人。这话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莺儿在引她动怒,引她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声音反倒平静下来:
“和嫔娘娘心直口快,倒是一点也没受她父亲牵连的影响。”
金朝歌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却愈发平稳,“只是我父亲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这深宫寂寞,我一个人活着也无趣,若是能拉着几个碍眼的一同上路,倒也算攒了个伴。”
轻飘飘一句,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要让宝钗知道,她金朝歌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父亲若死,她必会拉着陈月菡、路宜珊,甚至不惜惊动圣驾,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莺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娘娘说笑了,快别胡思乱想。金知县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待莺儿一走,金朝歌脸上那层平静瞬间碎裂,抓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角。
“好一个陈月菡!好一个路宜珊!”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熊熊怒火。
莺儿今日这番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火上浇油。她如今几乎可以断定,陈月菡必在背后推波助澜,等着看她笑话。
“春兰,”金朝歌的声音冷得像冰,“去,把咱们宫里那套前朝传下来的‘双面绣’找出来。就说……我想学着绣一绣,打发时间。”
春兰一怔,随即了然。那双面绣,一面牡丹,一面枯骨。金朝歌是要借此向皇后表明态度:她不会轻易倒下,也不会让敌人好过。
与此同时,永寿宫里,路宜珊正听着心腹宫女夏荷回话。
“……莺儿去了延禧宫,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回来时,脸色似有些凝重。倒是金丽嫔,听说摔了茶盏,动静不小。”
路宜珊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枝寒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摔得好。看来莺儿那‘无心之言’,起了作用了。
皇后娘娘这招借刀杀人,使得漂亮。金朝歌现在,怕是把陈月菡恨到骨子里去了。”
她放下银剪,踱到窗前。暮色沉沉,宫灯初上。
“陈月菡那个蠢货,肯定也收到了风声。这下,她们俩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我们就静静看着,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再让太子殿下看看,后宫争宠,是多么的无趣且耗费心神。”
而在延禧宫前院正殿,陈月菡正对着铜镜试戴一支新得的金簪。
“娘娘,”宫女茯苓禀报,“莺儿姑娘方才从延禧宫过来,似是特意提了娘娘一句,好像是说娘娘念叨金知县的事来着。”
陈月菡对着镜中自己嫣然一笑,眉眼间满是得意:“哦?她提了?金朝歌那贱人,想必气疯了吧?
哼,借都察院的手?这回看她还有什么本事翻盘!让她也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丝毫没察觉,这句“念叨”,是皇后精心布置的一步棋,为的便是将她和金朝歌彻底绑成对头,成其眼中钉。
当晚,皇后薛宝钗在暖阁里听完莺儿的回禀,轻轻拨弄着佛珠。
“摔了茶盏,还说要‘拖人下水’……”
宝钗沉吟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这丽嫔,还没被吓破胆。至于月菡那边,也如预期般跳起来了。”
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冷静。“这盘棋,算是活了。金世仁这颗棋子,用得不错。接下来,就看崇儿能不能接住这一招了。”
窗外秋风呼啸,穿过宫阙,带来阵阵寒意。后宫的女人们,在看不见的丝线操纵下,彼此猜忌,互相攻讦。
而这一切,都只为那最高处的凤位,以及凤位背后,那更加虚无缥缈的安稳。
延禧宫的穿堂风,吹得人脊背发凉。
金朝歌端坐镜前,任由春兰为她梳理发髻。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早已没了初入宫时的鲜活,只剩下一种淬过火的冷硬。
“娘娘,”春兰压低声音,手中犀角梳齿卡在一处打了结的发梢,“魏美人那边……真的要去?
