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毒日炙渠初闻噩耗,假恩邀誉暗纵奸戚(1 / 2)

江淮的日头果然毒。刚疏通过的汴渠河床,叫烈日炙得爆起一道道白花花的裂纹,远远望去,似一张巨口,干渴地张着。

林崇立在临时搭起的观台之上,额上汗水淌进眼里,蜇得生疼。

他也不去擦拭,只盯着首批靠岸的粮船,鼻端萦着河水蒸出的土腥气,混着新粮的暖香。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踏实,还未落地,就被身畔递来的一封加急文书搅得粉碎。

“殿下。”徐烟雨声音低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她捏着那封都察院的羽檄,纸角早叫汗浸软了,朱红的“密”字,在晃眼的日头下,红得刺心。

林崇转过身,接过文书。

贾雨村那笔力遒劲却处处透着谨慎的字迹,扑面而来。他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终是死死钉在一处: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路静之,于赈灾一事,擅开官仓以博虚名,虽活民有绩,然其借机截留米粮、贪墨巨万,账目诡谲难稽。

然念其初理繁剧,且事出有因,所涉牵扯,尚需时日厘清,未敢妄断。故先将经办胥吏三人革职查办,以正视听……”

路静之。

林崇呼吸微微一窒。这名字他自不陌生。路怀瑾乃当朝首辅,他的侄子自然认得。离京前在东宫,他见过路静之两面。

那是个眉宇间带着几分飞扬跋扈的年轻官员,最善打着“体恤民情”的幌子行事,仗着叔父的势,对他这太子,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不以为然。不想,竟在此处撞见。

他反复咀嚼着“擅开官仓以博虚名”、“借机截留”、“贪墨巨万”这几语。

好一个路静之!私开官仓,本是杀头的罪,他却借此捞了“救民”的美名;暗地里更伸手粮仓,吃了名声,还要吞银子。

这等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行径,比赤裸裸的贪墨更令人齿冷。可贾雨村的奏报,偏在“然念其……”之后,将这泼天罪责轻轻化去大半,只拿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吏顶缸。

“烟雨,”他开口,嗓音干涩发紧,“贾右宪说‘未敢妄断’,又道‘尚需时日’。路静之……是路首辅的亲侄。此人私开官仓,又中饱私囊,竟被说成‘事出有因’?”

这话不必多说。徐烟雨垂了眼帘。

她身在局中,虽不悉京城内情,却也猜得几分贾雨村的心思。她只知贾雨村执掌都察院,老于刑名,更深通为官保身之道。

路静之此举,毕竟活了许多饥民,这便给了操作者极大的转圜余地。贾雨村选择“搁置”,拿小吏顶罪,是明哲保身,还是得了什么默许?

她无从得知。她更揣度不出,若太子执意深究,皇帝会作何反应。是欣赏太子的刚正,还是嫌他不识大体,动摇了朝局根本?一切皆是未知。

“殿下,”徐烟雨斟酌着词句,只就眼前事而言,“贾右宪行事,向来稳重。路静之身份特殊,此案若处置失当,恐惹风波。

更何况,此人此举,毕竟活民无数。若因此全盘否定,恐寒了天下士绅‘乐善好施’之心,亦或给言官留下攻讦殿下不恤民力的口实。

眼下运河初通,赈粮刚至,流民待哺,若因人事纠葛贻误了救灾大局……”她未尽其言,意思却明了:当下头等大事,是救人。

顾衍之凑过来,看完文书,脸腾地涨成猪肝色,也顾不得擦汗,指着文书道:“这……这算什么道理?他分明是监守自盗,还敢自称‘活民有绩’?

就因为是路首辅的侄子,这‘事出有因’便能压过国法?殿下,咱们得上奏陛下,明察秋毫!不能由着贾右宪这般含糊!”

沈文蔚更是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旁边木栏上,震起一片尘土:“操!老子在泥水里滚,差点染了瘟病,百姓饿得啃树皮,他倒好,一边扮善人,一边把咱们的救命粮往自家兜里揣!

这等伪君子,比真贪官还可恨!殿下,这口气断不能忍!”

周谨相对沉稳,却也眉头紧锁:“殿下,贾右宪此举,必有深意。路首辅位高权重,乃朝堂柱石。

此事……恐非一桩案子那般简单,更涉朝局平衡。路静之此举,贪墨虽实,但毕竟救了人。若处置过激,恐被有心人利用,反噬殿下。”

林崇听着众人议论,心里那点被江淮烈日烘出的热气,一点点凉了下去,转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

他想起离京前父皇的朱批:“依法处置”。如今,贾雨村“依法”将路静之的罪行定性为“事出有因”,只拿几个小吏顶罪。

这便是他面临的“法”么?这便是所谓的“朝局平衡”么?路静之这等吃两头的行为,简直是对“仁政”的亵渎!

