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赏奇珍皇后明施惠,争意气敬妃暗结怨(2 / 2)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出,“只是妾身总觉,王爷这般雷霆手段,虽效验神速,却也易树敌过多。东宫那边,终究是正统,王爷日后,还需……更妥帖些才是。”

林桢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眸底却无半分暖意:“树敌?这朝堂之上,从无真正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杀周恩伯、斩李光远,杀的是怠政贪渎之徒,立的是朝廷法度之威。至于东宫……”

他眸色转深,“崇弟有他的路,我有我的桥。父皇要的,或许正是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我,和一个在后面安抚人心的他。只是,这戏码能演多久,全看各自的本事。”

他抚了抚李淑顺的发,“放心,我有分寸。倒是你,在宫中请安时,多看多听,少插言。”

李淑顺心中一凛,乖巧点头:“妾身明白。王爷放心。”

稍事歇息,林桢换上常服,并未带众多随从,只身前往景仁宫向母妃皇贵妃楚容卿请安。

景仁宫内暖香浮动,楚容卿正倚在软榻上,由宫女捶腿。

她年华虽长,风韵犹存,眉眼间那份久居上位养出的雍容,与林桢有几分相似。

皇帝林琰竟也在座,手里把玩一柄玉如意,见林桢进来,只略一颔首。

“儿臣给父皇、母妃请安。”林桢规整行礼。

林琰“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江淮之事,处置得当。但贾雨村迁总宪,陈文瀚迁右宪,这都察院,如今是两股绳。

你需用他们,亦需看得清他们。贾雨村是条识时务的走狗,陈文瀚……则是文官清流推出来的招牌。如何用,如何防,是你接下来要琢磨的。”他话语平淡,却字字点明要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林桢沉声应道。

林琰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罢了,你母妃近日念叨你几次了,你们母子说些体己话吧。朕还有些奏章要看。”说罢,起身便走,毫不拖沓。

皇帝一走,景仁宫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楚容卿屏退左右,只留母子二人。

她招手示意林桢近前,拉着他冰凉的手,细细看了看,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爱,随即却化作一片深沉的清明:“瘦了些,但眉宇间的锐气,倒是磨得更利了。

江淮那地方,湿毒瘴气,可不是好相与的。你父皇让你去,是要重用你。”

她指尖轻轻点着榻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桢儿,你父皇常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本宫常教你的另一番道理——不争,方是为争。

东宫占着一个‘名分’,那是天生的优势,你去争那个‘名’,便是落了下乘。

你要做的,是把你份内的事,做到无人能及。平叛、肃贪、理财、治河……这些实功,你一样样做到极致,天下的能臣干吏自然就会聚到你门下。这叫‘势’。”

林桢眸光微动,倾身细听:“母妃的意思是,儿臣只需埋头种因,不问前程?”

“不错。”楚容卿指尖慢捻着佛珠,眉眼间是一派松弛的安然,并无半分皇后那般的汲汲营营。

她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但她懂枕边人与眼前儿郎的心思,“你父皇早年何尝想过要争什么?

不过是一步步做出实绩,让先帝信得过,让百官离不得。

如今他这般倚重你,也是因为你‘好用’。你便顺着这份‘务实’,把那些真正能干事的人拢过来。”

她抬眼,目光温柔却似能穿透人心,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浅笑:“至于东宫崇儿……”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竟有几分怜悯,“他忙着修修补补,博那宽仁之名,便由他去。

名声这东西最是虚妄,可人人都爱,你偏不争,你父皇反倒睡得安稳。

“这便是‘不争’的妙处——示天下以‘无为’,予陛下以‘安心’。你越是埋头务实,不觊觎东宫之位,父皇便越觉你无害,这‘安心’,便是你最大的护身符。”

“只是,不争不代表任人揉捏。”楚容卿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你斩周恩伯、李光远,立的是规矩,收的是人心,母妃是支持的。

但往后,刀要藏得起。敬妃与恭妃那两位,眼下正为了些体己小事闹得不可开交,你只需稍加点拨,让她们觉得彼此才是心腹大患。

她们斗得越凶,便越需要拉拢你,这便是人心牵扯的妙用。”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却字字珠玑:“你王妃是个通透人,她说你手段太露,易折,这话在理。要学会把锋芒藏在‘公务’之中。

譬如贾雨村,可用其才亦可用其贪,留着把柄在手,他便是一把好用的刀;陈文瀚,可用其清名去安抚士林。这,才叫妥帖。”

林桢在母妃面前,收起了所有锋芒,显出几分难得的孺慕之情,眼底却是一片了然:“母妃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不与崇弟争一时之长短,只在实务中积累功勋,网罗人才。只是崇弟若一味‘补缝’,恐误国事……”

“那就让他误,”楚容卿打断他,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烂摊子多了,你才有收拾的机会,才能显出你的能耐。

你父皇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在做事,谁在作秀,他分得清。你只需记住,无论何时,做好你该做的事,护好你该护的人。

这后宫前朝,多少人想看你笑话?你越稳,他们越慌。”

她抬手理了理林桢的衣襟,慈爱一笑:“去吧,多去看看你王妃,她的心思,有时比你更透亮。”

“儿臣明白。”林桢恭敬应道,再行一礼,“母妃保重凤体。儿臣告退。”