路宜珊刚把她从静室捞出来没几日,这时候碰她,无异于直接扇长春宫的脸啊。”
金朝歌闭着眼,指尖摩挲着腕间那只冰种翡翠镯子——那是宝钗前几日赏的,水头极好,绿得有些刺眼。
“就是要扇给她看。”她缓缓睁眼,眼底毫无波澜,“皇后娘娘让我学双面绣,我总得先绣出个样子来。
魏如意是路宜珊手里的一块疤,我偏要往这块疤上撒把盐。
让她知道,我金朝歌虽然爹不在朝堂上,但这宫里的规矩,我还是懂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备两份礼。一份送去永寿宫,就说我去探望魏妹妹,顺便给她送些安神香;
另一份……记在宫务采买上,就说延禧宫修缮窗棂,损耗了些银朱。”
春兰心头一跳,明白了。这是要做给皇后看:丽嫔娘娘不仅敢动手,还懂得不沾腥,把账算在公中,滴水不漏。
永寿宫内,气氛却有些诡异。魏如意跪坐在榻边,脸色依旧苍白。
这段时间的静室禁足,加上叔叔魏郎中流放充军的噩耗,早已磨掉了她大半的脾气。
她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奉茶,试图重新赢得路宜珊的欢心。
“娘娘,丽嫔娘娘到——”
随着通报声,金朝歌带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湖蓝色袄裙,素净得近乎寡淡,可那一双眼,却像藏着针。
“给贤嫔姐姐请安。”
金朝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却越过路宜珊,落在魏如意身上,“这位便是魏妹妹吧?几日不见,怎么越发瘦了?可是静室里伙食不好,克扣了你?”
路宜珊手里把玩着一枚印章,眼皮都没抬:“丽嫔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地界?莫不是又有什么关于你父亲的‘好消息’要分享?”
这话戳心窝子。金朝歌面色不变,反而笑了笑:“姐姐说笑了。父亲的事自有陛下和太子哥哥做主,我一个妇道人家,只盼着这后宫安宁。只是……”
她话锋一转,走近魏如意,细细打量着她手中的茶盏,“魏妹妹,你这奉茶的姿势,是从哪学来的?”
魏如意身子一颤,低头道:“回丽嫔娘娘,是奴婢……是妾身自己琢磨的。”
“琢磨?”金朝歌声音陡然变冷,伸手轻弹了一下那青瓷盏壁,“《女诫》有云:‘择辞而说,不道恶声。’
你这拇指压在杯沿,正是‘恶声’之相,乃是大不敬。且你眼神游移,脚步虚浮,可见这静室出来,心性未定,悔改不全。”
她猛地提高声调,对着窗外候着的太监宫女道:“传我的话,魏美人德行有亏,尚未知悔改。
即日起,罚抄《女诫》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院!若再让我看见她失仪于前,仔细你们的皮!”
这哪里是训斥魏如意,分明是抽路宜珊的脸。
路宜珊手中的印章“啪”地按在案上,霍然起身:“金朝歌!你敢!”
“我怎么不敢?”金朝歌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贤嫔姐姐,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也是皇后娘娘的后宫。
你今日纵着她失仪,明日她是不是就能爬到你头上去?我这是在替姐姐管教,也是在替皇后娘娘肃清宫闱!”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魏如意吓得瘫软在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莺儿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只红木食盒走了进来。
“丽嫔娘娘,贤嫔娘娘,都在呢。”
莺儿笑意盈盈,仿佛没看见这尴尬场面,“皇后娘娘听闻丽嫔娘娘近日操劳,特意让奴婢送来些血燕,让娘娘补补身子。”
她走到金朝歌面前,亲手揭开食盒,那上等的燕窝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皇后娘娘还说,”莺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丽嫔娘娘如今持重识大体,管理宫务也是一把好手。
这燕窝,也让丽嫔娘娘拿去分赏给底下人,赏罚分明,才是一宫之主该有的气度。”
赏罚分明。
这四个字,像一道金箍,既肯定了金朝歌刚才的发作,也暗示她适可而止。
路宜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听懂了。皇后这是在告诉她:金朝歌动魏如意,我准了。你若不服,便是违逆宫规。
金朝歌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恭敬地接过食盒,温顺地垂首:“谢皇后娘娘赏赐。臣妾定当谨记教诲,不负娘娘厚望。”
她看向路宜珊,眼中的挑衅毫不掩饰。
走出永寿宫时,秋风卷起金朝歌的裙摆。她看着手里那盒燕窝,轻笑出声。
这一局,她赢了。不仅赢了路宜珊的脸面,更赢得了皇后的信任。
而此刻,金陵紫禁城御书房内,林琰正看着靖安署呈上的密报,上面详细录着后宫这场小小的风波。
“金世仁这女儿,倒是有几分像她父亲。”林琰淡淡评价,将密报递予身旁的林桢,“看来这‘双面绣’,她已经学会怎么用了。”
林桢扫了一眼,嘴角微勾:“父皇,看来这江南的局,还得再加一把火。
既然丽嫔这么懂事,那‘万民伞’的递接仪式,是否提前安排上?”
林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也好。让该看的人,都看清楚。”
窗外,夜色如墨,而宫中的灯火,却一盏比一盏亮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