他看向徐烟雨,眼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徐烟雨只静静回望着他,目光沉静,却无答案——她本也无答案。

只能就眼前困局,做最务实的提醒:“殿下,陈姐姐不在身边,京中情形,我们只能揣度。

但眼下,江淮百万生民的安危,是实实在在的。路静之虽恶,若此时强行扳倒,牵扯太广,恐真个贻误救灾。

若因追究一人,致贾右宪与首辅不和,朝堂震荡,进而影响后续赈灾粮饷调度……那才是真正的误国。”

林崇深深吸一口气,江淮潮湿闷热的空气灌进肺里,沉甸甸的。

他明白了。无论背后有多少看不透的考量,无论贾雨村是何居心,他此刻都不能为了一个暂且撼不动的对象,停下救人的脚步。

父皇的“依法处置”,或许本就含着这层无法言说的“权衡”。

“知道了。”林崇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接过文书,慢慢对折,再对折,紧紧攥在手心,直至指节泛白。

“给贾都御史回文,就说……已知悉。请他务必‘抓紧核查’,勿误赈务。

另,”他顿了顿,声音恢复平稳,却少了先前的锐气,“拟一份奏疏呈父皇。

只说淮西路静之一案,其私开官仓、截留赈粮之事查证属实,然其‘活民’之举亦在,牵扯甚广,尚需时日厘清。

为免贻误救灾大局,臣已督催加紧复核,一切以赈灾为先。恳请父皇……明示方略。”

他未指责贾雨村,也未质疑路怀瑾,更未直接挑战这潜在规则。

只陈述一个“牵扯甚广,尚需时日”的现状,强调“以赈灾为先”,并请求“明示”。

这是他能做的、最合乎身份,也最留有转圜余地的举动。至于父皇如何“明示”,已非他此刻所能揣测。

顾衍之还想争辩,被周谨以眼神止住。沈文蔚气得呼哧喘气,终也憋着。

徐烟雨看着林崇转身,重又走向忙碌的码头,去亲自督促粮船卸运。

那身雨过天青常服,在泥泞岸边,显得格外单薄,却又不得不挺直。

她知晓,太子方才咽下的,不只是一份不公的文书,更是初涉政事便迎面撞上的、冰冷坚硬的现实壁垒。

他甚至摸不清这壁垒的全貌,只隐约觉着自己踩进了一张无形巨网。而这张网,他连如何挣脱都无从知晓。

林崇攥着那封被汗水浸软的奏报,指节掐得掌心生疼。

这等无力之感,比烈日晒在身上更灼人。林崇仰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所在,也是这张无形巨网的源头。

他不知道,此刻首辅府内的那双眼睛,正如何审视着他这份软弱的奏报。

京城,首辅府书房。

路静之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失了知觉。

进门前的那点“我家叔父是首辅”的底气,在路怀瑾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注视下,泄得一干二净。

本以为私开官仓是“功”,不想贪墨事发,更不料太子竟揪住不放。

路怀瑾未着官服,一身半旧的道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珠串,转动时悄无声息。

案上摊着贾雨村的案卷,以及林崇那份“恳请明示方略”的奏疏抄本。书房里静得怕人,唯闻佛珠细微的摩擦声。

良久,路怀瑾方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淮西的戏,你唱得倒是大方。私开官仓,博个好名,暗地里却把手伸得这般长?”

路静之头埋得更低,冷汗涔涔:“侄儿……侄儿也是为了活民,只是……只是

“

路怀瑾冷笑一声,佛珠“啪”地停在掌心,随手将太子的奏疏抄本扔在路静之面前,“看看。太子殿下‘仁德’,说你这案子‘牵扯甚广,尚需时日’,让你活着回来了。

你当是他治不了你,还是他查不出来?他若真想置你于死地,仅凭‘私开官仓’四字,便够你死十次。

他如今不杀你,非因你有功,是因你是我侄子,是因他不敢跟我撕破脸。”

路静之浑身一颤,慌忙拾起那页纸,看着上面太子平稳克制、只字未提其“功劳”的字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这才省悟,自己这条命,非因“救民”,而是因太子“暂时”不想拿他开刀。太子的“仁德”,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子这不是‘识大体’。”路怀瑾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是他没力气,也不敢跟我撕破脸。

他是没法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哑巴亏。你当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仁厚’?笑话!

他若真有本事,真有胆色,此刻就该拿着你的罪证,逼宫到我府门前,而非写下这等软绵绵、等着我来‘定夺’的混账话!”

在路怀瑾眼中,林崇这次退让,非但不是成熟,反是软弱稚嫩的铁证。真正的君主,要么有雷霆手段,要么有纵横权术。

两者皆无,只会被动等待对手施舍“安宁”,这等人,如何配坐龙椅?如何配做他路怀瑾的君?

“他林崇,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腐儒,心里装着些‘民为邦本’的漂亮话,却连朝堂的门道都摸不清。”

路怀瑾漠然道,“此次饶了你,非因你值得,是为免外人看了我路家的笑话,亦为免朝局因你这蠢货动荡,坏了我布局。若非顾及这两点,你以为你还能跪在此处?”

他起身,踱至路静之面前,俯视着他:“滚回你的私宅,闭门思过。这辈子没我允许,休再出京半步。

再敢惹出半点麻烦,不用太子动手,老夫先废了你,丢出去任人鱼肉。听懂了么?”

“听懂了,听懂了!谢叔父救命之恩!”路静之连连磕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路怀瑾独站书房,瞥一眼桌上太子的奏疏,嘴角撇出一抹极尽鄙夷的弧度。

他连“深感欣慰”这类场面话都懒得说,只对暗处吩咐:“回禀陛下,臣已严加训诫,责令静之闭门思过。太子殿下……年少持重,臣,知道了。”

这“知道了”三字,平淡无波,却透着十足的漠然——他已知晓太子是何等人物,一个成不了大事的、需被“妥善安置”的储君罢了。

一个成不了大事的、需被“妥善安置”的储君罢了。路怀瑾挥手屏退左右,眼神晦暗。

他清楚,都察院的贾雨村最懂规矩,绝不会让那蠢侄子的案子脏了都察院的门庭。

与此同时,都察院刑名房内。

贾雨村端坐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下首的三个胥吏。

他们是淮西案中,被精准筛出的“经办人”——无根无基,家眷可控,最要紧的,是听话。路静之截留的粮食,大多经了他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