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八年春·永寿宫正殿
春禊方过,御苑残雪未消。路宜珊借着向皇后请安之机,呈上一幅叔父亲自书写的《大学》节选。
“叔父说,太子殿下近来为国事操劳,这‘格物致知’四字,最是修身养性的根本。”
她坐在薛宝钗下首,声气轻柔,姿态恭谨:“叔父虽居首辅,兼着太子太傅,却憾于不能日日面见殿下,只能在笔墨之间,略表一二为师之心。”
薛宝钗指尖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审视。路怀瑾在前朝的风向,素来是六宫安危的晴雨表。
此刻他借侄女之手送来这般示好的由头,名为关切太子学业,实则是向中宫递上了一纸投名状。
“路先生是国之栋梁,亦是潜邸旧臣,这番心意,本宫代崇儿谢过了。”
薛宝钗语气虽淡,却将那字卷置于案首——这般举动,便是纳下的意思,“只是不知,路先生近日除了教务,可曾议及朝中……其他的要务?”
路宜珊垂眸,恰好避过皇后眼中那抹探究的光,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两人听闻:“叔父昨日在内阁,倒是提过一嘴延禧宫的差事。
说是司礼监拨给延禧宫修缮的南洋沉水香,数目与账册对不上,似乎……多了三成。丽嫔妹妹行事素来张扬,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又要惹得言官聒噪不休。”
薛宝钗指尖微微一顿。金朝歌的错处不难寻,但这错处从路怀瑾这样位极人臣的人口中“不经意”透出,分量便截然不同。
“贤嫔有心了。”薛宝钗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心的笑意,却转瞬即逝,“既是为了崇儿,也是为了这六宫清静。”
离了坤宁宫,天色微阴。路宜珊刚回永寿宫,便见内侍引着和嫔陈月菡在殿内等候。陈月菡气色比年前好了些,只是眼底那抹惊惶却未全褪。
“贤嫔姐姐。”陈月菡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前儿在御花园,多亏姐姐替妹妹解了围。不然,皇后娘娘怕是要借着丽嫔给的由头,把妹妹依照宫规处置了。”
路宜珊亲手扶起她,屏退左右,方才低叹一声:“和嫔妹妹何必妄自菲薄?那日若不是你娘家遭了难,丽嫔又怎敢那般肆无忌惮地将罪名往你头上扣?
什么‘以退为进’,她不过是见你势弱,想拿你当垫脚石罢了。”
陈月菡眼圈一红,咬唇道:“妹妹岂会不知?当日她为了压下风头,毫不犹豫便将我推出去。如今我娘家失势,她虽面上与我‘修好’,可背地里,怕是恨我恨的紧。”
“所以,你得抱紧最稳的那条船。”路宜珊递过一杯热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陈月菡握紧了茶杯,滚烫的温度让她找回了几分镇定:“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再各自为战。”路宜珊目光清亮,“我叔父在朝堂上能牵制牛继宗、马尚德那几位老国公,也能通过前朝影响后宫。”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后宫里,注意丽嫔是一切风吹草动,不管是用了逾制的料子,还是宫人嘴不严实,都要第一时间递到本宫耳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丽嫔的示好,只是缓兵之计。她失了孩子的事,是插在心窝子上的一根刺。只要这根刺还在,她便睡不安稳。
等时机成熟,咱们再借着陛下的手,将她那点‘酷烈’的手段,一件件摊开来给世人看。”
陈月菡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下头去:“妹妹谨遵姐姐教诲。从今日起,妹妹这条命,便是娘娘的了。那丽嫔……妹妹定会让她尝尝,被人反咬一口的滋味。”
送走陈月菡,路宜珊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阴沉的天色。夏荷轻声道:“娘娘,这般拉拢和嫔,会不会让陛下觉得咱们结党?”