十一月十四,万寿节。太极殿前笙箫盈耳,九夷宾服。各国使节与满朝文武依序献礼,奇珍异宝堆砌如山,映得殿内烛火都失了颜色。

宁安亲王林桢所献之物尤为扎眼——一尊浑天仪以赤金铸就,星轨嵌以南海明珠,另有和田玉山子一座,雕的是“海晏河清”图,工巧夺天,暗合天子心意。

皇帝林琰端坐龙椅,目光扫过贡品,只在那浑天仪上停了一瞬,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便命人将诸物尽数入库。

只拣选了十几件不那么张扬的,交由皇后薛宝钗,着她酌情分与后宫,以示天家恩典。

坤宁宫内,暖笼熏香。薛宝钗端坐凤座,手持礼单,依着品级并各宫平日情形,将那几匣珠宝玉器分发下去。

她行事向来公允,言语温和,众嫔妃领了赏,纷纷称谢告退,一时井然有序。

轮到恭妃陈月菡时,薛宝钗从锦盒中取出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步摇。

那金雀振翅欲飞,口中衔着的东珠足有拇指大小,莹润无瑕,旁缀几点细碎石榴石,华贵中透着灵秀。

此物原非陈月菡份例应得,薛宝钗见它精巧,又念及陈家乃新贵,太子需其助力,便顺手递了过去:“这支步摇样式别致,配妹妹的年岁,正相宜。”

陈月菡面上一喜,连忙起身敛衽:“谢皇后娘娘赏赐。”她指尖拂过那颤巍巍的金雀,眼底漾开真切的欢悦。

这一切,敬妃路宜珊尽收眼底。她端坐席间,手中捧着皇后方才赐下的一对羊脂玉镯,玉色虽佳,却远不及那步摇耀眼夺目。

她目光掠过陈月菡发间那支金雀,又瞥向皇后平静无波的面容,心头倏地窜起一股无名火——那步摇,原是她看中的!

先前礼部呈览贡品时,她便留意到此物,只碍于规矩未便明言。岂料皇后竟将它赏了陈月菡!

路宜珊强压下唇角绷紧的弧度,面上仍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心底却翻涌起层层寒意。皇后此举,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偏袒?

她叔父路怀瑾乃当朝首辅,于东宫助力良多,皇后怎可如此不识轻重?

莫非以为她敬妃便这般好打发,或是觉得她叔父的权势,竟不及陈家那新晋的国公府?

一股被轻视、乃至被羞辱的郁气,悄然滋生,使得她对皇后那原本便因太子之事而存有的疏离,更添了几分实质性的芥蒂。

薛宝钗何等敏锐,眼见路宜珊眸光一黯又迅速掩饰,心中便明了几分。她并非有意厚此薄彼,只是顺手拈来,未曾多想。

然此刻瞧着路宜珊那瞬间冷却的眼神,她亦不免微怔。

到底是中宫之主,她旋即恢复从容,只当未见,继续温言叮嘱了几句冬令保养的琐事,便命众人散了。

只是心下暗叹:这后宫之中的天平,稍一倾斜,便是风波。路宜珊此念一生,日后东宫欲借首辅之力,怕是更要费一番唇舌了。

众人辞出坤宁宫,路宜珊行得最慢。

她落后几步,听着前方陈月菡与几位低位嫔妃笑语嫣然,那笑声如针,刺得她耳膜生疼。

路宜珊攥紧了袖中的玉镯,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挂着那抹无可挑剔的浅笑。

这细微的波澜,未能逃过近处的两双眼睛。薛宝钗心中微愕,旋即恢复从容,只当未见,继续分派赏赐。

而立于廊下等候步辇的皇贵妃楚容卿,却是将路宜珊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尽收眼底。她并未出声,只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淡笑。

待路宜珊走近,她方缓声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慵懒:“敬妃妹妹留步。”

路宜珊忙收敛心神,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皇贵妃娘娘。”

楚容卿虚扶一下,目光掠过她紧握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妹妹手中的玉镯,是上好的籽料,温润养人。至于那金雀儿……”

她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洞明,“太过伶俐张扬,戴着它,倒不如这玉镯贴身稳妥。妹妹是聪明人,当知什么才是长久之计。”

说罢,不等路宜珊回应,便由宫女簇拥着登上步辇,悠然离去。

那“伶俐张扬”、“贴身稳妥”八字,如冷水浇头,让路宜珊心头一凛。

皇贵妃竟看穿了她的不忿,更点明了其中关窍——陈月菡得那步摇,是因她“伶俐”却根基浅薄,如浮萍无根,得了耀眼之物反易招祸;

而自己所得的玉镯,看似平淡,却象征稳固与长久,更契合她敬妃的地位与首辅侄女的底蕴。

皇贵妃这是在提醒她,莫为外物乱了方寸,更是在无形中划清了彼此与陈月菡的界限。

路宜珊立在阶前,望着皇贵妃的步辇消失在宫巷深处,袖中的手缓缓松开了些。

她抬眼,望向坤宁宫那巍峨的殿顶,又垂下眸,看着手中那对羊脂玉镯,温润的光泽熨帖着皮肤。

半晌,她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皇后,皇贵妃……这棋盘上的对手,倒是都比她想象中更为难缠。不过,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当夜,景仁宫便传出话去,说是皇贵妃娘娘赏了敬妃几匹难得的暹罗进贡的流光锦,触手生温,最是适合裁制冬裳。

路宜珊“欢喜”地收下,次日便着人裁了身新衣,又在宫中“不经意”地提起,皇后娘娘赏的玉镯戴着甚是舒心,那金雀步摇虽好,到底不如玉镯日常贴身。

言语间,她已将那日的不快,悄无声息地粉饰成对皇后‘体贴’的感激,仿佛那金雀从未入过她的眼。只是这‘感激’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再难平息。