路宜珊轻笑,指尖捻动佛珠:“结党?不,这叫‘扶正祛邪’。陛下厌弃的是那种能左右朝局的大党,却从不反对嫔御以求自保而抱团,况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皇后如今急需新的助力来对抗陛下和皇贵妃。
叔父他老人家是文臣之首,又是太子太傅,我的示好让她看到了希望,却也让她更加忌惮。
这种既渴望又害怕的平衡,才是最安全的。至于陈月菡……她和丽嫔有的斗了。咱们只需在背后轻轻推一把,这场戏,就好看了。”
与此同时,延禧宫正殿内,金朝歌正听着心腹宫女春桃的回话。
“娘娘,和嫔确实去了永寿宫,逗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瞧那神色,不像是不愉快的模样。”
金朝歌漫不经心地修剪着一枝带刺的红梅,闻言剪刀“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去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
“意料之中。陈月菡那贱人,当初和我翻了脸,心里能没有怨恨?如今不过是攀附路宜珊那条大船罢了。”
她将剪下的残枝丢进锦盆,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贤嫔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拿着她叔父的招牌去坤宁宫卖好,一边又来收编本宫的手下败将。可惜,她太小看本宫了。”
“娘娘,要不要……”
“不用。”金朝歌打断道,“现在动她们,反倒显得本宫心虚。就让陈月菡去告密,让路宜珊去献殷勤。她们越是折腾,皇后就越倚重她们,陛下的疑心也就越重。至于本宫……”
她拿起那枝修剪好的红梅,插入白玉瓶中,端详着那凌厉的姿态:“本宫只要等着,等她们把坤宁宫那把火烧旺了,再等着陛下亲自去扑灭。
到时候,路宜珊和陈月菡,连同她们背后的皇后,都会发现,她们不过是本宫棋盘上的另一批棋子罢了。”
她眼中寒光一闪:“传话下去,最近宫里用度,尤其是那些稀罕物件,都给我收好了。
别给那些言官留下半点口实。既然她们想玩‘仁厚’和‘制衡’的把戏,那本宫,就陪她们玩到底。”
窗外,春雷隐隐滚动。建武十八年的第一场春雨,即将落下。这深宫之中的棋局,随着各方的落子,已然进入了最为凶险的中盘搏杀。
辅国公府·晚膳后·书房,窗外春雨淅沥,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暖,一局残棋摆在黄花梨棋枰上。
路怀瑾执白,缙云郡王林晏枢执黑,二人相对而坐,案角宣德炉里吐出淡淡的沉水香,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属于政客的、冷静的算计。
“怀瑾这一步‘小飞’,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封住了愚兄所有的腾挪余地。”
林晏枢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眼角带着几分笑意打量着棋局,“就像你在朝堂上,总是看似不经意地就把牛继宗和马尚德那几位国公的嘴给堵上了。”
路怀瑾面色平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白玉棋子,淡淡道:“晏枢兄过誉。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若非陛下有旨意,示意要替太子殿下减减压,我这枚棋子,也不敢轻易落在坤宁宫的‘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皇后娘娘那里,如今是急火攻心。史家那块骨头,看着油水足,实则硌牙。
陛下不点头,史鼐又不傻,这事儿悬在那儿,既是吊着皇后,也是逼着咱们这些人表态。”
林晏枢轻笑一声,终于将黑子落在边角,看似补棋,实则退守:“表态?怎么表?陛下是要平衡,既要防外戚坐大,又要防勋贵抱团。史家不行,那徐家丫头就更不行。
徐家娘子虽好,但那点清流门第的底子,扔进后宫那狼窝里,不出三天就得被嚼得骨头渣都不剩。太子若是真娶了她,那就是给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条一扯就断的麻绳。”
“所以,得找个‘承重’的,但又不能‘压顶’的。”
路怀瑾眼中精光一闪,终于落子,一声清脆的“嗒”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既要让皇后觉得有了依靠,又要让陛下觉得没有威胁,还得让那帮老勋贵挑不出毛病。”
他抬起眼,看向林晏枢:“晏枢兄掌管兵部,与各边总兵皆有往来。不知对武威侯陈瑞文的孙女,有何高见?”
林晏枢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陈瑞文……齐国公陈翼之后。
此人老成持重,当年在居庸关助主上正位有拥立之功,后来安抚收复安南也是恩威并施。
最重要的是,他是少数能在牛继宗、马尚德那帮老牌国公,以及史鼐这些新贵之间游刃有余的人。”
他放下黑子,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釉茶杯,轻啜一口:“而且,陈家和荣国府还有些姻亲关系。
若是陈家的姑娘进了东宫,史家那边面子上过得去,毕竟也是沾亲带故;
牛家、马家那边也无话可说,陈瑞文资历够老,功勋够硬,不是史鼐那样的‘暴发户’;
至于皇后娘家薛家……听说永宁伯薛蟠早年与武威侯也曾有所往来,交情尚可。”
路怀瑾微微颔首,手指在棋枰边缘轻轻敲击:“正是如此。陈瑞文的孙女,我曾在几次宴会上见过。性子沉静,温柔端庄。
不像牛家、马家那几位姑娘,张扬得像是开屏的孔雀。这般女子,放在太子身边,是能稳住大后方,却不会喧宾夺主。”
“妙啊。”林晏枢抚掌而笑,“这着棋,进可攻,退可守。皇后得了陈家支持,心里有了底气自会满意;
陛下对武威侯也算信任,比史家可安全多了;而那些老勋贵,见是自家圈子里的姑娘,自然也会对太子多几分拥戴。至于徐家娘子……”
他叹了口气,神色间有几分惋惜:“只能说造化弄人。
有陈氏在前面顶着,徐家那丫头即便入宫,也只能是个良娣,正好应了陛下‘劈柴’的说法,却又不至于让太子太过难堪。这便是给太子减压,也是给陛下台阶。”
路怀瑾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冷静,他重新拿起一枚白子,却没有落子,只是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皇后如今正跟史家打得火热,咱们若是贸然提出陈家,只会让她觉得我们在拆台。得让她自己碰壁,让史鼐自己退下来。”
“贤弟你的意思是……”
“这几日,让底下人散散风声,说武威侯府上的海棠开了,引得不少文人墨客前去观赏,顺便提一提陈家那位姑娘,说她‘温柔端庄,有古贤后之风’。
再由我在经筵之上,偶尔提及几句陈瑞文在安南时的治政方略,夸他‘持重稳健,可为国之栋梁’。剩下的,就看皇后能不能听懂这弦外之音了。”
他轻轻一笑,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罐:“陛下要的是平衡,太子要的是安稳,而我们要的,是一个不至于让这艘大船因为内耗而倾覆的储君。陈家,便是最合适的压舱石。”
林晏枢看着棋局,黑子虽然占据了边角,但白子在中腹的气势已然贯通。
他知道,这盘棋,路怀瑾又赢了。而朝堂后宫那盘更大的棋,似乎也因为这一枚名为“陈家娘子”的棋子,有了新的生机。
“只是可怜了那徐家丫头。”
路怀瑾面色不改,只是重新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这深宫之中,可怜之人多了去了。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让这棋局继续下去,而不是让它崩盘罢了。
陛下体谅太子,我们便替太子寻一条最不坏的路。这,便是臣子的本分。”
窗外的春雨,依旧下着。一场围绕着太子妃人选的无声博弈,正借着这雨丝,悄然浸润着整个京城的脉络。
坤宁宫·夜,薛宝钗手中执着一卷《女诫》,却久未翻动一页。烛火跳跃,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贴身大宫女莺儿悄步上前,低声禀报了近日勋贵圈子里流传的闲话——多是赞武威侯府孙女陈氏“端静有福相”、“家风清正,颇有古贤后遗风”之语,言语间,不免也提及史家求亲之事已渐渐成了“过于急切”的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